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年前的野球场:没有球鞋的篮球梦
那时候这片场地还是水泥地,年久失修的地方坑坑洼洼,篮筐歪了快15度,篮网早就烂得只剩几根线,我们这群初中生长到半大,没什么娱乐活动,放学书包往球场边一扔就能打两个小时,夏天晒得浑身冒油,冬天冻得手指发红也要拍两下球。
我发小阿凯是当时我们这群人里球打得最好的,他爸妈在菜市场卖菜,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妹妹,生活费都紧巴巴的,更别说买几百块的篮球鞋,他常年穿一双40块钱的回力帆布鞋,打一下午鞋底就能磨开胶,他就揣着502胶水,中场休息的时候对着开胶的地方挤两下,粘完了踩两脚接着打,到后来那双鞋的鞋头硬得像块石头,他笑着说“这鞋防突破,别人踢我脚都不疼”,那时候我们最羡慕的是县城中学体育老师的儿子,他有一双正版的耐克篮球鞋,每周六穿来打球,我们轮流摸了摸鞋面上的气垫,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那时候大人看见我们打球总要说两句:“整天拍这个球能当饭吃?有这时间多做两套题不好吗?”我们那时候也答不上来,只知道跑起来跳起来的时候,考试的压力、家里的唠叨都能抛到脑后,投进一个三分球的快乐,比考了全班第一还实在,我们那时候也没什么远大的梦想,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块不硌脚的塑胶场地,能穿一次不磨脚的篮球鞋,能去现场看一次CBA的比赛,亲眼见见电视里的姚明、易建联。
现在回头看,那就是我们这代普通体育爱好者最初的路——没有人为我们规划方向,没有专业的教练指导,甚至连像样的装备都没有,这条路就是我们光着脚、穿着破球鞋,一点一点踩出来的,很多人总说中国体育的根基弱,我从来不这么觉得,那些散落在全国各个县城、乡村的野球场上,穿着拖鞋、帆布鞋打球的小孩,那些下班了来不及换衣服就去投两个篮的上班族,就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我们的路从来不是为了拿金牌、当职业球员才开始走的,就是因为热爱,因为站在球场上的那一刻,我们都是平等的、自由的。
走了10年,我们终于踩上了塑胶球场的地板
2015年是我们县城体育环境变化最大的一年,县里响应全民健身的号召,把旧体育场全部翻修了:水泥地换成了塑胶场地,歪了十几年的篮筐换成了新的,还装了灯光围网,晚上九点之前都亮着灯,球场修好的那天,我们一群已经上班的老朋友特意约了回去打球,阿凯那天穿了一双刚买的AJ1,打完球坐在场边擦了十分钟的鞋,笑着说“我终于也有能穿上打球的好鞋了”。
那时候阿凯已经开了一家小水果店,生意做得不错,手里攒了点闲钱,他忽然提了个想法:“我们办个自己的篮球联赛吧?”说干就干,他拉着我们几个朋友凑了五千块钱当启动资金,在县城的贴吧、朋友圈发了报名通知,本来以为最多有四五支队伍报名,没想到最后凑了8支:有政府单位的上班族,有中学的学生,有开网约车的司机,还有菜市场和阿凯爸妈一起卖菜的大叔组成的“菜市场队”。
没有裁判,我们就找平时打球判罚比较公正的老球友客串,吹错了被球员追着骂两句,骂完了接着吹;没有记分牌,我们就找个硬纸板自己写,翻牌的人看得比球员还紧张;奖品也寒酸,冠军队每人一张100块的奶茶卡,亚军队每人一箱脉动,就这么个简陋到不行的比赛,开赛那天居然围了几百个人看热闹,旁边跳广场舞的阿姨特意把音响挪远了20米,说“让孩子们好好打,我们不吵”,球场旁边卖冰粉的阿姨那天跟我说,她平时一晚上只能卖80块,那天卖了快300,连准备的配料都用光了。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决赛那天,有个高二的小孩叫林浩,是学生队的后卫,突破的时候踩在坑里扭了脚,肿得像个馒头,阿凯自己开车把他送到医院,掏了医药费,还给他买了一对护踝,说“以后打球小心点,明年我还等你来打”,去年林浩考上了武汉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放假回来特意找阿凯吃饭,说当年那场比赛让他确定了要走体育这条路,现在他已经考了国家二级裁判证,今年的联赛他主动申请来当裁判,一分钱报酬都不要。
现在我们的联赛已经办到第8届了,从最开始的8支队到现在的24支队,还有了本地的房企赞助,冠军奖金有1万块,还请了专业的裁判和摄影,比赛的短视频发在抖音上,每次都有几万播放,我曾经和朋友聊起这件事,我说你看,所谓的群众体育从来不是等别人给你安排好的,我们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你爱打球,你就愿意凑钱办比赛,愿意当裁判,愿意顶着大太阳在场边记比分,别人不给你搭台子,你就自己给自己搭台子,这就是普通人的热爱最有力量的地方。
从野球场到CBA看台,我们的路还在往前伸
去年CBA恢复主客场的时候,阿凯在联赛的群里提了一句“我们组织去福州看福建队的比赛吧”,半天就凑了32个人:有卖菜的张叔,有刚上初中的小孩,有怀着五个月身孕的女球迷,还有我们队的后卫阿明——阿明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有点瘸,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但是投篮特别准,是我们联赛出了名的“三分王”。
我们坐了两个小时的高铁到福州,每个人都穿了印着我们县城联赛logo的球衣,坐在看台上,当福建队的球员出场的时候,我们喊得比谁都大声,阿明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我从南平来,我爱篮球”,现场的导播还特意给了我们镜头,后来我们在回放里看见自己的脸,一群大男人差点哭出来。
散场的时候我们在球员通道等,刚好碰到了福建队的后卫黎伊扬,他看见我们穿的球衣,特意过来和我们打招呼,阿明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黎伊扬听说他是“三分王”,特意和他合了影,还送了他一个签名篮球,跟他说“好好打,热爱最重要”,回来的高铁上,阿明抱着那个篮球坐了一路,跟我说“我小时候总觉得自己腿脚不好,打球就是闹着玩,今天我才知道,只要你真的喜欢,谁都不能看不起你”。
那天我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的风景飞快往后退,忽然就觉得很感慨:18年前我们在水泥地上打球,连一双好鞋都没有,谁能想到我们有一天真的能坐在CBA的看台上,还能和自己喜欢的球员合影?我们这代普通人的体育路,就是这么一步一步往前走的:从水泥地到塑胶场,从野球局到正式联赛,从电视前的观众到现场的球迷,这条路我们走了18年,还在接着往前走。
现在很多人一谈中国体育就只会盯着金牌榜,说这个项目成绩差,那个项目不行,但是我从来都觉得,金牌是皇冠上的宝石,但是托起皇冠的,是千千万万普通的体育爱好者,村BA火的时候有人说那就是农村人凑热闹,但是我知道那不是凑热闹,那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把对篮球的热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比赛,变成了所有人的节日,我们的路不需要什么宏大的叙事,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意义,就是今天我打了一下午球很开心,就是我带着儿子去看了一次现场比赛,告诉他“你喜欢的事就坚持去做,不需要在意别人怎么说”,这些小事攒起来,就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
我们的路,就是中国体育的底色
上个月我们县的第8届篮球联赛开幕,来了两千多个人,比我们小时候赶庙会还热闹,开幕式上有当地的非遗传承人来舞龙,有小学的篮球操表演,还有阿凯7岁的儿子,穿着小小的球衣,作为球童把比赛用球送到裁判手里,散场的时候阿凯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再过两年,能把我们的联赛办成闽北地区最有名的民间赛事,还要邀请周边县城的球队来打比赛,“说不定再过十几年,我们这里也能走出一个职业球员呢?”
我站在球场边,看着场边的小孩追着跑着,满头是汗,看着头发花白的张叔穿着球衣在场上跑,投进一个三分球之后比了个耶,看着林浩穿着裁判服,吹罚的样子有模有样,忽然就懂了“我们的路”到底是什么。
这条路不是职业球员专属的晋级之路,不是只有拿了金牌才算走到终点,它是每一个普通人的热爱铺出来的路:是你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第一双篮球鞋,是你周末早起两个小时去打球的清晨,是你和朋友凑钱办比赛的那份热乎气,是你带着孩子去看球的时候,递给他的那瓶冰汽水,这条路没有终点,只要还有人愿意跑,愿意跳,愿意为了一个进球喊到嗓子哑,这条路就会一直往前延伸,延伸到更多人的生活里,延伸到更多小孩的梦想里。
那天有个穿23号球衣的小孩跑过来问我:“叔叔,你们那时候打球也这么开心吗?”我蹲下来跟他说:“我们那时候场地比这差多了,但是也很开心,因为我们知道,我们打的每一下球,都是在铺路,铺你今天能在这么好的场地上打球的路,以后你也要接着打,给以后的小孩铺路好不好?”小孩用力点了点头,抱着球转身跑回了球场,风把他的球衣吹得鼓鼓的,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小鸟。
你看,我们的路,从来都没有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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