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济南采访一场青少年搏击公开赛,后台通道的冷风裹着汗味往领子里钻,我远远就看见那个穿洗得发白的黑运动服的男人,蹲在地上给一个哭鼻子的小队员系护齿,小孩刚输了复活赛的第一场,脸憋得通红,眼泪挂在下巴尖上晃,他从运动服兜里摸出颗皱巴巴的橘子糖递过去,声音粗哑得像磨砂纸:“哭啥?我2010年在日本打K1输了的时候,躲在更衣室哭到把下午吃的寿司都吐了,比你丢人人多了。”
那个瞬间我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袖口起球、眉骨上留着半厘米长旧疤的男人,就是当年在K1客场KO日本拳王佐藤嘉洋、让整个亚洲搏击圈炸锅的“火麒麟”徐琰,作为中国最早一批征战国际顶尖自由搏击赛场的选手,他的名字曾经是无数搏击迷青春里的光,而现在的他,更像一块沉默的铺路石,把自己摔过的坑、挨过的揍、攒了十几年的经验,全都铺在了后来者的脚下。
从逃学打架的问题少年,到第一个站在K1主赛台的中国人
1987年出生的徐琰是土生土长的山东滨州人,小时候是远近闻名的“问题小孩”,逃学、打架是家常便饭,父母把能想的办法都试遍了,最后咬咬牙把13岁的他送到了武校,想着“就算练不出来,至少有人管着不会闯祸”。
刚进武校的徐琰也是出了名的“刺头”,教练罚他跑圈他就偷偷躲在树后面睡觉,直到一次和高年级的学员切磋,他被对方按在地上揍得爬不起来,对方撂下一句“就你这两下子,也就配在家里横”,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从那之后他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练体能,别人练一个小时的扫腿,他练三个小时,脚踢到肿得穿不上鞋,就用凉水冰一会接着练。
2004年他进了山东省散打队,2007年转项自由搏击,那时候国内的自由搏击行业几乎是一片空白,别说国际赛事资源,连正规的训练馆都没几个,徐琰那批选手想打高水平比赛,只能自己凑钱出国,打一场比赛的出场费还不够来回机票和医药费,我曾经问过他后不后悔选这条路,他给我算了一笔账:“2009年第一次去韩国打K1预选赛,出场费才8000块,来回机票花了5000,赛前训练崴了脚,买膏药花了1200,最后到手的钱还不够请队友吃顿火锅,那时候真的穷,但是一想到能站在K1的擂台上,就觉得啥都值了。”
K1是什么?放在十几年前,那就是全球自由搏击选手心目中的“世界杯”,只有世界排名前16的选手才有资格打主赛,在徐琰之前,从来没有中国选手能拿到K1主赛的入场券,国外的解说提到中国搏击,语气里全是轻蔑,说“中国选手只会打表演赛,根本不敢上真刀真枪的擂台”。
2010年K1 MAX日本站,徐琰作为唯一的中国选手对阵日本当时的人气拳王佐藤嘉洋——后者曾经和播求打满三回合,是日本70公斤级的标杆人物,那场比赛的现场几乎全是日本观众,徐琰上场的时候,嘘声大到他连边角教练的声音都听不到,赛前教练跟他开玩笑说:“你要是能赢,我给你包一年的猪肉白菜饺子。”他是山东人,最爱吃的就是饺子。
结果第一回合刚打到1分57秒,徐琰一记左摆拳直接命中佐藤嘉洋的下巴,后者直挺挺地倒在了绳圈边,裁判数到十都没爬起来,整个场馆的嘘声瞬间停了,只有中国团队的几个人在喊,徐琰站在擂台上,举着拳头看向镜头,眉骨刚才被对手打开了个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流,他也不擦,就那么笑着。
下场之后教练真的在东京的中餐馆给他煮了两盘速冻饺子,他边吃边哭,眼泪混着饺子汤往嘴里咽:“终于没人敢说我们中国选手只会打表演赛了。”我后来翻到过那场比赛的旧视频,弹幕里全是老拳迷的留言:“那时候我在网吧看的直播,全班男生都站起来喊牛逼,这才是中国拳手该有的样子。”
输过的比赛比赢的多,但每一次倒下都是给后来人踩的台阶
很多人只记得徐琰KO佐藤嘉洋的高光时刻,却很少有人知道,他职业生涯输过的比赛比赢的多,他曾经和“泰拳王子”播求打满三回合点数落败,曾经被欧洲冠军KO到短暂失忆,曾经鼻梁骨被打断三次,眉骨缝过的针加起来有四十多针。
2013年他和播求的那场比赛,赛前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撑不过第二回合,甚至有网友骂他“上去就是给中国人丢人”,那场比赛他打满了三个回合,虽然最后点数输了,但是他硬生生接了播求几十记重扫,腿肿得像大象腿,下了台连路都走不了,后来有记者问他为什么不拼一把,说不定能爆冷,他的回答让我记到现在:“我要是硬拼,大概率第二回合就被KO了,观众是爽了,但是赞助商一看中国选手连和播求打三回合都做不到,谁还愿意投钱给国内赛事?我打满三回合,至少告诉所有人,我们和世界顶尖的差距没有那么大,是可以追的,我丢人没关系,后面的小孩能有比赛打就行。”
现在很多年轻选手觉得徐琰那代人“傻”,打比赛不要命,赚的钱还不够医药费,但是只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才知道,现在国内搏击行业的一点点热度,全是徐琰这批老选手一拳一拳打出来的,2012年徐琰在深圳打一场中外对抗赛,被对手一肘打断了鼻梁骨,下了台他第一时间给妈妈打电话,压着声音说“我没事,刚才训练不小心撞了一下”,挂了电话就蹲在走廊的角落里吐,血顺着喉咙流到胃里,连胆汁都吐出来了,也不敢让队友告诉家里人,那次他的出场费是三万块,光是做手术就花了两万八,剩下的两千块他全给队里的小队员买了训练装备。
我采访他的时候,他的鼻梁上还有一道不明显的凹痕,他摸了摸那道疤笑:“这是勋章,我现在带徒弟的时候就跟他们说,你要是没在擂台上流过血,就别说自己是练搏击的。”现在他的搏击馆里有七八个来自贫困家庭的小孩,全是他免学费收的,包吃包住,连训练装备都是他自己掏腰包买,我之前碰到的那个哭鼻子的小孩叫浩浩,家在菏泽农村,爸爸常年在外打工,妈妈身体不好,徐琰去菏泽做公益的时候看到他在打沙包,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就把他带回了济南,一分钱学费都没要。
浩浩跟我说,徐教练平时对他们特别严,训练的时候偷懒会被骂到哭,但是只要他们打赢比赛,徐教练就会给他们包饺子吃,“上次我拿了省赛的冠军,徐教练给我包了三大盘饺子,比我妈包的还好吃”。
退役不是结束,火麒麟的火种早就撒在了全国各地
2018年徐琰正式宣布退役,退役的时候他发了一条微博:“火麒麟的拳套摘了,但是火不会灭。”很多人以为他会像其他知名拳手一样开直播带货、接商业活动,赚快钱,但是他却选了最苦的一条路:做青少年搏击培训,去全国各地的偏远学校做公益搏击课。
去年夏天他去甘肃临夏的一个乡村小学,带了一卡车的搏击手套、护具和米面粮油,给那里的小孩上了一周的免费搏击课,有个小男孩穿着破了洞的运动鞋,举着比自己脸还大的拳套问他:“徐叔叔,我练了拳,是不是就可以保护我奶奶不被别人欺负了?”徐琰当时鼻子就酸了,他蹲下来跟小孩说:“练拳不是为了欺负别人,但是只要你敢出拳,就比不敢还手的人强一百倍。”那次他临走的时候,把自己当年拿K1亚洲区亚军的奖牌留给了那个小孩,说“等你什么时候打赢了县里的比赛,再来找我要金腰带”。
现在国内很多当红的年轻拳手都受过徐琰的指导,去年张沛勉打ONE冠军赛之前,专门飞到济南找徐琰练了半个月的低扫技术,徐琰一分钱培训费都没要,每天陪着他练到晚上十点,临走的时候还给塞了一大包山东的煎饼,说“你要是能拿金腰带,就是给我长脸了”,去年欧阳锋拿到70公斤级全国冠军的时候,上台领奖第一个感谢的就是徐琰:“我刚出来打比赛的时候,徐哥给我凑过路费,给我找训练馆,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我曾经问过徐琰,后不后悔退役之后没有赚快钱,要是当年他走商业路线,现在早就身家千万了,他指了指训练馆里那群挥着汗打沙包的小孩:“你看这些小孩,说不定里面就有未来的世界冠军,我当年没拿到的金腰带,他们能拿到,这比我自己赚多少钱都开心,我当年走的路太苦了,没有人教,没有人带,打比赛全靠自己摸爬滚打,我现在多做一点,这些小孩就能少走点弯路,中国搏击就能早一点站在世界之巅。”
采访结束的时候,刚好碰到浩浩打赢了复活赛,他举着奖杯冲过来扑到徐琰怀里,徐琰把他举过头顶,脸上的旧疤皱在一起,笑得特别开心,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徐琰,后来他把这张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是“当年我举着金腰带的时候都没这么开心”。
作为一个写了十年体育的作者,我见过太多拿了冠军就飘了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成赚快钱工具的人,但是徐琰这样的选手,永远是我心里最值得写的那一类,他们不是最有天赋的,也不是赚的最多的,但是他们是真正的“铺路者”,把自己的青春烧成了火,把自己摔过的坑垫成了路,让后来的人可以走得更稳、更远。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从来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算英雄,那些愿意蹲下来给小孩系护齿的人,那些愿意把自己的奖牌留给山里小孩的人,那些明明可以赚快钱却选择沉下心做基层培训的人,才是一个行业真正的脊梁,徐琰这只“火麒麟”,当年烧的是自己的青春,现在暖的是整个中国搏击的未来,他的名字,永远是中国自由搏击发展史上,最滚烫的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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