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我在福建莆田的一场残疾人射箭体验营见到林莹莹时，她穿着明黄色的运动服坐在轮椅上，正歪着头给身边一个12岁的小男孩纠正握弓的姿势，阳光落在她扎着高马尾的发梢上，笑起来眼睛弯成两个月牙，指尖的厚茧蹭过男孩的手背，语气软乎乎的：“对，手指放松，就像你平时握玩具车那样，不用攥那么紧。”
如果不是提前做过功课，我很难把眼前这个看起来和邻家女孩没什么两样的姑娘，和东京残奥会女子射箭W1级金牌得主、全运会“金满贯”选手这些头衔联系在一起，她的身上没有公众想象里残奥会冠军自带的“苦情感”，反而像个小太阳,走到哪里都带着热乎气。
守小卖部的“宅女孩”，被一支箭改变了人生
林莹莹的人生前22年，活动范围最多没有超过家周围1公里。 小时候一场脊髓灰质炎让她的下肢彻底失去了知觉，从记事起，轮椅就是她的“腿”，因为出门不方便，她读完初中就不再上学了，每天的生活就是守着爸妈开的15平米社区小卖部，收收钱、整理货架，坐着看店门口的人来人往：放学的小朋友背着书包跑过，下班的叔叔阿姨拎着菜回家，邻居阿婆牵着小狗慢悠悠遛弯……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就这样了：守着这个小卖部，到年纪找个合适的人结婚，一辈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 2016年夏天，村支书突然跑到小卖部来，说福建省残联正在选残疾人运动员，让她去试试，林莹莹当时第一反应是摆手：“我什么都不会，去了也是给人添麻烦。”还是爸妈劝她：“就当出去散散心，玩一圈回来也行，总比天天守在店里闷得慌。” 她抱着“玩一趟”的心态去了选拔现场，教练一眼就看中了她：上肢力量足，坐得住，眼神稳，是练射箭的好料子，就这么着，22岁的林莹莹第一次离开家，住进了省队的宿舍。 刚进队的第一个月，她天天躲在被子里哭，W1级是射箭项目里残障程度最高的组别之一，运动员的躯干完全不能发力，所有开弓的力量都来自双臂，刚入门时她拉的是20磅的入门弓，一组10支箭射下来，胳膊抖得连筷子都拿不住，吃饭的时候夹菜掉得满桌子都是，队友跟她开玩笑：“莹莹你这手抖的，比我奶奶打麻将的手还抖。” 夏天训练更难熬，因为躯干不能动，腰和轮椅垫子贴在一起的地方密不透风，一天训练下来，垫子能拧出半杯汗，她腰上长的痱子烂了一片，粘在衣服上撕都撕不下来，教练让她休息两天，她垫了两层隔汗巾照样去训练场：“我本来就比别人入门晚，休息两天就落下更多了。” 那时候她最开心的时刻，就是射中10环的瞬间。“箭飞出去扎在10环中心点的那一刻，我心里那种爽，比小时候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了新手机还开心。”她跟我说起第一次射中10环的场景，眼睛还亮着：“那时候我就觉得，原来我也不是什么都做不好，我也能做成点事。” 就凭着这股劲儿，林莹莹第一年就练坏了3把弓，光是拉弓的次数算下来就有几十万次，她右手的指腹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剪指甲的时候指尖都没什么知觉，她还开玩笑跟队友说：“我这手现在拆快递都不用美工刀，直接抠胶带就行。”
东京赛场的最后一箭，是1800天的厚积薄发
2019年，林莹莹凭借全锦赛3枚金牌的成绩入选国家队，备战2020年东京残奥会，没想到刚好赶上疫情，国家队封闭训练，她一整年多都没回过家。 那时候她最盼着的就是爸妈寄来的快递：莆田的海蛎饼、妈妈腌的萝卜干、家里做的红团，有次妈妈寄了20个刚炸好的海蛎饼，路上走了三天，收到的时候已经凉透了，皮也软了，她还是舍不得吃，分了两个给队友，剩下的放在宿舍的小冰箱里，每次训练累到不想动的时候，就拿出来咬一口，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就觉得又有劲儿了。 为了练稳定性，她给自己加练：在弓上挂一瓶500毫升的矿泉水，举着不动，一练就是半个小时，胳膊抖得像筛子也不放下；别人每天射300支箭，她就射400支，训练场关门了她还留在馆里对着空靶子练开弓的动作，教练催了好几次才肯回宿舍。 2021年东京残奥会女子W1级个人淘汰赛决赛，林莹莹的对手是捷克的老牌选手莎尔卡·科斯托娃，前三轮对方一直领先，最后一箭射之前，林莹莹还落后0.3环。 “那时候全场都特别安静，我听不到观众的声音，也听不到教练的声音，就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的，特别响。”她跟我回忆当时的场景，语气很平静：“我也没想能不能拿金牌，就按平时训练的动作来，搭箭、勾弦、开弓、瞄准，撒放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箭稳了。” 箭稳稳扎在10环的中心点，记分牌跳出来的那一刻，林莹莹愣了两秒，直到教练冲过来抱着她喊“你赢了！我们拿金牌了！”，她才反应过来，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下来了。 升国旗奏国歌的时候，她坐在轮椅上，把腰挺得特别直，跟着音乐大声唱国歌，眼泪掉进嘴里，咸咸的，但是她心里甜得不行：“那时候我就想，我爸妈肯定在电视前看着我呢，我没给他们丢脸，没给国家丢脸。” 那块金牌后来被她挂在了自家小卖部的墙上，来买东西的街坊邻居都要凑过去看一眼，每次有人夸她厉害，她妈妈都会笑着说：“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金牌都是她拿汗水换的。”
不做“苦情英雄”，她是爱刷短视频爱做蛋糕的普通女孩
拿了残奥会金牌之后，很多媒体来采访林莹莹，都想挖她的“苦情经历”：小时候生病有多惨，训练有多不容易，有没有过想放弃的时刻，每次遇到这样的问题，她都笑着摆手：“我没觉得我惨啊，我现在做的是我喜欢的事，队里包吃包住还有工资拿，拿了奖金还能给爸妈在莆田市区买房子，我觉得我比很多人都幸运。” 私下里的林莹莹，就是个普通的95后女孩：喜欢刷短视频，拍自己的训练日常和轮椅生活小技巧，比如怎么自己搬轮椅上台阶，怎么在轮椅上收纳随身物品，现在她的账号有十几万粉丝，很多残友给她发私信，说看了她的视频才敢第一次独自出门，每次看到这样的私信，她都会认真回复，还会给对方寄自己买的小零食。 去年她跟着短视频学做蛋糕，第一次做的抹茶蛋糕烤糊了一半，她还是拿到队里给小队友过生日，蛋糕上面用奶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弓箭，小队友一口咬下去，苦得皱起了脸，还是笑着说“莹莹姐做的蛋糕最好吃”。 现在她只要有时间，就会去莆田当地的特殊教育学校，带孩子们体验射箭，之前有个12岁的小男孩，也是因为车祸下肢瘫痪，之前自卑到连门都不愿出，家长拉他来体验射箭的时候，他头埋得低低的，一句话都不说，林莹莹陪着他练了一下午，教他怎么握弓，怎么瞄准，第一次射中靶的时候，小男孩抬头笑了，眼睛亮得像星星。 现在那个小男孩已经练了半年射箭，今年还去参加了福建省残疾人青少年射箭锦标赛，拿了铜牌，他给林莹莹发照片，照片里他举着奖牌，笑得特别开心，跟林莹莹说“我以后要像莹莹姐姐一样，拿奥运会金牌”，林莹莹说，看到他的那一刻,她比自己拿金牌还开心。
体育的意义，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发光的可能
作为跑了五年体育口的记者，我采访过很多运动员，林莹莹是最让我触动的一个。 我们总习惯给残疾人运动员贴上“身残志坚”“苦情英雄”的标签，好像他们的人生就只有“对抗命运”这一件事，但是林莹莹不一样，她从来没有把自己的残障当成“弱点”，也从来没有把拿金牌当成人生的唯一目标，她常跟我说：“射箭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别人喜欢画画、喜欢唱歌一样，我就是喜欢拉弓的时候那种专注的感觉，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少数精英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而是让每个参与的人都能获得对抗生活的力量，普通人跑步健身，获得的是健康的身体；残疾人参与体育，获得的是“我也能行”的自信，是走出家门、融入社会的勇气。 之前很多人提到残疾人，第一反应都是“需要照顾”“是家庭的负担”，但是现在越来越多像林莹莹这样的残疾人运动员走到台前，让我们看到：他们不需要过度的同情，也不需要特殊的“优待”，他们和我们所有人一样，有自己的热爱，有自己的梦想，也可以靠自己的努力，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甚至为国家争光。 现在林莹莹正在全力备战2024年巴黎残奥会，每天还是雷打不动8小时训练，手上的茧子磨掉了一层又一层，她笑着跟我说：“要是明年巴黎能拿金牌，我就再买个框，把两块金牌并排挂在小卖部的墙上，让来买东西的小朋友都看看，只要肯努力，什么事都能做成。” 临走的时候我问她，有没有什么话想送给跟她一样身体有残障的朋友，她想了想，笑着说：“别觉得自己不行，你看我以前连小卖部的门都不想出，现在都去了全世界好多个地方了，人生就像射箭，你不用怕射不准，只要你敢拉满弓，敢把箭射出去，就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靶心。” 是啊，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不可能”，所谓的命运给你发的烂牌，只要你愿意好好打，总有一天能打出王炸，林莹莹坐在轮椅上，用一张弓，射出了属于自己的开阔人生，她的故事也告诉我们：只要你愿意出发，什么时候都不晚，只要你敢想敢做,人生就没有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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