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2018年前后的中超球迷,大概率对那个留着短卷毛、肌肉线条硬得像锻打过的铁块、进球后总要滚一圈草坪庆祝的黑大个有印象，他就是里奇蒙德·博阿基耶，一个在职业足坛颠沛流离了15年、足迹踏过4大洲12个国家的“流浪者”，也是我见过的，把足球最朴素的价值活成了人生底色的球员。
12岁前没穿过合脚的球鞋：贫民窟里长出来的足球梦
我对博阿基耶的认知,最早不是来自中超赛场，而是2019年去加纳阿克拉做足球公益采风的经历，当时我跟着当地的民间足球公益组织“非洲足球计划”去了恩玛贫民窟，那是阿克拉最乱的片区之一：狭窄的土路上混着雨水和生活垃圾的味道，光着脚的孩子追着用塑料袋和旧布条缠成的“足球”跑，路边的铁皮房连个完整的窗户都没有，做饭的炊烟飘出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带队的当地向导指着路边一个刷着天蓝色油漆的小铁皮房跟我说：“那就是博阿基耶小时候住的地方，他妈妈现在还经常回来给邻居送玉米糊。”那天我恰好碰到了博阿基耶的远房婶婶，她坐在门口编手工篮，跟我聊了很多博阿基耶小时候的事：12岁之前他从来没穿过正经的足球鞋，平时踢野球都是光脚，脚底板上的厚茧子比鞋底还硬，12岁那年，一个在荷甲踢球的加纳前辈回老家探亲，给贫民窟的孩子送了一批旧球鞋，博阿基耶抢到了一双42码的，而他当时的脚才38码。
“他每天垫三层棉花和旧布在鞋里，踢完球脱下来，袜子上全是血泡磨破的印子，他妈妈每天晚上就坐在门口的路灯下给他挑泡，他还笑着说不疼，说要穿着这双鞋去欧洲赚大钱，给妈妈盖水泥房子。”那个婶婶说这话的时候，还指了指不远处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那是博阿基耶2016年给爸妈盖的，是整个片区第一栋通了24小时水电的房子。
14岁那年,博阿基耶去参加阿克拉市区的青少年足球邀请赛，跑到半场的时候球鞋太大直接甩飞了，他光着脚踢完了剩下的20分钟，还打进了2个进球，当场就被热那亚派驻西非的球探看中，半个月后，他揣着100美元现金、背着一个装了两件换洗衣服的编织袋，就坐上了去意大利的飞机。
辗转12国的“打工仔”：他的每一份薪水都赚得干干净净
博阿基耶的职业生涯,用“颠沛流离”四个字形容一点都不为过：从意大利热那亚起步，先后租借到萨索洛、埃尔切、亚特兰大，后来去了塞尔维亚贝尔格莱德红星、中超江苏苏宁，之后又辗转西亚、克罗地亚、土耳其、泰国，15年职业生涯换了14支球队，最长的一段效力经历也没超过3年，很多球迷调侃他是“足坛流浪汉”“到哪都是赚快钱的打工仔”，但我在南京奥体中心的一次赛后采访，彻底改变了我对他的印象。
那是2018年中超联赛第8轮,江苏苏宁主场2:1赢了广州恒大，博阿基耶梅开二度，是赢球的最大功臣，赛后混采区我碰到他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罐球迷扔给他的旺仔牛奶，正用翻译手机查上面的中文是什么意思，看到我在看他，他笑着举了举罐子，用蹩脚的中文说：“这个，好喝，甜。”
那天他跟我聊了快20分钟,说他刚来中国的时候，连支付宝都不会用，周末队友都回家了，他一个人溜达到奥体旁边的夜市买烤串，比划半天老板给了他10串烤羊肉，他掏了100块现金给老板，找的一堆零钱揣在运动服口袋里，回宿舍的路上丢了一大半，心疼了好几天，后来是队里的翻译小吴教他用移动支付，还给他装了外卖软件，他最喜欢点的就是番茄炒蛋和糖醋排骨，说味道跟加纳的棕榈油煮菜不一样，但是特别好吃，为了谢谢小吴，他特意把从加纳带来的手工木雕小象送给了小吴，那是他妈妈亲手刻的，他本来打算留着当纪念的。
我当时特意问过苏宁的体能教练,博阿基耶是不是真的像网上说的那样“来中超养老混钱”，那个教练跟我说：“你见过哪个养老的外援每次训练完主动加练20组头球？你见过哪个混钱的替补上场10分钟能跑3公里？他从来不在更衣室闹情绪，哪怕连续3场坐替补席，赛前准备会也听得最认真，安排的战术执行得一点折扣都不打。”
2019年苏宁调整战术,不需要他这种站桩型中锋，俱乐部跟他谈解约的时候，他没有要额外的违约金，只提了一个要求：希望把自己剩下的几箱训练用的球鞋和球衣，捐给南京当地的农民工子弟学校，他离开南京那天，很多球迷去机场送他，他抱着一个球迷送的超大号旺仔牛奶玩偶，跟大家挥手说“我会想念中国的烤串”。
别嘲笑“普通球员”的人生：他的足球比很多球星更有温度
我见过太多球迷聊起足球,张嘴闭嘴就是梅西的金球奖、C罗的欧冠冠军、姆巴佩的世界杯，好像没拿过顶级荣誉的球员都不配叫职业球员，像博阿基耶这样辗转低级别联赛、一辈子没进过豪门的球员，更是成了很多人嘴里“失败的例子”，但我一直觉得，这种看法既傲慢又无知：职业足球的金字塔尖只有那几个人，支撑起整个足球世界的，恰恰是博阿基耶这样的普通球员。
2022年非洲杯的时候,我刷到了博阿基耶的社交动态，他晒了自己在加纳老家建的青训营的照片：200多个光着脚的孩子，穿着印着各个联赛logo的旧球衣，在黄土场上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配文说：“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双合脚的球鞋，现在我要让这里的孩子，不用再垫三层棉花踢球。”
后来我碰到一个在加纳做外贸的中国朋友,他去过博阿基耶的青训营，跟我说那个青训营不收孩子一分钱，不仅免费提供训练装备，还请了3个老师给孩子上文化课，所有的开销都是博阿基耶自己的薪水承担，他每到一个新球队踢球，第一件事就是跟队友要他们穿旧的球鞋和球衣，攒够一箱就寄回加纳，青训营的孩子都知道中国，知道有个城市叫南京，知道南京有好吃的烤串和甜甜的旺仔牛奶，因为博阿基耶每次回去给他们上课，都会讲自己在中国踢球的故事。
我那个朋友说,他去青训营的时候，有个12岁的小男孩给他看自己画的画，画的是一个穿苏宁蓝色球衣的球员，旁边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着“我以后也要去中国踢球”，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博阿基耶的职业生涯，比很多拿了大满贯的球星都有意义：他没有逆天的天赋，没有动辄几千万欧元的转会费，但是他靠自己的双脚，走出了臭气熏天的贫民窟，给家人盖了房子，还照亮了200多个孩子的人生。
那些嘲讽他是“打工仔”的人从来不会想：他每一份薪水都是靠自己跑出来的，从来没有踢过假球，从来没有消极怠工，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一支效力过的球队，他赚的钱一部分养了家人，一部分拿来做青训，一部分捐给了加纳的贫困家庭，这样的“打工仔”，难道不比那些拿着高薪出工不出力、背地里赌球踢假球的球员高尚一万倍？
31岁的人生下半场：他的故事还远没到结尾
现在的博阿基耶,在泰超的曼谷联效力，31岁的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扛着两个后卫跑的黑大个了，速度慢了，弹跳也不如以前了，但是他每场比赛还是拼到最后一分钟，去年还入选了加纳国家队的非洲杯大名单，替补上场打进了1个进球。
他接受当地媒体采访的时候说,自己还打算再踢5年，等踢不动了就回加纳，专心打理自己的青训营，他不想培养什么世界级球星，就想让那些贫民窟的孩子能有个出路：要么读书考上大学，要么踢出来去周边国家的联赛踢球，能养活自己和家人，不用再过小时候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就够了。
我经常会想,我们喜欢足球到底是喜欢什么？是喜欢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还是喜欢足球本身带给普通人的希望？博阿基耶的故事给了我答案：足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贫民窟孩子脚下的布条球，是辗转异国的打工仔手里的旺仔牛奶，是200多个孩子眼里的光。
他的职业生涯没有那么多值得炫耀的荣誉,他的名字不会进入足球名人堂，很多年以后可能除了老中超球迷，没人会记得这个曾经在南京进过恒大两个球的黑大个，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已经靠自己的努力，活成了自己人生里的冠军，也活成了200多个孩子的榜样，这就足够了。
下次如果你们再看到有人调侃博阿基耶是“足坛流浪者”，麻烦你们告诉他：这个流浪者，比很多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更懂足球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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