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2004年雅典奥运会男子110米栏领奖台有什么印象?”十有八九的回答都会是“刘翔跳上领奖台举着国旗的样子太飒了”,很少有人会记得,站在刘翔右侧、捧着银牌的那个留着短寸的美国黑人运动员,就是特拉梅尔——那个当了刘翔一辈子“宿敌”,也当了半辈子“万年老二”的跨栏飞人。
我第一次对特拉梅尔这个名字有实感,是2011年读大二的时候参加校运会110米栏,那时候我为了赢同系的体育特长生阿凯,提前三个月每天早上6点泡在操场练攻栏,脚踝练到积液抽了两次水,最后冲线的时候还是慢了他0.2秒拿了第二,我坐在跑道边抹眼泪的时候,室友递了瓶冰可乐过来,笑着调侃我:“你可真是咱们系的特拉梅尔,永远的千年老二。”那时候我还不服气,把可乐罐捏得咯吱响:“我才不要当永远的第二。”直到后来做体育内容编辑,翻遍了特拉梅尔的所有比赛录像和采访,我才懂:能当一辈子“第二”,其实比拿一次冠军要难得多。
12秒91的雅典夜,他站在光的背面接住了自己的遗憾
2004年的雅典奥林匹克体育场,110米栏决赛的发令枪响之前,25岁的特拉梅尔是公认的夺冠最大热门,在此之前他已经拿过1999年世锦赛银牌、2000年悉尼奥运会银牌,2004年整年的最好成绩比同期的刘翔还要快0.03秒,赛前采访的时候他笑着说:“我已经攒了两枚银牌了,这次要把金牌带回美国。”
前三个栏刘翔就冲在了最前面,特拉梅尔咬得很紧,两个人的差距始终不到半个身位,最后一个栏过栏的时候特拉梅尔晃了一下,就这零点几秒的误差,刘翔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计时器跳出12秒91的数字,全场沸腾,转播镜头追着刘翔绕场跑,过了快半分钟才扫到刚冲过终点的特拉梅尔:他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抬头看了眼大屏幕的成绩,先是愣了两秒,然后笑着摇了摇头,走到正在庆祝的刘翔身边,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拍了拍他的背说“你太棒了, deserved(实至名归)”。
后来有媒体拍到他下场之后一个人坐在通道里,把银牌摘下来摸了半天,又重新挂回脖子上,低着头走回了更衣室,那时候国内的报道很少有人提到这个细节,大家的注意力全在创造历史的刘翔身上,特拉梅尔就像所有冠军故事里的“背景板”,连名字都经常被写错成“特拉梅尔”。
2007年大阪世锦赛,两个人再一次站在了决赛的赛道上,那时候刘翔已经是世界纪录保持者,特拉梅尔还是那个“最有希望冲击冠军的亚军候选”,最后冲线的时候刘翔以12秒95拿了冠军,特拉梅尔12秒99拿了第二,只差0.04秒,赛后记者问他会不会觉得遗憾,他说:“我已经跑出了我今年的最好成绩,输给一个历史级的运动员,没什么丢人的,我下次还会赢回来的。”
那时候很多人调侃他是“跨栏界的王皓”,永远离最高领奖台差一步,但我那时候已经做了半年体育编辑,太懂这种“差一点”的重量:你已经把所有能练的都练到了极致,作息控制到分秒,伤病养到最佳状态,临场发挥也没有失误,只是刚好有一个人比你更强一点而已,这种遗憾比“我没发挥好”要戳人得多,也更难走出来,我之前采访过一个省队的跨栏运动员,他练了12年,最好成绩是全锦赛第三,从来没摸过全国冠军的奖杯,他说他手机屏保一直是特拉梅尔的领奖台照片:“我每次比完赛觉得委屈的时候就看他,你说他那么强,不也拿了一辈子第二吗?不是所有人都能站在山顶的,能一直往山顶跑,就已经赢了。”
“万年老二”的标签下,是他跑赢了岁月的长跑
很多人不知道,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110米栏预赛,退赛的不止刘翔一个,就在刘翔退赛的下一个小组,特拉梅尔刚跨过第一个栏,就拉伤了大腿后群,他蹲在地上缓了两秒,没有招呼工作人员进场,而是单腿跳着,一步一步挪到第二个栏前面,扶着栏架慢慢跨过去,就这样跳完了整整110米,最后扑到终点线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解说员杨健当时带着哭腔说:“这就是奥林匹克最动人的地方,不管你是不是冠军,你站在赛道上完成比赛,你就是英雄。”
后来特拉梅尔在采访里说,当时他妈妈特意从美国飞到北京来看他比赛,“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是个遇到挫折就退赛的人,哪怕跳,我也要跳到终点”,那时候他已经29岁了,对于吃青春饭的短跨项目来说,这个年纪已经算是“老将”,很多跟他同期的运动员都已经退役当教练了,只有他还在跟20岁出头的小伙子们一起拼。
2009年世锦赛,30岁的特拉梅尔又拿了银牌,这次输给了另一个美国运动员佩恩,成绩只差0.01秒,媒体给他算过,从1999年进入职业生涯巅峰到2012年退役,他一共拿了14枚国际赛事的银牌,其中有6次是输给刘翔,“万年老二”的标签贴了十几年,他从来没反驳过,有记者问他会不会介意这个外号,他笑着说:“能当这么多年第二,说明我一直保持在最高水平啊,总比拿一次冠军就消失了强吧。”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运动员的评价标准太单一了:要么是登顶的冠军,要么就是失败者,但很少有人去算,特拉梅尔职业生涯一共47次跑进13秒30,12次跑进13秒10,这个稳定性比很多拿过一次世锦赛、奥运会冠军的运动员要强得多,短跨项目的偶然性太大了,可能一次抢跑、一次栏上晃一下就会错失冠军,能连续十几年保持在世界前三的水平,本身就是一种比拿一次冠军更难的成就。
就像我们普通人的生活一样:不是所有人都能考上清北,不是所有人都能年薪百万,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人群里最亮眼的那一个,我们大多数人都是“特拉梅尔”:拼尽全力去考公,最后差0.1分进面;努力做了三个月的项目,最后被领导给了同事;追了很久的人,最后跟别人在一起了,我们总觉得“第二”就是失败,但是你回头看:你比去年的自己多考了20分,你做项目的时候学会了三个新技能,你在追人的时候变成了更好的自己,那些你跑过的路从来都不算白跑,哪怕你没有拿到第一。
脱下钉鞋的飞人,成了年轻运动员的“造光者”
2012年伦敦奥运会结束之后,33岁的特拉梅尔正式宣布退役,他没有像很多知名运动员一样去当解说、进娱乐圈,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亚特兰大,开了一家免费的青少年田径训练营,专门收那些家境不好的黑人小孩,钉鞋、训练服全是他自己掏钱买,每周六周日他都亲自带训练。
2021年东京奥运会男子110米栏冠军霍洛威,小时候就参加过特拉梅尔的训练营,霍洛威拿了冠军之后第一个给特拉梅尔发了短信,说“老大,我终于把你没拿到的奥运金牌给拿回来了”,后来霍洛威在采访里说,他13岁的时候因为家里穷买不起钉鞋,穿着破球鞋去参加训练营,特拉梅尔当天就给他买了一双新的,还跟他说“你以后肯定能站在奥运领奖台上”,霍洛威说:“我那时候问他,要是我永远拿不了冠军怎么办?他跟我说,你不需要拿冠军给任何人看,你只要每次跑都比上一次快,你就是自己的冠军,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现在特拉梅尔的训练营已经培养出了7个全美青少年跨栏冠军,他很少跟孩子们提自己当年的“亚军履历”,但是每个小孩都知道,他们的教练是那个跟刘翔跑了一辈子、从来没认输过的飞人,去年我去美国出差,特意去了他的训练营,刚好碰到他带小孩训练,有个8岁的小孩跨栏的时候摔了,坐在地上哭,特拉梅尔蹲下来给他擦眼泪,说:“我当年跑奥运会的时候也摔过,也输过很多次,但是我每次都站起来接着跑,你也可以的。”
那天我跟他聊了半个小时,我问他会不会遗憾这辈子没拿过奥运金牌,他笑着说:“以前会,尤其是雅典奥运会之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就差那一点,但是现在不会了,你看这些小孩,他们以后会拿很多很多金牌,我没做到的事,他们帮我做到了,这比我自己拿金牌还有意思。”
那天离开训练营的时候,我在门口的墙上看到一行字,是特拉梅尔写的:“光不是只有站在中间的人才有,站在光旁边的人,也可以发光。”
我突然想起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那张领奖台照片,以前我看的时候,眼里只有中间举着国旗笑的刘翔,但是那天我再翻出来看,站在他旁边的特拉梅尔也在笑,眼睛亮得像星星,他确实没拿到过奥运金牌,但是他的坚持、他的体面、他输了之后从来没有怨气、永远站在赛道上的样子,已经比很多金牌更有分量。
我们总说“成王败寇”,但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胜负,它是你明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会拼尽全力冲过终点线;是你拿了一辈子第二,还是会给赢了你的对手送上真诚的拥抱;是你自己没摸到最高领奖台,还是会把希望传给下一代的小孩。
特拉梅尔的名字可能不会被刻在奥运会的冠军纪念碑上,但是他会被每一个曾经为了目标拼尽全力、哪怕最后没有拿到第一的普通人记住,因为他告诉我们:不是所有人都要当第一,你认真跑完全程的样子,已经足够耀眼,你不用成为别人的光,你可以当自己的无冕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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