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2日的杭州黄龙体育中心,傍晚的风裹着满街的桂花香吹过110米栏的跑道,发令枪响之前,我在看台上一眼就认出了第三道的谢文骏:他穿着洗得有些发软的红色比赛服,赛前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第一个栏架的横杠,指尖在上面顿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朋友打招呼,发令枪响后他的前半程节奏稳得惊人,前三个栏甚至和后来夺冠的日本选手泉谷骏介齐平,最终以0.03秒的微小劣势拿到铜牌,冲线后他扶着腰喘了半分钟,转身对着看台上举着“谢文骏加油”手牌的观众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我在看台上突然鼻酸——我知道,这大概率是33岁的他最后一次站在亚运会的赛场上了。
作为跑了十年体育口的记者,我采访过谢文骏不下十次,从2014年他第一次拿亚运会金牌时的青涩局促,到现在谈起过往云淡风轻,他走了整整18年的跨栏路,也扛了18年“刘翔师弟”的标签,直到这两年我才从他嘴里听到那句:“现在我觉得,这四个字不是枷锁,是我和师兄共同的勋章。”
被“飞人师弟”标签压得喘不过气的那十年
谢文骏第一次被冠上“刘翔师弟”的名头,是2006年他16岁正式被孙海平教练收入队里的时候,那时候刘翔已经是雅典奥运冠军,是全中国家喻户晓的“飞人”,队里每次有新队员入队,旁人介绍他的第一句话永远是“这是刘翔的小师弟”。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4年仁川亚运会的赛后发布会,那是谢文骏第一次拿到洲际大赛的金牌,他站在领奖台上举着13秒36的成绩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可到了发布会现场,整整40分钟的提问时间,12个记者里有10个的问题都和刘翔有关:“你觉得你现在正式接棒刘翔了吗?”“这个成绩比刘翔巅峰期差了近1秒,你觉得还有多大进步空间?”“作为刘翔的师弟,你会不会觉得压力很大?”
我就坐在发布会的第一排,清楚地看到谢文骏攥着金牌的手越收越紧,指节都泛了白,最后憋红了脸蹦出来一句:“我就是我,我是谢文骏。”那天发布会结束后他躲在后台走廊的消防栓旁边站了半个小时,手里的金牌被他攥得发烫,后来他跟我说,那天他特别委屈:“我拼了命跑了第一,所有人眼里我还是刘翔的师弟,没人记得我叫谢文骏。”
这份压力在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时候达到了顶峰,那年他预赛只跑了13秒69,没能晋级半决赛,走出赛道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不敢回奥运村的房间,怕看到教练失望的眼神,也怕队友过来安慰,就躲在洗衣房的洗衣机上坐着哭,正好苏炳添过来洗队服,看到他眼睛红得像兔子,就把手里刚买的冰可乐递给他,坐在他旁边说:“我前几年也总被人问能不能超过刘翔,能不能拿奥运奖牌,后来我想通了,我们跑的是自己的步,不是别人的期待,你跨的是谢文骏的栏,不是刘翔的栏。”
谢文骏说那句话像一盆凉水浇醒了烧得昏头涨脑的他:“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我之前练跨栏,好像一直是为了证明我不比师兄差,反而忘了我当初是因为喜欢跨栏才入的队。”
摔过37次的栏架,是我最实在的朋友
2019年我去上海莘庄训练基地采访谢文骏,他给我翻了他的训练日记:黑色的仿皮封皮磨得发毛,里面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哪天跨了多少个栏,哪次摔了,摔的原因是起跨点偏了还是节奏乱了,都记得清清楚楚,翻到2019年的总结页时,他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37”这个数字跟我说:“这是我今年摔的次数,比去年少了5次,进步了。”
那37次摔倒里,最严重的一次是多哈世锦赛前两个月的一次训练,那天上海的气温飙到38度,塑胶跑道被晒得软乎乎的,踩上去都能留下浅印,他跨最后一个栏的时候小腿打在了栏架上,整个人直接拍在了跑道上,膝盖蹭掉了一大块皮,汗流到伤口里蛰得他直抽气,队医当场就说至少要停训三天,不然伤口感染很麻烦,结果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就一瘸一拐地出现在了训练场,把栏架调低了5厘米,一步一步慢慢跨,那天他的白色训练服膝盖位置全是渗出来的血印,教练劝他回去休息,他摇了摇头:“我要是歇三天,之前练了三个月的节奏就全丢了,这点伤不算啥。”
谢文骏的妈妈每次去队里看他,都会给他炖一大锅黄豆蹄髈,说“吃啥补啥,多吃点腿有劲”,有次他刚比完赛脚踝肿得像个馒头,他妈妈坐在床边给他揉脚,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的脚踝上,他还笑着跟妈妈开玩笑:“妈你别哭啊,你看我这腿,比我师兄的还结实呢,他当年跟腱受伤都扛过来了,我这算啥。”
也就是从2017年开始,谢文骏多了个赛前摸栏架的习惯:每次比赛发令前,他都会伸手摸一下第一个栏架的横杠,就像跟老朋友打招呼一样,他说那是那年全运会夺冠之后养成的习惯:“以前我总觉得栏架是我的对手,怕它绊我,后来摔得多了才发现,这玩意儿最实在,你练得够勤,它就不会为难你,你偷了懒,它肯定给你点颜色看看。”
我当时跟他开玩笑,说你这是跟栏架处出感情了,他特别认真地点头:“真的,这些年陪我最多的不是教练不是队友,就是这些栏架,我对它们的脾气摸得门清,哪个场地的栏架重一点,哪个的横杠滑一点,我一摸就知道。”
“飞人师弟”不是枷锁,是我和师兄共同的勋章
谢文骏真正和“刘翔师弟”这个标签和解,是2022年去上海一所小学做公益的时候,那天他给小朋友上跨栏体验课,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手问他:“叔叔,我妈妈说刘翔叔叔是飞人,你是不是飞人的师弟呀?你跑得过他吗?”
要是放在前几年,谢文骏听到这个问题肯定会觉得尴尬,但那天他蹲下来,捏了捏小女孩的脸,笑着说:“是呀,我是飞人的师弟,我现在确实跑不过他,但是我当年练跨栏,就是因为想追上他呀,你要是有想要追上的人,就努力跑,总有一天会离他越来越近的。”
他说那天说完这句话,突然就释怀了:“之前我总觉得大家提刘翔就是否定我,后来才发现,大家记得刘翔,记得110米栏,其实就是记得我们这些人的努力,我跟师兄不是竞品,我们是在同一个跑道上往前跑的人,他跑得快点,我在后面跟着,也挺好。”
2021年陕西全运会,谢文骏拿到了自己的第三个全运会110米栏冠军,实现了全运三连冠,这个成绩连刘翔当年都没做到,赛后他刚回到休息室,就收到了刘翔的微信,上面只有一句话:“可以啊小老弟,全运三连冠,我当年都没做到,牛逼。”谢文骏说他拿着手机站在休息室的门口,哭了快十分钟:“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这个师弟,没给师兄丢脸。”
现在谢文骏和刘翔私下经常聚会,刘翔会给他讲自己当年雅典奥运会前紧张到吃不下饭的糗事,会教他怎么调整赛后的心态,两个人偶尔还会一起去训练基地旁边的小饭馆吃本帮菜,每次服务员认出来他们,说“这是刘翔和他师弟吧”,谢文骏都会笑着点头,再也不会觉得别扭。
“以前我总觉得‘飞人师弟’这四个字是压在我背上的石头,现在才知道,这是师兄给我的底气,他把110米栏这个项目带到了全中国人民的面前,让更多人知道了这个项目,我作为他的师弟,能接过他的接力棒接着跑,其实是我的荣幸。”谢文骏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
33岁还在跨栏,我想给年轻人多趟趟路
杭州亚运会拿到铜牌之后,有不少网友在网上说“谢文骏老了,跑不动了”,我赛后采访他的时候把这个问题抛给他,他笑着摆了摆手:“我都33岁了,在110米栏这个项目里已经是老将了,还能站在亚洲大赛的决赛场上,本身就赢了呀。”
现在的谢文骏,已经把一半的精力放在了带小队员和青训上,每次队里的小队员怕摔不敢跨栏,他就把自己膝盖上的十几道疤露给他们看:“你看叔这些疤,每一道都能让我快个0.01秒,摔一次没关系,爬起来再跨就是了。”他还开了自己的短视频账号,经常发一些跨栏的科普视频,教普通人怎么正确跨栏、怎么避免运动损伤,偶尔还会开直播回答网友的问题。
有次直播的时候有人问他:“你会不会遗憾没拿到奥运奖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着说:“遗憾肯定有啊,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站在奥运的领奖台上,但是哪有人的人生是十全十美的呀?我15岁进队,跨了18年栏,拿过亚运会冠军,全运会三连冠,跑进过13秒20,我把我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个项目,我已经很满足了。”
作为一个跑了这么多年体育口的记者,我见过太多被“接班人”标签压垮的运动员,他们活在前辈的光环里,永远被拿来比较,永远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最后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谢文骏是少有的能从这个标签里走出来的人,他没有变成“刘翔第二”,他活成了独一无二的谢文骏,这其实比拿一块金牌更难。
杭州亚运会结束之后我在运动员通道碰到他,他背着运动包,手里拿着一个小粉丝送的跨栏造型的玩偶,跟我说接下来打算去几个青少年跨栏训练营当教练,之后可能会正式转型做青训:“当年我师兄把110米栏的火给烧起来了,让全中国的人都知道了这个项目,现在我师兄退了,我得把这个火给续上,得让更多的小朋友知道跨栏是什么,愿意来练跨栏,说不定哪天就能出来下一个飞人呢。”
说完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背上,我突然就想起2005年的时候,15岁的谢文骏第一次见到刘翔,当时刘翔刚拿了雅典奥运冠军,被一堆人围着要签名,小谢文骏躲在教练孙海平的身后,探着个脑袋看他,刘翔看到他,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递给他一瓶橘子味的功能饮料,说“小师弟,好好练,以后跟我一起跨栏”。
18年过去了,他确实做到了,他没有追上飞人的速度,但是他接住了飞人递过来的接力棒,把中国110米栏的路,又往前铺了很长一段,飞人师弟”这四个字,再也不是他的枷锁,而是刻在他生命里的、最亮眼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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