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佟伟是去年冬天在杭州余杭的一个社区露天冰场,他穿件洗得领口起球的黑龙江省短道速滑队旧队服,蹲在地上给个5岁的小女孩系护膝,呼出来的白气沾在睫毛上结了层细霜,冻得通红的手背上还留着三道冰刀划出来的浅疤,如果没人介绍,谁都看不出这个看起来和普通小区大叔没什么差别的人,曾经是省队的种子选手,现在是长三角小有名气的“民间冰雪推广人”,4年里开了17个社区移动冰场,教过1200多个南方孩子踩上真冰。
摔了127次的省队淘汰者:我没站上领奖台,但没丢了冰刀
佟伟的体育人生前半段,和所有专业运动员一样,是按“拿金牌”的剧本写的。 他8岁在哈尔滨老家的野冰场上被教练选中,16岁进省队,和后来拿了短道速滑世界冠军的武大靖是同批进队的队友,那时候他每天早上4点半就爬起来上冰,零下二十多度的冰场里,脚冻得流脓了还裹着纱布滑,教练说他“爆发力够,就是稳不住”,为了练过弯的稳定性,他在同一个弯道摔了127次,膝盖上的疤叠了一层又一层,20岁那年的国家队选拔赛,他在最后一个弯道被对手碰了一下冰刀,最终差0.2秒没拿到入选资格,加上旧伤复发的踝关节已经扛不住大强度训练,教练找他谈话那天,他把冰刀擦了三遍,用旧队服包好塞进了衣柜最顶层,没办退役仪式就拎着行李箱回了家。 “那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和体育没关系了,”佟伟说,退役之后他干过建材销售,送过外卖,最多的时候一天跑过62单,冬天哈尔滨零下三十度,他骑着电动车在街上跑,耳朵冻得失去知觉,路过江边的野冰场的时候,看见年轻人在滑冰,他都故意绕路走,“怕看见冰刀就难受,觉得自己对不起练了12年的短道。” 转折点是2019年冬天的一个傍晚,他送外卖到哈尔滨一个老小区,看见三个小孩穿着塑料玩具冰鞋在小区浇的露天冰面上滑,其中一个小孩摔了坐在冰上哭,旁边的家长扶不起来,他下意识把外卖箱往路边一放,翻进围栏就把小孩扶了起来,还顺带着教了半小时起步和刹车的技巧,临走的时候小孩妈妈塞给他一杯热奶茶,说“我家孩子闹着要学滑冰半年了,我们找不着靠谱的教练,太谢谢你了”。 那天他回家把压了5年的冰刀翻了出来,刃都锈了,他磨了两个小时,磨得手指起泡,突然就想通了教练当年跟他说的那句话:“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才叫搞体育。” 我那时候就很有感慨,我们总习惯把“体育从业者”的定义缩得很窄:好像只有拿金牌的运动员、顶级联赛的教练、赛场上的裁判才配叫“干体育的”,但实际上,那些在社区教小孩打球的退休运动员,在公园带老人跳健身操的社会体育指导员,在山里修徒步路线的户外爱好者,都是体育行业里最有生命力的毛细血管,佟伟这样没拿过国际奖项的“淘汰运动员”,从来都不是体育行业的“失败者”,他们只是换了个赛道继续发光而已。
把冰场搬去南方?他啃了3个月泡面做成了第一个社区移动冰场
2020年北京冬奥会预热,佟伟的一个在杭州做社区运营的朋友给他打电话,说“南方好多小孩长到10岁都没踩过真冰,你要不要过来试试搞冰雪推广?”他当天就订了去杭州的火车票,兜里揣着工作几年攒的3万块钱,连租房的钱都没留够。 那时候南方的冰雪产业基本是空白,像样的真冰场都在市中心的商场里,滑一次要两百多,普通家庭根本消费不起,佟伟想做“普通人家门口的冰场”,首先就卡在找场地上:商场租金贵得离谱,户外空地物业怕有人摔了担责任,他连着跑了18个小区,物业经理见了他就摇头,最后他盯上了余杭一个老小区角落的闲置空地,天天早上到物业办公室帮人修水电,给门口的保安带热包子,连着去了21天,物业经理终于松了口:“场地给你用半年,要是出一次安全事故你立马走。” 接下来他拿着剩下的2万多块钱买移动制冷冰板,钱不够,他就天天吃泡面,连加根火腿肠都要算着来,整整吃了三个月,搭冰场的时候正是杭州的三伏天,38度的高温下他在户外搭防晒棚,中暑晕了过去,醒了第一反应是摸冰板的温度,看见没化才松了口气,2020年10月,杭州第一个社区移动冰场正式开业,200平的场地,收费80块钱一小时,还免费提供冰鞋和护具,第一天就来了80多个小孩,有个小女孩穿着公主裙就往冰上跑,摔了三次都没哭,爬起来拽着佟伟的袖子说:“叔叔,冰真的是凉的!我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 佟伟说那天他站在冰场边上,看着满场跑的小孩,眼泪刷一下就掉下来了,“我练了12年滑冰,第一次觉得自己干的事真的有意义。”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做体育产业,都陷入了“赚快钱”的误区:要么把赛事办得高高在上,普通观众连门票都买不起;要么把培训做成奢侈品,一节羽毛球课收几百块,普通家庭根本不敢让孩子学,但体育本质上从来都不是“高端消费”,它是人的本能需求,是风吹过耳边的快乐,是跑起来的时候心脏砰砰跳的鲜活感,佟伟做的事其实很简单:把冰场从商场搬到小区楼下,把价格降到普通人能承受的范围,就让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能滑冰的南方小孩,圆了冰上的梦,这才是体育推广最该做的事。
被骂“赚小孩黑心钱”,他把免费体验课开到了第37个社区
2022年北京冬奥会之后,南方的冰雪培训火了起来,好多人进来捞快钱,一节滑冰课炒到了300块钱,还有的机构用劣质冰鞋,把小孩的脚磨得全是泡,佟伟的课还是收80块钱一小时,比市场价便宜一半多,很快就有人开始针对他:有同行在业主群里造谣,说他用的是报废的冰刀,会把小孩的脚练变形,还有人说他“收费这么低肯定是骗钱的,交了钱就跑路”。 佟伟没跟人吵架,只是把自己的省队退役证书、所有冰鞋的购买凭证都打印出来贴在了冰场入口,还定下了规矩:每周六开两个小时的免费体验课,不管多大的孩子都能来,护具冰鞋全免费,不想报课也没关系,有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男孩,妈妈带着他来体验,小孩怕生,站在冰场边上哭了半小时不肯上冰,佟伟就把自己冰刀上贴的奥特曼撕下来给浩浩,陪着他在冰场边上坐了三节课,慢慢教他扶着围栏走,浩浩学了三个月,第一次自己滑完一圈的时候,把攥了好几年的奥特曼玩具塞给了佟伟,浩浩妈妈抱着佟伟哭,说“我带他做了两年康复训练,他从来没主动把自己的东西给过别人”。 到今年为止,佟伟的免费体验课已经开到了37个社区,光是免费提供的护具就买了三百多套,他手机里存了两千多个小孩的滑冰视频,哪个小孩第一次能滑起来,哪个小孩第一次过弯没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有个家长跟他说,孩子以前放学就抱着手机玩,现在每天写完作业就催着来滑冰,近视度数都没涨,佟伟说“这比我自己拿金牌还开心”。 我之前听过一个很荒谬的说法,说“体育是有钱人的爱好”,但在佟伟的冰场里,我见过快递员的小孩穿着旧羽绒服在冰上跑,见过退休的阿姨特意坐半小时公交来学滑冰,见过农民工大哥下班了带着女儿来体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没人觉得自己“不配”滑冰,体育从来都不该有门槛,那些故意给体育设门槛、把体育做成奢侈品赚快钱的人,本质上就是在亵渎体育的意义,佟伟没赚到大钱,甚至前两年还亏了十多万,但他做的事,比那些赚得盆满钵满的“高端体育机构”有价值一万倍。
我的“奥运金牌”,是1200个小孩穿坏的3600双冰鞋
现在佟伟在长三角已经开了17个社区移动冰场,教过的小孩超过1200个,有三个好苗子被选去了浙江省短道速滑队集训,其中一个小孩去年拿了浙江省青少年短道速滑U10组的冠军,给佟伟寄了一块奖牌,佟伟把奖牌放在枕头底下,比自己当年拿省运会银牌的时候还珍惜。 他现在还是每天早上6点就到冰场擦冰,冰刀磨了又磨,队服还是穿当年省队的那件,洗得都发白了,有人问他后不后悔当年没留在哈尔滨找个稳定工作,他说“我要是留在哈尔滨,最多就是当个滑冰教练,教几十个东北小孩,但是我来南方,能让几千个从来没见过冰的小孩爱上滑冰,这笔账怎么算都赚”。 我上次去他的冰场,看见他的储物间里堆了满满一箱子旧护具,都是以前的小孩穿小了捐回来的,他洗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给新来的家庭条件不好的小孩用,他说“我当年练滑冰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一双冰鞋穿了三年,脚都挤变形了,我不想让现在的小孩再受那个苦”。 其实我们总在说要建“体育强国”,但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奥运奖牌榜拿第一就够了,而是要看普通人能不能在家门口就找到运动的场地,能不能不用花大价钱就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能不能让每个喜欢运动的小孩,都有机会接触到专业的指导,我们需要更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也需要更多像佟伟这样的基层体育推广者,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高额奖金,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没人知道,但正是他们,把体育的种子种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佟伟说他这辈子没机会站上奥运赛场了,但他教过的小孩说不定以后能站上去,就算站不上去也没关系,“只要他们记得滑冰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的快乐,记得摔了跤爬起来的感觉,我就觉得我这半辈子没白活,我的‘奥运金牌’,就是这1200个小孩穿坏的3600双冰鞋,是他们滑起来的时候眼里的光。”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我们总在讨论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奖牌?是流量?还是商业价值?其实都不是,体育的意义从来都在普通人的生活里:是小孩跑起来的时候清脆的笑声,是中年人打球之后满身的轻松,是老年人跳完操之后舒展的筋骨,是每一个人在运动的时候,感受到的那种实实在在的、活着的快乐,而佟伟这样的人,就是把这份快乐递到普通人手里的人,他们才是体育行业最珍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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