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济州岛旅游,恰好赶上济州联U18和首尔FCU18的青年联赛，散场的时候我跟着几个韩国球迷蹲在出口要签名，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灰色运动服、背微微驼的男人走出来，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有人喊了一声“洪指导”，他停下脚步朝我们招手，还从包里掏出几瓶冰柚子茶递过来，说“今天35度，别中暑了”，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洪明甫，和我印象里那个在世界杯赛场上满脸严肃的铁血队长、在中超赛场边永远皱着眉的冷面教头完全不一样，他接过我递过去的老绿城队徽签名的时候，盯着队徽看了足足三秒，抬头问我：“你是浙江来的球迷？现在绿城，哦不对，现在叫浙江队了，成绩还好吗？”
那天我们在球场外聊了快20分钟,他手里攥着那个磨得掉漆的队徽，说起2016年保级夜的雨，说起陈中流第一次进球的表情，说起杭州的龙井和西湖醋鱼，眼睛亮得像个刚踢赢野球的小孩，那天我才明白，大众印象里那个沉默、刻板、甚至有点不近人情的洪明甫，其实是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了足球里。
从穷人家的野球小子，到韩国足球的后防图腾
洪明甫的足球起点,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信：他是在首尔鱼市场的空地上踢出来的。 洪明甫家里有三个孩子，他排老二，妈妈在鱼市场卖生鱼片，爸爸是工地的工人，家里的收入连供三个孩子读书都勉强，更别说让他去足球学校练球，他小学的时候每天放学先去鱼市场帮妈妈收拾摊子，冬天的冰水里捞鱼，手冻得长满冻疮，收拾到晚上八点多，才能和市场里的几个小孩在旁边的空地上踢半个小时球，球鞋是哥哥穿了两年的，鞋底磨破了就用补车胎的胶皮粘，粘了三次最后鞋头都硬得磨脚，他就往里面塞两层报纸接着踢。 他妈妈好几次劝他别踢了：“踢球能当饭吃吗？好好读书以后考个公务员，安安稳稳的不好吗？”他每次都低着头不说话，第二天还是照常揣着球鞋去市场，15岁那年他被首尔的高中足球教练看中，教练上门跟他妈妈说“这孩子有天赋，我不收他学费，还包他食宿”，他妈妈才松了口，送他去训练那天，妈妈把攒了半年的钱给他买了双新球鞋，他抱着球鞋在大巴车上哭了一路。 后来的故事很多球迷都知道：他20岁入选国家队，是韩国队史上第一个连续参加四届世界杯的球员，1994年美国世界杯对阵德国，他全场盯防“金色轰炸机”克林斯曼，三次断下克林斯曼的单刀球，赛后克林斯曼主动找他换球衣，说“这个亚洲后卫的预判比我见过的大部分欧洲中卫都好”；2002年韩日世界杯，他作为队长踢满了所有比赛，对阵葡萄牙零封保莱塔，对阵西班牙三次破坏劳尔的破门机会，点球大战最后一个出场稳稳罚进致胜球，把韩国队送进四强，他也成了那届世界杯唯一入选最佳阵容的亚洲球员，被球迷称为“亚洲贝肯鲍尔”。 我一直不想回避2002年世界杯的判罚争议，也始终觉得那届杯赛的很多判罚对其他球队并不公平，但如果因此就否定洪明甫的全部贡献，显然有失公允，作为中后卫，那届杯赛他的拦截成功率超过80%，在所有参赛中卫里排第三，场均解围5.2次，对阵西班牙的比赛他跑了11.8公里，是全场跑动最多的球员，这些数据是骗不了人的，不能把团队的争议，全盘扣在一个拼尽了全力的球员头上，后来我问过他怎么看外界的争议，他沉默了一会说：“我只是做好了我该做的事，其他的我控制不了，我问心无愧就够了。”
来中超的两年，他成了绿城球迷又爱又恨的冷面教头
2015年底,洪明甫接下了杭州绿城的教鞭，当时的绿城已经连续两个赛季在降级区边缘徘徊，前任教练特鲁西埃留下的是一个军心涣散的烂摊子，球迷都在说“洪明甫是来接烫手山芋的”。 他刚到绿城的时候，给全队立了三个规矩：第一，训练迟到一分钟跑十圈，不管你是主力还是替补；第二，所有人都要在食堂吃饭，不准吃外卖不准出去聚餐；第三，每场比赛的U23出场时间不能少于30分钟，当时很多球员都觉得这个韩国教练太苛刻，尤其是当时被球迷调侃“踢养生足球”的陈中流，天赋好但是纪律性差，经常迟到训练也摸鱼，洪明甫刚来的第三周，陈中流训练迟到了12分钟，洪明甫当着全队的面罚他跑了12圈，跑完还要做100个俯卧撑，当天的对抗赛也不让他上，让他坐在场边看。 后来陈中流在训练里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洪明甫每天都让队医给他送自己从韩国带的跌打膏药，晚上训练结束还主动留下来陪他做康复，跟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爱偷懒，觉得有天赋就够了，直到我22岁那年因为训练不认真落选了国家队，我才知道天赋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有天赋，别浪费了，你踢的不是一份工作，是你小时候的梦。”那个赛季陈中流像换了个人，全年出场28次，进了3个球还有4次助攻，后来入选国家队的时候，他第一时间给洪明甫发了消息，说“洪指导，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有个朋友当时是绿城的跟队记者，他跟我说洪明甫在绿城的两年，永远是第一个到训练场，最后一个走的，食堂吃饭永远跟球员坐一桌，不吃俱乐部给他安排的小灶，有时候青年队的小球员加练，他就站在场边看，自己掏钱给小孩买功能饮料，2016赛季最后一轮，绿城客场对阵延边富德，只有赢球才能保级，终场哨响绿城2:1赢下比赛的时候，平时永远面无表情的洪明甫突然蹲在场边，捂着脸哭了，球员跑过来把他抛起来的时候，他的运动服都被眼泪打湿了，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小时候在鱼市场踢野球，赢了别的街区的小孩，抱着破足球跑回家给妈妈看的样子，“开心是一样的，那种拼尽全力之后得到回报的感觉，永远不会变”。 可惜2017赛季，绿城卖掉了整条主力后防线：顾超、曹海清、晋鹏翔全部转会离队，洪明甫只能用一群U23的小孩打主力，最后绿城遗憾降级，洪明甫也主动提出了下课，当时很多球迷骂他是“水货教头”，说他拿着高薪把绿城带降级了，但很少有人注意到，那个赛季绿城的丢球数只有35个，排在中甲第四，要不是前锋线得分能力太差进球数倒数第二，绿城根本不会降级，他走那天，全队23个球员有19个去机场送他，陈中流把自己国家队首秀的球衣送给了他，很多小孩都哭了，球员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如果他真的是水货，怎么可能得到这么多人的爱戴？ 我始终觉得，洪明甫在绿城的两年，最大的贡献不是保级那一年的成绩，而是他给绿城的青训打下了底子，现在浙江队能在中超站稳脚跟，队里很多年轻球员都受过他的指点，他当年力主提拔的程进、张玉宁，现在都成了浙江队和国足的核心，我们总是说外教来中国是捞钱，但洪明甫是真的沉下心来做了实事的，不能因为最后降级了，就把他的功劳全抹了。
离开中国的这些年，他从来没断过和中国足球的联系
洪明甫回韩国之后,先是当了济州联的主教练，后来又去韩国足协做了青训总监，负责韩国的青少年足球推广，但他从来没断过和中国足球的联系。 去年浙江队去韩国拉练，洪明甫专门推了自己的工作，开车两个小时去训练基地看他们训练，还给全队买了下午茶，训练结束之后拉着浙江队的主教练乔迪聊了两个多小时，给他讲浙江队这些年轻球员的特点，哪些球员适合打边后卫，哪些球员的射门可以再提升，还把自己当年带绿城的训练笔记送给了乔迪，那天吃饭的时候，他挨个叫出了当年带过的球员的名字，谁爱吃辣谁不爱吃香菜，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在济州岛碰到他那次，他听说我是做体育媒体的，还主动跟我聊起了中国足球的问题，他说：“中国足球不是没有天赋，我见过很多中国的小球员，身体素质和天赋比韩国的小孩还好，但是你们太急了，总是想三五年就出成绩，刚有点成绩就卖球员赚快钱，不沉下心来做青训，怎么可能出成绩？足球是10年甚至20年的事，不是你请个大牌教练买几个大牌外援就能搞上去的。” 我当时听他说这些特别感慨，很多外教走了之后提到中国足球，要么就是吐槽中国球员不自律，要么就是说中国足球环境差，但是洪明甫是真的在这待过，真的爱过这支球队，所以他才会说这些真心话，他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知道中国足球的问题在哪，也愿意给你指出来，这种外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 现在洪明甫的手机壳还是当年绿城保级的时候全队的合照，他说他每年都会抽时间来中国一趟，看看浙江队的比赛，看看他当年带过的那些小孩现在踢得怎么样，他说“杭州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在那里流过泪也流过汗，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亚洲贝肯鲍尔”的下半场，依然属于足球
现在洪明甫已经54岁了,他的足球下半场，全部留给了青训。 他在济州岛开了一家足球学校，专门收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不收学费，还包食宿，所有的开支都是他自己掏腰包，他说自己小时候差点因为没钱踢不了球，不想让那些有天赋的小孩留遗憾，去年他的足球学校里收了一个来自中国浙江的小球员，家里是农村的，之前在绿城青训练了三年，家里凑不出钱让他继续踢球，洪明甫知道之后直接给他免了所有费用，还让他住在自己家里，现在这个小孩已经成了济州联U18的队长，今年很可能升上一线队。 洪明甫说，他这辈子没有什么别的理想，就是想多培养几个好球员，不管是韩国的还是中国的，“足球是没有国界的，好的球员能让整个亚洲足球都变好”。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他给我签名，在那个老绿城队徽下面写了一行中文：“足球是一辈子的朋友”，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说他练了好久的中文，现在还是写不好，他跟我说，等今年浙江队踢亚冠的时候，他要专门来杭州看比赛，“我要在黄龙体育场，给浙江队加油”。 我们现在总说要学习足球强国的经验，要找适合中国足球的路，其实洪明甫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一辈子都在做足球最基础的事：练防守、抓青训、关心球员，不搞花架子，不喊空口号，就是踏踏实实地把每一件小事做好，足球本来就不是什么复杂的事，你花了多少心思，就会有多少回报，洪明甫踢了一辈子球，教了一辈子球，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这个当年在鱼市场空地上踢破足球的小孩，这个在世界杯赛场上拼尽全力的队长，这个在中超赛场边皱着眉的教头，从来都没有变过，他的心永远是热的，永远是属于足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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