今年4月WBC中国区青年金腰带争霸赛的后台,我见到了娄善喜,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运动服,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正蹲在地上给一个19岁的小拳手绑缠手带,指节上的旧茧蹭过拳手的手背,她还不忘打趣:“待会别使劲往前冲,注意防守,赢了姐给你买你最爱的酱肘子。”旁边的工作人员告诉我,这个小拳手是从大凉山出来的,父母都在外打工,吃住都在娄善喜的俱乐部,她管着队里一百多号孩子的训练、比赛甚至恋爱结婚,大家没人叫她“娄总”,都喊一声“喜姐”。
很多人对娄善喜的印象是“中国搏击圈最牛的女人”,是WBC亚太区执行官、是运营过数十场顶级赛事的推广人,但在我看来,她更像一个凭着一股韧劲闯圈的“外行人”,走了11年的路,摔过无数跟头,却把几百个草根拳手的命运,硬生生给托了起来。
误打误撞进圈,她见不得拳手啃冷馒头
娄善喜的前半段人生,和搏击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20岁出头就跟着亲戚在沈阳五爱市场做服装批发生意,为了抢一批冬季羽绒服的货源,她在零下二十度的市场门口蹲了三天,冻得发烧到39度还攥着进货单等货主,那次生意她赚了2万块,是她人生第一笔大额收入,也让她养成了“认定的事死扛到底”的性子,那十年她起早贪黑,攒下了几套房产和不少存款,本来打算安安稳稳过日子,直到2012年的那场比赛,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当时她老公是搏击爱好者,拉着她去河南看《武林风》的线下赛,她本来对打打杀杀的比赛没兴趣,直到散场的时候在后台撞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小拳手,蹲在墙角啃凉馒头,就着一瓶矿泉水,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她凑过去问孩子怎么不出去吃点热的,小拳手说自己是从贵州农村来的,这次比赛赢了能拿800块,输了只有200块路费,省下来的钱要给家里的奶奶买药,旁边的教练补充说,这孩子家里穷,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拳,有时候接不到比赛,还要去工地打零工赚生活费,娄善喜当场就红了眼,回去的路上和老公说:“咱们做搏击赛事吧,我不想再看见这么好的孩子,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当时听到这段经历的时候特别感慨,很多人进入一个行业的初衷都是宏大的理想,或是看好赛道想赚快钱,但娄善喜的出发点特别朴素:就是见不得孩子受委屈,这种朴素的共情反而比很多喊得响亮的口号更有力量,也成了她撑过后来无数次难关的底气。
抵押两套房子办赛事,她被骂了3年“女疯子”
2015年,娄善喜正式开始筹备自己的搏击赛事《格斗勇士》,刚起步就碰了一鼻子灰。 她前前后后找了27家赞助商,人家一听是做搏击赛事,还是个女老板,头摇得像拨浪鼓:“女的懂什么打拳?别是来圈钱的吧。”最惨的时候她连赛事的场地定金都凑不出来,身边的朋友都劝她:“你放着好好的服装生意不做,来凑这个热闹干嘛?别把家底都赔光了。”娄善喜没吭声,转头就把自己在沈阳的两套住宅抵押了,凑了380万,硬是把第一场赛事办了起来。
那场比赛的冠军奖金她定了8万,是当时同级别赛事的两倍多,让她没想到的是,拿冠军的正好是三年前她在后台撞见的那个贵州小拳手,孩子下台的时候攥着奖金卡,给她鞠了个90度的躬,声音都抖:“喜姐,我妈得了糖尿病好几年了,这次终于有钱给她治了。”那天娄善喜在后台哭了半小时,她知道自己这条路选对了。
之后的三年,她成了圈子里有名的“女疯子”,为了找好的拳手苗子,她跑遍了全国二十多个省份的武校,去山东莱州武校的那天赶上下暴雨,车陷在村口的泥里,她和助理两个人推了半个多小时,鞋子里全是泥,冻得脚都麻了,见到武校校长的时候她还在发烧,校长看着她湿透的裤腿说:“我做了三十年武术教育,从来没见过这么拼的赛事老板,你这个赛事,我全力支持。”那段时间外界的质疑声从来没断过,有人说她就是作秀,有人说她肯定在背后赚黑心钱,她只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自己手上磨茧的照片,配文:“我要是来圈钱,犯得着把房子都押进去?我要是不懂搏击,能把176个签约拳手的体重、擅长招式、家里情况全背下来?”
我一直觉得,体育产业从来都不是个赚快钱的行业,尤其是搏击这种小众项目,很多资本进来转一圈,赚不到钱就走了,留下一地鸡毛,娄善喜能扛住骂名撑下来,靠的根本不是什么商业头脑,就是那股东北人不服输的韧劲:她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对的,就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127个拳手的生活费,她发了8个月
熟悉娄善喜的人都知道,她的手机通讯录里700多个联系人,一半以上是拳手和他们的家属,谁家的老人要做手术,谁家的孩子要上学,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拳手们遇到事第一个找的不是父母,是喜姐。 2020年疫情来袭,所有线下赛事全部停办,不少小的赛事公司直接倒闭,几百个拳手没了比赛打,也就没了收入,那段时间娄善喜每天都能接到拳手的电话,有人问她“喜姐,我是不是要回去打工了”,有人说“喜姐我房租都交不起了”,她没多说什么,转头就把自己开了三年的保时捷卖了,换了一辆10万块的代步车,又拿出了自己的积蓄,给127个签约拳手每个月发3000块的生活费,一给就是8个月。
有个叫阿虎的拳手,是从凉山出来的,16岁就跟着娄善喜打比赛,2021年训练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手术费要12万,家里根本拿不出钱,阿虎当时都准备放弃职业生涯回老家种地了,娄善喜知道了之后当天就把钱转到了他的卡里,还托朋友找了北京最好的运动医学医生,手术当天她在手术室外面等了4个小时,比阿虎的爸妈还紧张,上个月阿虎打复出赛,拿了68公斤级的冠军,下台第一件事就是把奖杯塞到娄善喜怀里,说:“喜姐,这个奖杯是你的,没有你我这辈子都没法再打拳了。”
去年我去她的俱乐部采访,正好赶上中秋节,不少已经退役的拳手带着老婆孩子回来看她,有送自家种的红薯的,有送老家特产腊肉的,还有个已经做了教练的拳手,给她带了一件自己孩子织的围巾,娄善喜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当时就在想,我们常说“体育精神”,很多人觉得体育精神就是赛场上的拼搏、领奖台上的荣耀,但其实娄善喜这种在场外托举运动员的人,身上也有最朴素的体育精神:不放弃每一个有梦想的人,体育的温度从来都不只是输赢,还有场下的守望相助。
她的愿望,是让更多普通人被看见
现在的娄善喜,已经不再是那个被人质疑的“外行人”,她运营的赛事已经输出了十多个拿过洲际金腰带的拳手,去年她还和WBC合作,开启了青年拳手扶持计划,免费给农村出来的好苗子提供训练、住宿和比赛机会,已经有二十多个孩子通过这个计划走上了职业赛场。 今年3月她带了三个年轻拳手去泰国打比赛,其中21岁的河南小伙周琦拿了WBC青年组63公斤级的金腰带,领奖的时候他对着镜头喊“谢谢喜姐”,娄善喜躲在后台的幕布后面,哭得妆都花了,她和我说,自己每次看拳手比赛都不敢坐前排,就怕自己紧张得喊出声,赢了比拳手还开心,输了就带着他们去吃烤串,告诉他们“没事,下次再来,姐给你安排更好的比赛”。
很多人问过娄善喜,做了11年搏击,钱没赚多少,还落下了一身毛病,到底图什么?她和我说:“我以前做服装生意,赚再多钱也就只是个做生意的,但是现在不一样,我看着那些从大山里、从农村出来的孩子,本来可能只能去打工、去种地,但是靠着打拳,他们能拿冠军,能给家里盖房子,能被全世界看见,我觉得这比赚多少钱都有意义。”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句话,中国体育现在走到了一个新的阶段,我们不再只盯着奥运金牌的数量,也开始关注那些小众项目,关注那些没有机会站在聚光灯下的草根运动员的命运,娄善喜做的事,其实就是在给中国体育打地基:她没有想着造明星、赚快钱,而是给那些普通人搭了一个台阶,让他们有机会通过体育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们常说“体育改变人生”,但如果没有娄善喜这样的“搭桥人”,很多有天赋的孩子可能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他们的天赋只会被埋没在工地、工厂里,中国体育的发展,从来都不缺有天赋的运动员,缺的是愿意沉下心来,愿意砸钱、砸时间给普通人机会的从业者,娄善喜走的这条路,可能不是最快的,也不是最赚钱的,但一定是最有价值的:她用自己的11年,给几百个拳手铺了一条改变命运的路,也给中国搏击产业打了最扎实的地基,就像她自己说的:“我这辈子就做这一件事,只要能让更多草根拳手吃上饱饭、实现梦想,我就没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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