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到上海网友发的偶遇动态,在徐汇区武康路路边的便民咖啡摊,排队的人群里看到个高个子男生,穿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卡其色 shorts,戴个压得很低的黑色鸭舌帽,正踮着脚帮身边的女生够菜单上的隐藏款,网友一开始以为是个子高的普通路人,直到对方侧过脸笑,才认出那是消失了很久的刘翔。
那天他和妻子吴莎没带助理,也没搞特殊化,跟着队伍排了二十分钟才拿到咖啡,转身的时候看见后面卖菜的老奶奶推的小推车卡在马路牙子上,他两步走过去抬着车屁股帮忙推了上来,老奶奶硬要塞给他一把刚摘的青菜,他摆着手躲得老远,笑着说“阿姨我家菜多到吃不完,您留着卖”,说完就拉着吴莎顺着梧桐道慢慢遛弯走了,连个合影都没和路人拍。
看着这个完全没有冠军架子、和街边普通上海男人没两样的刘翔,我突然有点恍惚,距离2008年鸟巢那场让他跌入谷底的退赛,已经过去16年了,距离他2015年正式退役,也过去了9年,这个曾经被全中国捧上神坛、又被骂到连微博都不敢发的“亚洲飞人”,终于在消失的这些年里,活成了完全属于自己的样子。
被绑在“金牌”上的前半生:他是所有人的英雄,唯独不是他自己
我至今还记得2004年雅典奥运会110米栏决赛的那个晚上,我当时在老家县城上初中,全班三十多个人挤在教室那台21寸的旧彩电前面,连班主任都搬了个凳子坐在过道里看,发令枪响起的那一刻,整个教室都静了,直到刘翔第一个冲过终点线,解说员扯着嗓子喊“刘翔赢了!刘翔创造了历史!”的时候,我们班男生直接跳到桌子上拍桌子,把讲台上的粉笔盒都震掉了一地。
那天整个县城都在放《怒放的生命》,小卖部卖的五毛钱一根的冰棍都印着刘翔的头像,我攒了三天的零花钱买了三根,没舍得吃,就为了攒三张包装纸夹在课本里,那时候的刘翔,是全中国的骄傲,是打破了“黄种人跑不进短跑决赛”偏见的英雄,我们每个人提到他的名字,都带着一股与有荣焉的骄傲。
我们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会一直赢下去,会在北京奥运会上再拿一块金牌,会永远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唱国歌,没有人问过他训练累不累,跟腱疼不疼,有没有想要休息的时候,我们只在乎他能不能拿冠军,能不能满足我们对“民族英雄”的期待。
2008年8月18日的鸟巢,我已经上了高三,全班特意调了课守在电视前面看他的预赛,我甚至提前买了一面小国旗攥在手里,准备等他冲线的时候挥,可我们等来的不是他的起跑,而是他撕掉腿上的号码布,一瘸一拐走回通道的背影,那天整个教室静得能听见针掉的声音,没过几秒就有人摔了手里的矿泉水瓶,骂他“临阵脱逃”“骗子”“收了赞助商的钱不敢跑”,我同桌之前把刘翔的海报贴在铅笔盒盖内侧,那天直接把铅笔盒摔在地上,踩了两脚说“我真是瞎了眼才崇拜他”。
那时候我也跟着骂过两句,现在想想真的太后悔了,后来我们才知道,赛前三个月他的跟腱就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钙化,打了三次封闭都没缓解,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他疼得连脚都落不下去,可那时候没有人在乎这些,我们只觉得他让我们失望了,他打碎了我们的冠军梦,所以他就是罪人,他活该被骂。
这样的恶意一直持续到2012年伦敦奥运会,他在预赛里摔倒,跟腱当场断裂,却单脚跳完全程,最后吻了一下栏架的画面,没有换来同情,反而换来了更多的“作秀”“故意演给大家看”的骂声,那几年刘翔的微博评论区全是不堪入目的脏话,他出门被人认出来都会被指指点点,连去超市买东西都有人对着他拍视频,配文“这就是那个逃兵”。
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我们真的太自私了,我们把所有的爱国情绪、对胜利的渴望,全部绑在了刘翔一个人身上,我们把他当成了只会拿金牌的机器,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一个会受伤、会疼、会有无奈的普通人,他的前20年人生,全部献给了田径,全部活在别人的期待里,唯独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隐身的9年:他终于把“刘翔”还给了自己
2015年正式宣布退役之后,刘翔就几乎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他推掉了所有的商业代言,拒绝了几乎所有综艺的邀请,连体育相关的公开活动都很少参加,偶尔出现在新闻里,要么是网友偶遇他在上海的菜市场买菜,要么是在黄山的徒步路线上碰到他背着登山包满头大汗地爬山。
有个上海的朋友住在闵行区的一个老小区,说前几年疫情封控的时候,他们小区物资最紧张的那段时间,有人开着私家车拉了满满一车蔬菜、口罩和退烧药放在小区门口,没留名字就走了,后来物业调监控才发现是刘翔,他那天穿个防护服,戴着手套,搬完东西就悄咪咪走了,连业主群里大家@他感谢,他都没出来说过一句话。
他很少发社交动态,偶尔被身边的朋友拍到发出来,内容也都特别普通:要么是家里领养的三只流浪猫两只流浪狗又拆家了,要么是他陪父母去郊区摘草莓,要么是他和吴莎去路边摊吃小龙虾,辣得直吸鼻子还在帮吴莎剥虾,之前有圈里的朋友晒过他的朋友圈,有一条是他家橘猫趴在他的奥运金牌上磨爪子,他拍了个视频配文“这货比我还懂金牌的用处,不就是个垫爪子的玩意儿嘛”。
我之前看到有人说刘翔“不务正业”,说他拿了那么多荣誉,退役之后不去当官不去做教练,就窝在家里当“闲人”,太浪费资源了,可我反倒觉得,这才是他最舒服的活法,他前半辈子已经为了别人的期待活了那么久,拿过40多次世界冠军,打破过世界纪录,已经把该贡献的都贡献给了中国田径,凭什么退休了还要按照我们的想法活?
去年有体育记者想采访他,托了好多关系才找到他,问他会不会遗憾当年没有在北京奥运会上拿奖牌,他笑着说“有什么好遗憾的,我已经拿过所有我能拿的奖了,我跑赢了那么多黑人运动员,证明了黄种人也能站在短跑的领奖台上,我已经没有遗憾了,现在我每天能睡个懒觉,陪爸妈吃顿饭,和老婆出去遛遛弯,比当年天天训练打封闭舒服一万倍”。
你看,他从来没有怪过当年骂他的人,也从来没有沉溺在过去的荣誉里,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把当年被“亚洲飞人”这个身份夺走的普通人的生活,一点一点找了回来。
满屏的“对不起”,是我们迟到了十几年的成长
2021年东京奥运会的时候,出现了很多和之前不一样的声音:乒乓球混双拿了银牌,大家没有骂运动员,反而都在安慰他们已经很棒了;苏炳添没有拿到奖牌,却成了全中国的骄傲;女排小组赛没有出线,大家也都在说“没关系,你们已经拼尽全力了”。
也就是那时候,大家突然想起了刘翔,想起了当年我们是怎么骂他的,那段时间刘翔的微博评论区突然涌进来几十万条评论,最高赞的一条是“当年我14岁,在网上骂过你,现在我27岁,我给你道歉,对不起”,那条评论有六十多万赞,下面全是跟着道歉的网友,有人说当年把刘翔的海报撕了,有人说当年骂他是逃兵,有人说欠他一句谢谢。
可刘翔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应过这些道歉,他既没有出来卖惨,也没有出来指责当年的网友,就好像这些事和他没关系一样,后来我看到他在一个很小的体育论坛里的匿名留言,他说“我从来没有怪过大家,那时候我们国家还没有那么强,大家都太想赢了,把赢的希望都放在我身上,我能理解,我也不需要大家的道歉,我现在日子过得挺好的,大家能对现在的运动员多一点包容,就够了”。
其实这些道歉,从来都不是给刘翔的安慰,是我们自己的救赎,我们终于学会了把运动员当成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拿金牌的工具;我们终于明白,拼尽全力之后的失利,也值得被尊重;我们终于不再把“赢”当成唯一的目标,这是我们欠刘翔的,也是我们迟来了十几年的成长。
真正的“飞人”,从来不是跑的最快的,而是能活成自己的
现在的刘翔,日子过得简单又舒服,他每天早上起来陪爸妈去公园打太极,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下午有时候去上海的体校给小朋友上免费的田径课,教他们怎么跨栏不会伤到脚,每次去都会给小朋友带一大堆零食,告诉他们“别总想着拿冠军,跑的开心最重要”。
闲下来的时候,他就和吴莎出去旅游,去山区徒步,去海边冲浪,去小县城吃路边摊,碰到认出他的网友,也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只要不影响他的私人生活,合影也都来者不拒,前阵子有网友在云南的徒步路线碰到他,他背着个几十斤的登山包,晒得黝黑,看到网友拍他,还比了个耶,说“你们慢慢爬,我先上去找我老婆了”。
我经常想,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成功?是拿多少金牌,赚多少钱,有多少流量,还是站在多高的位置上被人仰望?看了刘翔的近况我才明白,真正的成功从来都不是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而是在经历过全网的恶意、站过最高的山巅、也摔过最深的谷底之后,还能保持柔软和善良,还能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生。
刘翔这辈子拿过43个世界冠军,打破过世界纪录,创造了黄种人的田径历史,这些成就足够让他被写进体育史,但我觉得最了不起的,不是他当年跑的有多快,而是他在被全网谩骂的时候没有自暴自弃,在功成名就的时候没有沉溺在荣誉里,而是选择跳开所有人的期待,活成了最普通也最自在的自己。
他是曾经的“亚洲飞人”,但现在他只是刘翔,是会帮老奶奶抬推车的热心路人,是会帮老婆剥虾的好丈夫,是会陪爸妈买菜的好儿子,是会给小朋友买零食的大哥哥,他终于不用再背负任何人的期待,不用再为了别人的梦想奔跑,现在的他,只为自己而活,这才是真正的“飞人”,这才是我们最该羡慕的样子。
人生从来不是只有拿第一这一条路,你不需要活在别人的评价里,也不需要满足所有人的期待,只要你问心无愧,只要你活的开心,哪怕只是做个普通人,也已经足够耀眼了,刘翔用他的前半生告诉我们什么是拼搏,用他的后半生告诉我们什么是生活,这才是他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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