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傍晚六点半,我攥着刚买的脉动拐进小区后面的老塑胶球场,刚进门就看见张哥拎着那个磨得起球的黑色护具包,站在篮架下跟常一起打球的老伙计们挨个递烟,风卷着梧桐叶擦过他半白的鬓角,他抬手把烟点上的时候,我看见他左膝的护膝还没摘,上面印的“2019年街道篮球赛冠军”的字样已经洗得发白。 “以后不来了啊”,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医生说软骨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再打就得换人工关节,老婆孩子都不让我造了”,那天他站在罚球线连投了十个三分,进了七个,最后一个球空心落袋的时候,整个球场的人都停下来给他鼓掌,他把手里的篮球往场边一抛,挥了挥手转身走,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说不出的黯然。
17岁的跳投,和37岁的护膝
我认识张哥快15年了,刚上高一第一次来这个球场打球时,就被他打得心服口服,那时候他才32岁,留着板寸,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张学友演唱会T恤,跳起来指尖能擦到篮筐下沿,半场3v3一个人连得8分,把我们这帮平均身高不到1米7的高中生打得连输三波,站在场边不好意思再上场。 那时候我们都喊他“张三分”,只要他来打球,场边总围着一堆半大的小孩,追着要跟他学跳投,张哥也不藏私,每次打完球都留下来教我们压手腕、找发力点,还自己掏钱买了十几个篮球,放在篮架下面给没带球的小孩用,后来熟了我才知道,他17岁那年在体校练篮球,本来已经拿到了省队选拔的入场券,结果比赛前一天烧到39度,硬撑着打完全场,最终差0.2分落选,断了职业球员的路,回来就开了个五金店,篮球就成了他这辈子放不下的念想。 那时候的张哥打球从来不带护具,夏天光个膀子,背上的汗印子干了又湿,摔一跤蹭掉一大块皮,爬起来冲两下凉水就接着打,30岁那年我们跟隔壁小区打友谊赛,最后两分钟他崴了脚,脚踝肿得像馒头,还一瘸一拐地投进了绝杀球,下来就被抬去了医院,那是他第一次戴护踝,35岁之后他的装备越来越多,护腕、护肘、护膝,每次打球之前要花十分钟缠绷带,跳得越来越低,以前能变向过人拉杆上篮,后来就站在三分线外当定点投手,我们笑他“从飞天流变成地板流”,他就挠挠头说“老咯,跳不动咯”。 37岁那年冬天,我们打接波抢七,最后一球他跳起来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踩在别人脚上,十字韧带撕裂,养了半年回来,就再也摸不到篮筐了,上周他跟我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天,说那天回家翻出来以前体校的奖状,还有20多年来打球拿的二三十个奖杯,都堆在阳台的储物柜里,落了厚厚的灰。“以前总觉得还能再打十年,没想到说打不动就打不动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摩挲着护膝上的logo,眼睛红了一圈。 我那时候突然意识到,我们这代人看着长大的野球场老炮,已经到了陆续退场的年纪,他们没有职业球员的合同,没有队医跟着保障健康,全靠一腔热爱撑了二三十年,到了年纪,身体先扛不住了,只能跟陪伴了半辈子的球场说再见,连个正式的告别仪式都没有。
消失的野球场,和20公里外的篮球梦
张哥的黯然退场,不是个例。 我同事小周今年29岁,是个程序员,大学的时候是武汉大学校男篮的替补后卫,以前每天都要打两个小时球,现在住的小区周围三个野球场,一个前年拆了盖商品房,一个改成了收费的亲子轮滑场,剩下的这个,一半场地被广场舞大妈占了,剩下的半场每天要抢位置,周末早上八点去都没地方。 他现在每周打一次球,要开车20公里去郊区的产业园球场,那的球场不收费,但是只有周末开放,有时候加班赶项目,连续两三个月都打不上一次,上个月他过生日,我们凑钱给他买了双最新款的AJ,他拿到鞋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但是直到现在,那双鞋还摆在他的办公桌下面,连鞋盒都没拆,“没机会穿,总不能穿去上班吧”,他笑着说,语气里全是无奈。 我之前做过一个小调查,我所在的二线城市,市区里的免费公共篮球场不到20个,平均每10万人才有一个,大部分都在高校里面,外人进不去,剩下的收费球场,平均一小时30块钱,打一下午就要一百多,对于很多普通工薪族来说,打个球都成了高消费。 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把体育产业做成万亿级的赛道,要让更多人爱上运动,但是如果连普通人想下班打半小时球的场地都没有,所有的宏大叙事,都不过是空中楼阁,我见过太多小孩抱着篮球在小区里晃,找不到地方打,只能在人行道上拍两下,被物业赶来赶去;也见过太多像张哥、小周这样的篮球爱好者,为了找个打球的地方,跑半个城市,草根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是职业联赛的票房有多高,国家队的成绩有多好,而是每个小区楼下都有一个免费的球场,每个爱打球的人,下班之后就能换上球鞋去投两个篮,这才是最实在的。
黯然的不是退场,是没人记得他们曾热烈过
去年我去贵州台盘村看村BA,见过一个穿13号球衣的老吴叔,快60岁了,头发都白了一半,坐在替补席上给年轻人递水,下半场最后五分钟,他们队领先20分,全场观众都扯着嗓子喊“让13号上!让13号上!”,教练笑着把他换了上去。 他上场之后跑了两个来回,接到队友的传球,站在三分线外抬手就投,球空心落袋,全场瞬间炸了,几万人一起喊他的名字“老吴!老吴!”,他跑着跑着突然蹲下来,腿抽筋了,两个年轻人把他抬下去,他还笑着挥着手,跟观众致意,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后来我找他聊天,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就是村队的,打了30多年球,以前村里面没有球场,就在晒谷场打,地面坑坑洼洼的,摔一跤就是一身伤,篮球是全村人凑了五块钱买的,打了三年都磨破了皮,补了好几次还在用,后来条件好了,村里面建了新球场,搞起了村BA,但是他年纪也大了,打不动了,这次上场是全村人跟教练提的,说要让他最后打一次正式比赛。 “活了一辈子,没打过什么正经比赛,这次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投进一个三分,值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件13号的球衣,指节都攥白了。 我那时候突然就想起张哥,他打了20多年球,拿过的最大的奖就是街道篮球赛的冠军,奖金只有500块钱,还全部拿出来给队里的人买水喝了,没有媒体报道过他,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带过的小孩,有三个考上了体育学院,有一个现在进了CBA的青年队,他以前总说“打球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开心,是为了教这帮小孩走正路”。 我们现在的体育舆论,总盯着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拿了冠军就铺天盖地的赞美,没拿冠军就铺天盖地的骂,但是那些打了一辈子野球,没拿过任何有分量的奖,甚至连正规比赛都没打过几次的普通人,他们的热爱难道就不值钱吗?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是草根体育最鲜活的注脚啊,最让人黯然的从来不是他们的退场,而是没人记得他们曾为了热爱,热烈地奔跑过几十年。
别让黯然的退场,变成草根体育的终章
好在现在越来越多人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我最近刷到杭州有个社区,专门搞了“40+篮球联赛”,参赛的都是40岁以上的大叔,规则特意改了,不许快攻,不许跳超过30公分,不许身体对抗太激烈,就是为了防止受伤,冠军队的奖品说出来特别接地气:每人一个电饭煲,一张500块钱的超市购物卡,但是参赛的大叔们都特别认真,每天下班都去练球,有个大叔膝盖不好,每次打球都戴两个护膝,还是坚持打满了所有比赛,最后拿冠军的时候,他抱着奖杯哭了,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机会打正式比赛了”。 还有我老家的县城,去年搞老旧小区改造,特意把本来要建停车场的一块空地留了出来,建了两个篮球场,免费对市民开放,还搞了“周末篮球赛”,不管年纪多大、水平怎么样都能报名参加,现在每天晚上球场都挤满了人,以前爱打麻将的大叔们,现在都抱着篮球去打球,有个叔跟我说,打了半年球,高血压都降了不少,连药都少吃了半片。 其实想要让草根体育好起来,真的不需要花太多钱,不需要搞什么高大上的场馆,只要多留几块场地,多搞点面向普通人的比赛,让那些爱运动的人有地方去,有机会上场,就够了。 说回张哥,他现在不打球了,但是把自己家五金店的二楼收拾出来,又跟社区申请了门口的一块空地,搞了个免费的青少年篮球培训班,每天晚上教小区里的小孩打球,不收学费,谁来学只要带瓶矿泉水给他就行,他把自己以前打坏的27双球鞋都钉在培训班的墙上,每双鞋下面都写着一行小字: “2008年,看北京奥运会,激动得打了一下午球,鞋底磨穿了” “2016年,带咱们小区的小孩打市赛,拿了第三名,这双鞋是小孩们凑钱给我买的” “2023年,最后一次打全场,十字韧带撕裂,就穿的这双” 我上周去他的培训班看,一群半大的小孩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练投篮,张哥站在边线喊“手腕压下去!腿弯一点!”,那声音跟以前在球场上喊防守的时候一模一样,阳光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亮得晃眼。 其实啊,黯然的从来都不是那些老炮的退场,而是我们忘了他们曾为热爱奔跑的样子,那些在野球场上挥洒了半辈子汗水的普通人,那些把运动当成生命里最重要的爱好的普通人,他们的热爱,从来都不比职业球员少半分,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多给他们留一点场地,多给他们一点掌声,别让黯然的退场,变成草根体育最后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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