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春晚上,牛群对着冯巩掏出来的一根白头发开玩笑:“这是施拉普纳的头发,一根值一万块。”台下笑成一片,电视前举着搪瓷缸看直播的我爸差点把嘴里的热茶喷出来,他捅了捅我妈得意地说:“看见没,我上周穿的那件印着施大爷头像的T恤,再过两年说不定也能当传家宝。”
那是施拉普纳在中国的“封神时刻”,这个留着寸头、一脸严肃的德国老头,是整个中国足球圈捧着的“救世主”,很少有人想到,仅仅半年之后,他就会从万众追捧的“施大爷”变成人人喊打的“江湖骗子”,而他留下的那些被我们当成笑话的话,过了30年再看,居然句句都是戳破中国足球遮羞布的真话。
1992年,他是全中国球迷捧着的“施大爷”
1992年的中国足球,正陷在“黑色三分钟”的 collective 情绪低谷里爬不出来:1990年世界杯预选赛,两场比赛最后三分钟连丢三球,原本一只脚已经踏进世界杯,硬生生被拉了回来,从足协到球迷全急红了眼,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国产教练不行,得请洋人,得请懂先进足球的老外带我们冲出去。
施拉普纳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这个曾经带领德国丙级球队升上乙级的教头,算不上什么世界名帅,但架不住当时的我们太需要一个“希望符号”了:他刚来的时候,《足球报》整版整版登他的专访,街头的小卖部都贴着他的海报,甚至有牙膏品牌找他拍广告,广告词就是“像施大爷的球队一样有冲劲”。
我爸那时候是我们市机械厂厂队的前锋,为了学“施大爷的先进理念”,攒了半个月的奖金买了他的自传,每天下班回家都要捧着读,还专门把“不知道往哪踢就往球门里踢”这句话抄在笔记本扉页,每次厂队比赛前都要拿出来喊三遍,我现在还记得,他那件印着施拉普纳头像的白T恤,平时都舍不得穿,只有重要比赛才敢拿出来,领口洗得发毛了都宝贝得不行。
那时候没人觉得他说的话有问题,所有人都信:只要有“豹子精神”,只要敢拼敢冲,世界杯的门票就是囊中之物,我们甚至自动忽略了他刚上任就提的几个“刺耳”的问题:“你们的球员训练完居然集体抽烟喝酒?”“你们的青少年球队居然连固定的训练场都没有?”“你们的足协官员为什么要管教练排什么首发?”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这老头就是刚来不了解情况,等他带我们冲进世界杯,这些“小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伊尔比德的一场失利,从“神坛”到“垃圾”只用了10个月
1993年的世界杯预选赛亚洲区小组赛,我们和也门、伊拉克、约旦、巴基斯坦分在一组,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上上签”,甚至有媒体提前写好了出线的庆祝稿,就等赢了也门之后发。
我爸那天专门请了假,提前买了两瓶啤酒,把那件施拉普纳的T恤穿上,守在14寸的黑白电视前等比赛,结果90分钟踢完,中国队0:1输给了也门——那是个连正经职业联赛都没有的国家,很多球员都是兼职的,平时还要上班赚钱。
我爸当场就把手里的啤酒瓶砸在了地上,对着电视骂了十几分钟“骗子”,第二天就把那件宝贝T恤塞到了衣柜最底层,上面压了三四件旧工服,之后大半年都没提过“施拉普纳”这四个字。
当时的舆论比我爸的反应激烈100倍:媒体把他骂成“德国来的混子”,说他拿了高薪不干事,球迷给他寄骂人信,甚至有人去他住的酒店门口扔垃圾,之前被我们奉为金句的“往球门里踢”,变成了嘲讽他“不懂战术只会瞎喊”的证据,他提的那些关于青训、关于职业素养的问题,全被当成了“输球了找借口”的说辞。
没人记得他每天早上七点就到训练场,比球员早到一个小时;没人记得他自己掏腰包给家境不好的球员买营养品;没人记得他为了让球员有更好的训练条件,跑去和赞助商喝到胃出血,大家只记得一件事:他没带我们冲进世界杯,所以他就是个骗子。
施拉普纳走的时候,没有欢送会,没有媒体报道,只有几个和他关系好的球员偷偷去机场送他,他临走的时候还说:“如果你们愿意好好搞青训,10年之内中国足球肯定能进世界杯。”那时候没人把这句话当回事,大家都觉得这个老头终于走了,我们再找个更厉害的教练就行。
30年后再看他说的话,原来全是我们不肯听的真话
我前两年在本地的青少年足球训练营做志愿者,碰到一个来交流的德国青训教练,他待了半个月之后和我聊天,说的话让我当场就想起了施拉普纳:“我发现你们的孩子踢比赛的时候,首先想的不是怎么进球怎么赢,是怕踢错了被教练骂;你们的家长送孩子来踢球,首先问的是能不能中考加分,不是孩子喜不喜欢踢;你们的教练教球的时候,先教孩子怎么守不输,不教孩子怎么进攻赢,这些问题不解决,再厉害的教练来也没用。”
我当时翻出了1992年施拉普纳接受采访的报道,里面说的话和这个德国教练说的几乎一模一样,30年过去了,我们请了霍顿、请了米卢、请了阿里汉、请了卡马乔、请了里皮,米卢确实把我们带进了世界杯一次,但之后的这么多年,中国足球反而越来越差:球员场上散步,吃海参被骂,联赛欠薪,假球频发,青少年注册球员连一万个都不到。
这时候我们才反应过来,原来30年前施拉普纳说的那些话,根本不是挑刺,全是真话,我们那时候太急了,急到只想找一个“神医”开一副灵丹妙药,吃了立刻就能进世界杯,根本不想听“要花十年搞青训”“要改制度”这种见效慢的真话。
我去年回家翻旧东西,翻出了我爸当年塞在衣柜底下的那件施拉普纳T恤,领口已经黄得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我爸摸着那件T恤笑着说:“那时候真傻,觉得找个外国老头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现在才知道,地基没打牢,盖再高的楼也得塌。”
我们从来缺的不是“救世主”,是踏踏实实踢球的耐心
施拉普纳走了之后,我们的足球圈一直陷在一个循环里:成绩差了就找个大牌教练来,一开始捧成神仙,赢两场球就吹成“救世主”,一旦输了球就立刻踩成骗子,骂够了就再换一个,循环往复,从来不肯从根上改问题。
里皮拿过世界杯冠军,够厉害了吧?年薪2000万欧元请过来,最后还是气得提前辞职,临走的时候说“我不想抢不该我拿的钱”,我们还是骂他是来骗钱的;归化了一堆有实力的球员,最后连十二强赛都没踢明白,我们又骂归化球员“出工不出力”。
我们从来不肯承认:中国足球的问题从来不是教练不行,也不是球员不行,是我们太急功近利了,青训要花10年才能出成绩,没人愿意搞,因为当官的任期只有4年,搞青训出不了成绩;联赛要踏踏实实搞商业开发,没人愿意干,不如搞点短平快的项目捞钱快;家长送孩子踢球,首先想的是能不能升学,能不能赚大钱,没人愿意让孩子踏踏实实踢个十年球。
施拉普纳其实后来一直没离开中国足球,他后来一直在做中德足球的交流工作,杨晨当年能去法兰克福踢球,他在中间帮了不少忙,2019年他77岁的时候来中国参加活动,还说“我依然相信中国足球能进世界杯,只要你们愿意从基础做起,不要急着要成绩”。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我和我爸在家看球,喝着啤酒聊起施拉普纳,我爸说:“现在想想,那时候我们骂他骂得真没道理,人家说的都是真话,我们不爱听而已。”
其实施拉普纳从来不是什么“神”,也不是什么“骗子”,他就是一面镜子,照见了中国足球这30年的急功近利,照见了我们总想着找捷径、不肯踏实走路的毛病,如果再过30年,我们还是不肯踏踏实实搞青训、不肯尊重足球规律,那我们还是会重复“捧神——骂神——换神”的循环,那时候再回头看施拉普纳,我们可能还是会觉得,这个老头说的话,怎么还是那么刺耳、那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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