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春天我在乌鲁木齐红山体育馆看新疆对阵辽宁的季后赛,终场哨响新疆一分险胜,全场球迷举着“劳道”的横幅喊到嗓子发哑,我挤在散场的人群里往出口走,刚好撞见刚从球员通道出来的阿的江——深色西装的后背被汗浸出半块深色的印子,标志性的鸭舌帽压着额角的白头发,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一群半大的小孩抱着篮球围上去要签名,其中一个留着小平头的小孩仰着头喊:“阿指导,我长大了也要当国家队后卫!”阿的江本来绷着的脸一下子松下来,伸手揉了揉小孩的头,笑着说:“行啊,先把每天1000次运球的任务完成,别学我,头发白得比球技涨得快。”
那天我在旁边站了十分钟,看着他给二十多个小孩挨个签完名,还特意给刚才那个放话要当国手的小孩的篮球上多写了四个字:“传球第一”,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阿的江,和之前在网上看到的、被骂“保守”“古板”的形象完全不一样,他身上没有名帅的架子,反而有种西北人特有的实诚,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对篮球的热乎气。
从天安门广场的放羊娃到国手后卫:他是中国篮球的“魔术师”
现在很多年轻球迷不知道,阿的江刚进八一队的时候,还闹过不少“土笑话”,这个出生在新疆和田普通农民家庭的维族小伙子,12岁之前连汉语都不会说,小时候最大的乐趣就是在村里的土场上拍用旧皮子缝的篮球,15岁被八一队选中去北京的时候,他连天安门广场都只在课本里见过,刚入队的第一个周队里聚餐吃烤鸭,他不知道要卷饼卷葱,拿起鸭腿就啃,旁边的队友笑他“土”,他也不生气,回去就抱着汉语词典一个字一个字学,白天练球的时候追着老队员问战术术语,晚上在宿舍里抄生字,不到半年就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他的球员时代,完全是靠“笨功夫”拼出来的,冬天北京的室外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他怕运球声音吵到室友休息,就抱着球去操场的雪地里练,手冻裂了渗出血,沾在球上留下一个个红印子,他就缠两层纱布接着拍,练到整个左手的冻疮都烂了,才终于练出了后来让球迷惊叹的“不看人传球”绝活,1994年多伦多世锦赛,中国男篮对阵西班牙的生死战,最后3分钟中国队还落后2分,阿的江临危受命上场,一上来就连续送出三个精妙助攻,一个传给底线空切的郑武,一个分给外线空位的胡卫东,最后一个击地传球给刘玉栋打成2+1,直接帮中国队锁定胜局,第一次打进世锦赛八强,那时候球迷给他起了两个外号,一个是“篮球场上的魔术师”,另一个是“阿迪达斯”——一来是名字谐音,二来是他留着小胡子、戴发带的样子,在90年代的球场上确实潮得独一份。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CBA后卫们该回去看看阿的江当年的比赛录像,现在的年轻后卫一拿到球就想着往篮下冲,想着刷三分数据,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来做串联,愿意把球传到位置最好的队友手里,阿的江当年常说“后卫是球场上的教练,你得让每个队友都舒服,球队才能赢”,这句话放到现在都不过时,他身高只有1米82,在职业球员里算小个子,但他靠球商和意识打进了国家队,成了中国篮球史上最好的组织后卫之一,这本身就是给所有热爱篮球的小个子的最好鼓励:篮球从来不是只属于高个子的运动,肯动脑子、肯下笨功夫的人,永远有一席之地。
执教之路的冷暖:他挨过的骂,比球员投丢的球还多
2001年阿的江退役成了八一队的主教练,那也是他“挨骂生涯”的开始,巅峰时期的八一队是CBA的霸主,拿过8次联赛冠军,但随着联赛开放外援政策,全华班的八一队成绩一年不如一年,很多球迷把怨气都撒到了阿的江身上,说他战术古板、用人保守,只会让球员打慢节奏的阵地战,跟不上时代,我见过最夸张的一次,2016年八一队客场打北京,输球之后有球迷堵在体育馆门口,看见阿的江出来就指着他骂,说他“耽误八一队”,阿的江什么都没说,低着头拉着队员上了大巴车,刚关上车门就跟队员说“今天的事不怪你们,是我战术没安排好”。
有个做了十年八一跟队记者的朋友跟我说,那些年阿的江挨的骂,比队员投丢的球还多,2018年八一队赛季收官战输了,排名联赛倒数第二,赛后发布会上阿的江对着媒体一通道歉,说成绩不好全是他的责任,刚进后台就接到女儿阿迪娜的电话,小姑娘在电话里说“爸爸我给你煮了你爱吃的番茄牛腩,你别理网上骂你的话”,阿的江挂了电话就红了眼,把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很久都没说话,他从来没跟媒体说过,那些年八一队经费紧张,年轻球员青黄不接,他每天早上七点就到球馆,陪队员练基础,晚上十点多才能回家,儿子阿尔斯兰从小到大的家长会,他一次都没去过。
后来他离开八一回到新疆队执教,刚去的时候新疆队正处在内讧阶段:周琦闹情绪不想打,外援状态起伏不定,本土球员人心惶惶,他刚到任第一个月就瘦了12斤,他每天陪着周琦加练力量,练完了就拉着他去吃手抓饭,跟他讲当年自己在北京打拼的故事;知道外援爱吃烤包子,他特意每天早上让家里的保姆烤好了带过来,给外援当早餐,那个赛季新疆队直接打到了常规赛第二,季后赛打进了四强,之前骂他的球迷又反过来夸他“战术大师”,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说“赢球是队员拼的,输球是我的责任”。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球迷对教练太苛刻了,评价一个教练的标准永远只有胜负:赢了就是战术鬼才,输了就是庸才误队,但大家看不到的是,球队不是冷冰冰的战术机器,是十几个人凑在一起的大家庭,教练要当爹当妈,要照顾每个队员的情绪,要解决队里的大小矛盾,阿的江也许不是战术最先进的教练,但他是最会拢人心的教练,他知道怎么让一群小伙子拧成一股绳,知道怎么让每个人都发挥出自己的优势,这其实比什么复杂的战术都有用。
脱下西装的阿的江:他是西北篮球的守灯人
这两年阿的江渐渐淡出了CBA的主教练岗位,很多人以为他退休享清福了,其实他比以前更忙了:他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新疆的青训营里,要么就是跑遍新疆各个地州的乡村学校选苗子,去年夏天我去喀什下面的一个乡做篮球公益活动,刚好碰到阿的江带着新疆青训的教练团队来选苗子,那天38度的高温,太阳晒得塑胶场地都发黏,他就站在场地边上看了三个小时的小学生篮球赛,连水都没顾得上喝几口。
中间有个穿12号球衣的维族小孩抢篮板的时候扭了脚,坐在地上疼得直掉眼泪,阿的江立马跑过去,蹲下来给小孩脱鞋揉脚踝,还从包里掏出云南白药给喷上,问小孩“还想不想打球?”小孩含着泪点头,阿的江就掏出自己的名片塞给小孩的爸爸,说“等他伤好了,你带他去乌鲁木齐的青训营找我,学费我出,只要他肯练,我亲自教。”那天他临走的时候,给乡小学捐了二十个篮球,还有五套篮球架的配件,他说“我小时候就是在土场上打球,一下雨就满是泥,现在条件好了,得让这些娃娃有地方打球,说不定下一个国手就从这里出来。”
他随身带一个旧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见过的每个好苗子的情况:哪个小孩左手运球好,哪个小孩速度快,哪个家里条件不好需要补助,他都记的清清楚楚,去年他选了个只有1米78的小后卫进青训营,当时很多教练反对,说个子太矮没前途,阿的江直接拍了桌子:“我当年也才1米82,不一样打国家队?身高不够球商来凑,只要肯练,小个子也能有出息。”现在那个小孩已经成了新疆U17青年队的主力后卫,去年的U17联赛还拿了助攻王,每次接受采访都先说“我能有今天,全靠阿指导不嫌弃我矮”。
现在很多人说中国篮球不行了,说没有好苗子,说教练水平差,但其实中国篮球从来不缺热爱篮球的人,缺的是阿的江这样愿意沉下心来“蹲下来”的人:蹲下来给小球员喷药,蹲下来听队员的烦心事,蹲下来到偏远的乡村找苗子,他这一辈子,从和田的放羊娃到国家队后卫,从八一队的主教练到西北篮球的守灯人,走的每一步都踏实,都问心无愧,你可以说他的战术不够先进,说他的执教成绩不够亮眼,但你永远不能否认他对篮球的真心,对西北篮球的付出。
前阵子我刷到那个2019年在红山体育馆要当国手的小孩的短视频,他现在已经进了新疆青年队,视频里他正在练传球,配文是“阿指导说的,传球第一”,你看,篮球的火种就是这么传下来的,阿的江手里的那盏灯,早就亮在了无数西北小孩的篮球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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