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24日，杭州奥体中心游泳馆的男子4×100米自由泳接力决赛现场，当最后一棒的潘展乐触壁的那一刻，看台上一个穿藏青色运动服的男人攥着拳头跳了起来，喊到嗓子发哑，手里捏着的计时本被捏出了褶皱，身边的陌生观众凑过来问：“你是这队的家属啊？这么激动？”他抹了抹眼角的湿意笑着点头：“嗯，我是那个游最后一棒的小孩的师父。”
这个男人就是吕志武，前中国男子短距离自由泳的领军人物，13年前广州亚运会上打破亚洲纪录的“中国飞鱼”，如今浙江游泳队短距离自由泳组的主教练，从10岁被教练挑进游泳队到现在，34岁的吕志武已经和泳池打了24年交道，他的人生一半是自己在赛道上劈波斩浪，一半是站在岸边,托着更多年轻人往更高的领奖台游。
瑞安巷子里跑出来的“飞鱼”：哪有什么天才，不过是把别人偷懒的时间都泡在水里
吕志武是温州瑞安湖岭镇人，小时候家在镇中心开小卖部，放学之后他最爱干的事就是扎进镇子旁边的小河里摸鱼，经常玩到浑身湿透才回家，没少挨妈妈的骂，1999年温州体校的教练陈剑岳到瑞安选苗子，在小河边看见了正在和小伙伴打水仗的吕志武，一眼就看中了他的爆发力和水感，当天就找到他家里问：“愿不愿意跟着我去学游泳？以后说不定能拿冠军。”
那时候10岁的吕志武还不知道“冠军”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去体校就能天天玩水，当即就点了头，可真进了体校才知道，“玩水”和“练游泳”完全是两回事，刚进省队的时候他是同批次队员里最矮的，比别人矮了半个头，不少教练都私下跟他说“短自由泳要身高要臂展，你这个条件很难出成绩，要不换个项目吧”，吕志武嘴上不说，背地里却偷偷加练：别人每天练8组100米自由泳，他就练15组，最后游到上岸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扶着泳池边吐；冬天泳池刚加温的时候水还有点凉，他永远是第一个跳下去的，后来耳朵冻得流脓，怕教练让他停训，就自己偷偷买消炎药吃,直到队医发现他耳后流脓才逼着他休息。
我印象很深的是他之前在采访里提过一件小事：14岁那年妈妈来杭州看他，给他带了整整一书包他最爱吃的温州酱鸭舌，他捏着鸭舌闻了半天，最后又塞回了妈妈包里，说“教练说了，这个油太大，体脂高了游不动，等我拿了省冠军再吃”，后来他拿了省运会三枚金牌，当天就去超市买了两袋鸭舌，坐在泳池边啃得满脸油，啃着啃着就哭了，说“终于能光明正大吃鸭舌了”。
很多人都喜欢说“体育是天才的游戏”，我却觉得吕志武的经历刚好打破了这个偏见，他的起步条件比同梯队的很多选手都差，没有1米9的身高，没有过人的臂展，甚至连水感都算不上最顶尖的，他所有的成绩，都是把“努力”两个字拆成每一米、每一秒熬出来的，这个世界上确实有老天爷赏饭吃的天才，但更多站在领奖台上的人，都是像吕志武这样，把别人偷懒、逛街、吃零食的时间，全部泡在了水里,才换来了溅到领奖台上的水花。
10年国家队生涯：拿过亚洲纪录，也挨过最狠的骂，他的青春全是短自赛道的水花
2008年，19岁的吕志武进了国家队，成了当时中国男子短距离自由泳的重点培养对象，他的职业生涯高光，永远定格在2010年的广州亚运会上，男子100米自由泳决赛，他在前50米还排在第三位，最后25米突然发力，以48秒33的成绩打破亚洲纪录拿下冠军，触壁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愣了，直到看到大屏幕上的成绩才挥着拳头喊了出来，那时候的采访里他说：“之前总有人说中国人游短自不行，进不了48秒5，我就是想证明给所有人看，我们可以。”
但体育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一帆风顺，高光的背面是数不清的遗憾，2012年伦敦奥运会，他赛前三个月肩袖撕裂，医生说要是继续训练可能会留下永久性损伤，他硬是打了封闭扛了下来，结果100米自由泳半决赛差0.02秒没进决赛，4×100米自由泳接力差0.1秒拿铜牌，赛后他在更衣室里坐了半个多小时，把头上的泳帽扯得稀碎，哭到肩膀都在抖，队医进去拉他的时候，他说“我真的已经拼尽所有力气了，为什么就差那一点啊”。
2014年仁川亚运会是他最后一次国际大赛，那时候他已经是队里的老队员了，游4×100自接力的第二棒，硬是比对手快了近1秒，给后面的宁泽涛、余贺新拉开了足够的优势，最后中国队拿了冠军，几个小队员围着他喊“武哥牛逼”，他笑着笑着就红了眼，那次比赛之后没多久他就宣布了退役，退役仪式上他把自己这么多年攒的27个泳帽都送给了队里的小队员，说“这些泳帽陪着我拿过冠军，也输过比赛，你们拿着，以后等你们拿了冠军，也把你们的泳帽留给下一批小孩”。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运动员的评价太容易陷入“唯金牌论”的误区，拿了冠军就是英雄，输了比赛就是罪人，但其实那些没拿到的奖牌、没游进的决赛、深夜里的眼泪，才是一个运动员职业生涯最真实的注脚，吕志武的职业生涯从来不是完美的，他没有拿过奥运奖牌，甚至连世锦赛的领奖台都没站上过，但他拼到了最后一秒，把自己最好的10年都给了中国短距离自由泳,这就已经足够了不起。
退役不是终点，当教练的8年，他成了浙江泳军的“幕后发动机”
2015年吕志武回了浙江队当教练，带短距离自由泳组，第一批队员里就有当时才11岁的潘展乐，那时候潘展乐是队里出了名的“皮大王”，训练偷懒，上课走神，还经常偷偷溜出去买奶茶喝，别的教练都头疼得不行，吕志武却从来没骂过他，潘展乐不想练100米打腿，吕志武就陪着他在岸边跑，潘展乐游100米，他就跟着跑100米，跑得比潘展乐游得还快，跑完还蹲在岸边给他算分段成绩；潘展乐想喝奶茶，他就跟队员约好，每周六只要完成训练任务，就请全队喝无糖奶茶，说“训练要刻苦，生活也得有甜头”。
去年福冈世锦赛之前，潘展乐发烧到38.5度还想下水训练，吕志武直接把他从泳池边拎回了宿舍，给他煮了一碗自己最拿手的温州瘦肉丸，说“成绩什么时候都能拼，身体毁了就什么都没了，你要是现在烧傻了，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后来潘展乐在福冈世锦赛上游出了47秒43的成绩，打破了亚洲纪录，赛后第一个视频电话打给吕志武，开口就喊“师父，我没给你丢人”，那时候吕志武正在浙江队的食堂吃饭，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菜汤撒了一身都没察觉，周围的教练都笑他“多大的人了还哭”，他抹着眼泪说“我徒弟争气啊”。
现在他带的队员里，除了潘展乐，还有吴卿风、洪金权这些国家队的主力队员，他带队员从来不会搞“一言堂”：队员喜欢听周杰伦的歌，他就把训练馆的背景音乐全换成周杰伦的；队员比赛之前紧张，他就带他们去吃火锅，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赢”；要是队员比输了哭，他也不会说“下次加油”这种空话，就陪着他们坐在泳池边，给他们买一根冰棍，说“输了就输了，大不了下次赢回来，哭完了我们再找问题”。
我特别认同吕志武的执教理念：“好的教练不是把队员当成拿成绩的工具，是要把他们当自己的小孩看。”他自己当过运动员，知道被成绩压得喘不过气是什么感觉，知道打封闭上场有多疼，知道输了比赛之后不敢见人有多难受，所以他不会逼着队员往死里练，不会要求他们必须拿金牌，他只会告诉队员：“你只要拼尽了全力，哪怕没拿到成绩，你也是我的好队员。”现在大家都在夸潘展乐是“天才少年”，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天才少年的背后，站着一个懂他、疼他、愿意陪着他慢慢长大的师父。
不只是教练，他还是浙江游泳的“民间推广大使”：让更多孩子爱上水，比拿多少金牌都重要
现在除了带专业队，吕志武还有另一个身份：温州游泳公益推广的志愿者，每年暑假他都会抽半个月的时间，回瑞安老家的公益游泳培训班给山里的孩子免费教游泳，去年夏天培训班收了一个10岁的留守儿童，从小怕水，站在泳池边哭了两天都不敢下水，吕志武也不催他，就陪着他在浅水区玩水枪、打水仗，玩了三天之后，小孩主动拉着他的手说“叔叔，我想试试游泳”，后来那个小孩在温州少儿游泳比赛里拿了同龄组的第三名，他奶奶特意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到杭州，给吕志武送了一篮子自己种的橘子，说“你教我孙子游泳，不仅是让他学了个技能，更是救了他的命，以后他再去河边玩我也不用担心了”。
他还开通了自己的抖音账号，没事就拍一些游泳教学的短视频，教普通人怎么纠正自由泳打腿的姿势，怎么避免游泳伤肩膀，怎么换气不会呛水，每条视频下面都有不少网友留言：“武哥，我跟着你练了一个月，现在终于能游1000米了”“我家小孩之前怕水，看了你的视频现在天天吵着要去游泳”，他每条留言都会认真回，哪怕是问“游泳能不能减肥”这种问题，他也会耐心回复：“能，但是要坚持，别游两次就放弃。”
有人问过他：“你拿过亚洲冠军，现在又是省队的教练，去给普通人拍免费的教学视频，给山里的小孩当启蒙教练，不觉得掉价吗？”吕志武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得：“什么掉价不掉价的，我当年也是从山里的小河里游出来的，要是没有当年我的启蒙教练找我，我现在可能还在老家开小卖部呢，我当了这么多年运动员，知道拿金牌很爽，但我更知道，能让更多普通人爱上游泳，能让更多山里的小孩学会游泳不溺水，比我自己拿10个金牌都有意义。”
我们总说体育的终极意义不是拿金牌，是全民健身，但真正能放下身段去做普及的专业运动员其实不多，吕志武见过最高的领奖台，听过全场的欢呼，却愿意蹲下来给山里的小孩当游泳教练，愿意花时间给普通人拍免费的教学视频，这才是体育人最该有的样子：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属于每一个愿意跳进水里、愿意跑起来、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的。
现在的吕志武，每天早上6点半准时出现在游泳馆，晚上9点才下班，周末还要抽时间去公益培训班上课，家里7岁的女儿总说“爸爸是水做的，每天都待在泳池边”，他就抱着女儿笑着说：“爸爸不仅要自己游，还要带着更多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一起游啊。”
或许很多人对吕志武的印象还停留在13年前广州亚运会上那个破纪录的少年，但对他自己来说，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荣光早就成了过去，他现在的荣光，藏在潘展乐打破纪录的成绩里，藏在每一个学会游泳的孩子的笑脸上，藏在中国短距离自由泳每一次的突破里，他是曾经的亚运飞鱼，也是现在站在岸边的摆渡人，用自己的前半生趟出了一条路，再托着更多人,往更远的地方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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