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事体育行业深度报道快8年,见过跑道上刷新纪录的狂喜,见过领奖台上挂着奖牌的眼泪,也见过太多藏在“因个人原因自愿退役”公告背后的、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年轻人——他们的运动生涯不是自己跑到了终点,而是被看不见的手硬生生拽下赛道,最后还要逼着他们自己签字承认“是我主动不想跑了”,这种被外力强制掐断人生可能性,却要对外包装成“自我选择”的境况,就是我今天要说的,属于运动员群体的“被自杀”。
去年冬天我在东北一个小酒馆见到19岁的短跑运动员小宇时,他左膝盖上还贴着厚厚的肌效贴,面前摆着三瓶冰啤酒,喝到第三瓶的时候他突然哭了,掏出手机给我看半个月前他发的那条微博:“感谢省队这些年的培养,因个人身体原因和未来发展规划,我自愿申请退役,接下来会回归普通生活,谢谢大家的关心。”他指尖戳着屏幕上“自愿”两个字,指节都捏得发白:“姐,你信吗?我100米最好成绩10秒42,去年省运会刚拿的冠军,队里说我明年能冲全运会前八,我连给我奶奶换助听器的钱都算进全运会奖金里了,结果现在告诉我,我自愿退役了。”
“被自杀”不是网络梗,是运动员群体不敢说的隐形困境
我第一次见小宇是2022年省运会的100米决赛场,他冲线之后第一时间把钉鞋扔给了看台上头发全白的奶奶,光着脚跑过去抱着奶奶跳,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跟我说,奶奶从小把他带大,耳朵越来越背,每次他打电话说自己拿了奖,奶奶都要问好几遍“你说啥?大孙子你又跑第一了?”,他那时候最大的目标就是拿全运会的奖金,给奶奶买个最好的助听器,能听清公园里鸟叫的那种。
他的天赋是整个省队都公认的,省队短跑组主教练跟我说过,小宇是他带了20年见过的步频最漂亮的苗子,只要没伤,两年之内肯定能健将,甚至有机会进国家队,可就是这样一个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苗子,2023年11月突然被通知,全运会的参赛名额给了另一个队员,要么他自己签自愿退役申请,要么接下来的训练经费、医保、赛后安置资格全部取消,甚至连他之前考的运动员等级证书都能以“训练态度不端正”为由扣下来。
“我能怎么办?我从12岁进队,除了跑步什么都不会,要是队里真把我等级证书扣了,我连个健身教练都当不上。”小宇说,逼他走的原因说出来特别可笑:队里的主赞助商签了另一个短跑队员,成绩比他慢0.16秒,但长得帅,抖音有200多万粉丝,赞助商放话,要是不让他们的签约运动员去全运会,直接撤掉每年300万的赞助费,队里领导权衡了三天,最后找他谈话,给他两个选择:要么拿钱走人,签自愿退役,给你补两万块钱;要么耗着,耗到你自己不想练为止。
他选了前者,签退役申请那天,教练躲在办公室里没敢见他,只让领队把申请拿给他,他签完字出门的时候,看到那个拿了他名额的队员在楼下拍赞助商的宣传照,摄影师围着他转,喊着“再笑阳光一点,你就是未来的苏炳添”。
这样的事我不是第一次见,2021年全运会期间我采访过一个古典式摔跤的运动员,24岁,已经拿到了半决赛的晋级资格,赛前一天突然发微博说“因旧伤复发,主动申请退赛”,后来私下吃饭他跟我说,根本没有旧伤,是省队要保另一个“更有机会拿金牌”的队员,领导找他谈,说你这次让了,队里给你解决事业编,退役之后直接去市体育局上班,你要是不让,以后你再也别想参加任何比赛,他让了,但是承诺的事业编到现在都没影,他现在在老家开了个小饭馆,墙上还挂着当年拿全国青年赛冠军的照片。
更早的时候我还接触过一个17岁的女跳水运动员,队里为了让她控体重,每天只让她吃一顿饭,饿到她偷啃队友剩下的苹果核,被教练发现之后罚她在跳台上站了三个小时,后来她得了严重的厌食症,月经停了半年,队里给的说法是“个人身体原因不适合继续训练,自愿申请退役”,她签退役申请的时候,教练还在旁边说“你自己吃不了苦,别赖队里”。
这些人的运动生涯,没有败给伤病,没有败给年龄,没有败给实力,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对外还要说一句“是我自己不想活了”——这不是“被自杀”是什么?
是谁按下了运动员人生的“强制结束键”?
我做报道这些年,每次碰到这种事,都有人跟我说“体育圈就是这样,优胜劣汰很正常”,但我每次都想反问一句:什么叫优胜劣汰?是成绩差的给成绩好的让路叫优胜劣汰,还是没钱没背景没流量的给有钱有背景有流量的让路叫优胜劣汰?
这些“被自杀”的运动员,本质上都是权力不对等下的牺牲品,我总结过,压垮他们的通常是三座大山: 第一座是资本和政绩的裹挟,现在很多地方队的运营资金一大半都来自赞助商,赞助商的诉求很多时候比运动员的成绩还重要,赞助商要捧有流量的选手,要给自家产品带货,就会给队里施压,把参赛名额、训练资源都倾斜给“有商业价值”的选手,那些只会埋头训练、没背景没粉丝的苗子,自然就成了可以被牺牲的代价,还有些地方队领导要政绩,要全运会的金牌数,就会逼那些“大概率拿不到牌”的运动员给种子选手让路,美其名曰“为了集体荣誉”,但从来没人问过,这些被牺牲的个体的荣誉,就不是荣誉了吗? 第二座是不透明的选拔机制,我去过那么多省队,见过的公开透明的选拔机制屈指可数,大部分时候谁能去参加比赛,谁能留队,谁能进国家队,都是教练、领队一句话的事,没有公示,没有申诉渠道,你要是不服,就给你穿小鞋:训练的时候故意给你加远超身体负荷的量,受伤了不给你安排队医,评等级证书的时候故意卡你,耗到你自己撑不下去主动走人,最后还要给你扣一顶“吃不了苦、态度不端正”的帽子。 第三座是舆论的暴力,我至今还记得2021年东京奥运会的时候,射击运动员王璐瑶没进决赛,发了一张自拍配文“各位抱歉,很遗憾,我承认我怂了,三年后再见吧”,就因为这句话,她被网友骂了几万条,有人说她“输了还有脸自拍”,有人说她“占着名额不干事”,还有人去扒她的私人生活,逼得她最后删了微博,后来虽然她没公开说退役,但这两年再也没出现在国际赛场上,我前阵子碰到国家射击队的队医,他说王璐瑶现在状态很差,训练的时候经常手抖,“基本上等于废了”,你看,网友的一句句谩骂,其实也是在把运动员往绝路上逼,他们的运动生涯,也是被网友“杀”死的。
我见过最残忍的事,是逼运动员亲手给自己的运动生涯写讣告
我每次采访这些“被自杀”的运动员,最难受的瞬间就是看他们掏出手机翻以前比赛的视频:小宇翻到自己2022年省运会冲线的视频,会下意识地做摆臂的动作,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运动员了,手就僵在半空中;那个摔跤运动员每次看全运会的比赛,都会跟我说“要是我当年上,肯定能赢他”;那个跳水的小姑娘现在看到小朋友去学跳水,都会远远地站着看,不敢靠近,她说“我怕我忍不住告诉他们,别练了,练到最后也没用”。
我一直觉得,对运动员来说最残忍的事,从来不是输了比赛,而是你明明还能跑、还能跳、还能拿奖牌,却有人告诉你“你不配再站在赛场上了”,还要逼着你自己点头承认“是我不想站了”,这就像你本来好好地活着,有人拿着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自己写一份遗书,说你是自杀的,和任何人都没关系。
去年我帮小宇联系过省体育局的信访部门,工作人员跟我说,他自己签了自愿退役的申请,所有手续都是合法的,我们也没办法,你看,多完美的闭环:逼你签自愿申请,然后用你自己签的字堵你的嘴,最后所有人都觉得,是你自己不行,是你自己不想干了,你所有的委屈都是你活该。
我之前写过小宇的报道,发出来之后被省队找关系撤了,队里的领导给我打电话,说“你别毁了我们队的名声,他自己愿意走的,我们又没逼他”,我那时候直接怼了回去:“你们要是没逼他,为什么他10秒42的成绩去不了全运会,10秒58的就能去?你们敢把全运会选拔赛的所有成绩公开吗?”对方直接挂了电话,后来我再也没拿到过那个省队的采访资格。
但我不后悔,我是体育写作者,我的笔不是用来给资本和权力唱赞歌的,是用来给这些没话语权的运动员说话的,我必须让大家知道,那些“自愿退役”的公告背后,可能藏着一个年轻人被毁掉的人生,藏着整个体系的恶。
别让“被自杀”成为运动员的默认归宿,我们能做的还有很多
上个月小宇给我发微信,说他带的一个13岁的初中生在市青少年田径比赛拿了100米冠军,那孩子冲线之后也把钉鞋扔给了看台上的妈妈,和他当年一模一样,他说他现在就在那个小孩的体校当助理教练,每个月工资四千多,虽然不多,但他每天都盯着那些小孩训练,告诉他们“你们只要好好练,成绩不会骗人”,他说他不想让这些孩子走他的老路。
我真的特别感动,但同时也觉得特别无力:难道只有这些受过伤的运动员,才能给后来的孩子撑伞吗?我们的体系难道不该给这些孩子托底吗?
我做了这么多年报道,一直觉得,要改变这种“被自杀”的现状,其实不难,只要做到三件事: 第一,把选拔的权力放到阳光下,所有的参赛名额、晋升资格,全部按照成绩排名来,所有的选拔赛全程公开直播,允许运动员对结果提出申诉,引入第三方机构监督,别再让教练、领导一句话就决定一个运动员的人生。 第二,给运动员足够的兜底保障,不管是主动退役还是被动退役,只要是在队里练过的运动员,受伤了要管,就业要帮衬,别拿“自愿退役”当借口,把人一脚踢开就不管了,那些在队里落下的伤病,本来就该是体系负责的,不能让运动员流血又流泪。 第三,对运动员多一点善意,不管是观众还是网友,别赢了就把人捧成神,输了就把人踩成泥,运动员不是拿奖牌的机器,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一次比不好不代表他们不努力,更不代表他们就该被骂到退役。
我始终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多少块金牌,而是每个普通人都有靠自己的努力站到赛场上的机会,如果有一天,那些没背景没流量但有天赋的孩子,努力训练了十几年,最后却因为资本的选择、领导的一句话就被赶下赛道,还要被逼着说“是我自己不想跑了”,那才是对体育精神最大的侮辱。
那些“被自杀”的运动生涯,不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自愿退役”的公告里,我们得看见他们,得记住他们,得为他们说话,后来的孩子,才不用再亲手给自己的人生,写下那句“我自愿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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