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岁那年的夏天,我第一次摸上了钉着铁皮的篮筐
我小时候住老厂区家属院,院子最南边的空场上立着个工会焊的简易篮架,篮筐是废铁皮敲的,连篮网都没有,球投进去只会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震得旁边的大杨树都掉叶子,那时候我才1米4,踮着脚够也碰不到篮筐边,每天放学就蹲在球场边看厂里的青年队打比赛,他们赢了工会会发印着厂名的蓝色运动服、雕牌洗衣粉,还有一大箱橘子汽水,领完奖一群人坐在球场边碰瓶子,泡沫洒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几秒钟就蒸没了。
我那时候的梦想特别具体:我也要站在那个领奖台上,领一件印着自己名字的运动服,喝不花钱的橘子汽水,为了这个目标,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每天早上不吃豆浆油条,把五毛一块的零钱塞在铁皮铅笔盒里,攒够28块钱的时候,我跑到巷口的文具店抱回了个橡胶篮球,结果第一天抱着球去球场,刚拍了没两下,就被路过的送货自行车碾了个正着,球侧面破了个口子,我坐在地上抱着扁掉的球哭了半小时,我爸下班看见,拿补自行车胎的胶皮给我补上了,只是补的地方鼓了个硬包,拍起来总是歪向一边。
就这个鼓包的破篮球,我拍了两年,因为球落点不准,我被迫练左手运球,反而练出了比右手还稳的左手上篮,那时候厂区球场的灯到晚上8点就灭,我就就着家属楼的路灯投球,投到浑身是汗回家,我妈总骂我“一身臭汗跟泥猴似的,打球能当饭吃?”我那时候不敢顶嘴,但是心里憋了口气:我就是要打给你们看。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根本不懂什么叫职业联赛,什么叫NBA,我眼里的“篮球梦”,就是那个哐哐响的铁皮篮筐,是赢了比赛能拿到的橘子汽水,是大人眼里“没出息”的爱好里,藏着的我全部的骄傲。
摔断的左胳膊,和压在课本底下的篮球杂志
初二那年,市里办初中生篮球联赛,我偷偷报了名,没敢告诉我妈——她那时候正盯着我考重点高中,把我的篮球锁在储藏室里,说“再打球就打断你的腿”,我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出门,绕到储藏室的窗户边,把窗户撬开抱出球,打半小时再塞回去,装作刚起床的样子回家吃饭。
选拔赛打了三场,我们队进了半决赛,那天打比赛的时候我抢篮板,被对方中锋撞了一下,整个人横着摔下来,左胳膊撑地的时候“咔哒”一声,我坐在地上动都动不了,还是体育老师把我送到的医院,小臂骨折,打了厚厚的石膏,我妈赶到医院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我让你别打你非打,这下满意了?”当天她就把我藏在床底下的篮球杂志全部卖给了收废品的,那个补过的橡胶篮球,被她扔到了院子里的积水坑里。
我躺在病床上,左胳膊疼得直冒汗,但是没哭,就是盯着天花板想:我是不是真的不该打球?那时候班里的同学都在备战中考,我打着石膏上课,连笔都握不住,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把压在课本底下的《灌篮高手》漫画偷偷翻两页,看樱木花道摔得鼻青脸肿还喊着“我要打篮球”,就觉得自己那点疼好像也不算什么。
拆石膏的前一个礼拜,我趁我妈去上班,偷偷把球从积水坑里捞出来,擦干净了用右手拍,拍一下左胳膊就扯得疼,我咬着牙拍了100下,手心磨出了个水泡,我妈下班回来看见我在院子里拍球,站在门口看了我十分钟,没骂我,晚上给我递了个新的斯伯丁篮球,说“打完这个联赛就好好复习,考不上高中你就真的只能打球了”,我抱着那个新球,在院子里拍了一晚上,手磨破了都不觉得疼。
那次联赛我们最终拿了亚军,我站在领奖台上,领了个银色的奖牌,还有一箱橘子汽水,我把汽水全部抱回了家,给我妈递了一瓶,她喝了一口,说“还挺好喝”,那时候我就知道,我的梦想没碎,它只是摔了一跤,爬起来还能接着跑。
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篮球是我唯一的出口
大学毕业之后我留在省会做设计,天天996,改方案改到吐,客户说“还是第一版好”的时候,我盯着电脑屏幕只想把键盘砸了,房租年年涨,工资涨的速度赶不上房租的零头,谈了两年的女朋友跟我说“你天天打球有什么用,能买得起房吗”的时候,我抱着球在楼下的球场坐了半宿。
那时候我加入了个业余篮球队,队友全是各行各业的普通人:开白班出租车的王哥,每天下午四点交班就直奔球场,球衣里面永远套着出租车公司的工作服;送外卖的小李,背包里永远装着球鞋,送单路过球场就投几个篮,有比赛了换了衣服就能上场;还有退休的张叔,今年58了,是我们队的替补后卫,三分投得比谁都准,我们队水平一般,打友谊赛经常被人家虐三四十分,打完大家就去路边摊吃烤串,喝冰啤酒,王哥总说“下次咱们肯定赢”,我们都笑,说“对,下次赢”。
有次我改了八版的方案还是被客户毙了,凌晨一点下班,我抱着球去球场,一个人投了半小时篮,兜里只剩十块钱,买了瓶冰可乐,对着篮筐说“我还没拿到冠军呢,可不能就这么怂了”,那天风特别大,投出去的球总被吹歪,我投到浑身出汗,觉得所有的憋屈都顺着汗流走了。
那段时间我经常想,普通人的梦想是不是真的不值钱?我打了这么多年球,既打不了CBA,也赚不到钱,图啥呢?但是每次站上球场,听见篮球砸在地板上的砰砰声,听见队友喊“传球”的声音,我就知道我图啥——我图的是那种不用看客户脸色,不用算房租够不够,只要你跑的够快、投的够准,就有回报的感觉,图的是我10岁那年藏在心里的那点光,还没灭。
32岁这年,我终于摸到了我10岁那年想要的光
今年的市业余篮球联赛,我们队本来没抱啥希望,毕竟对手里有连续拿了三年冠军的企事业单位队,人家有专业教练,每周练四次,我们都是挤时间凑在一起练,人都凑不齐,没想到一路打下来,我们居然进了半决赛。
半决赛打去年的亚军,最后两分钟我们还落后12分,队友都有点慌,王哥喊了一句“怕啥,咱们输了这么多次了,还能比以前更差?”我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拿到球就投,连续进了两个三分,最后十秒我断了对方的传球,左手上篮打进,反超1分,哨响的时候全队都扑过来抱我,我左胳膊的旧伤扯得疼,但是笑得嘴都合不上。
决赛打三连冠的那个队,最后一秒钟我们还落后1分,我投了个三分弹框而出,王哥跳起来补篮,球“哐当”一声掉进筐里,哨声同时响了,全场的欢呼声快把顶棚掀了,我们所有人都压在王哥身上,他工作服口袋里的打车优惠券、接单的手机都掉了出来,撒了一地,我们笑着笑着就哭了。
领奖的时候主持人问我“你打球打了多少年?”我想了想说“12年,我10岁的时候就想站在这个领奖台上,今天终于站上来了。”台下我妈举着我10岁那年抱着破篮球拍的照片,哭的比我还厉害,王哥的女儿举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爸爸最棒”,晃来晃去的。
我捧着奖杯站在台上,突然就懂了,我追了这么多年的“梦想”,从来不是这个奖杯本身,也不是什么功成名就,而是那个10岁的时候蹲在球场边,眼睛发亮的小屁孩的执念,是我摔断胳膊也不想放弃的热爱,是我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能托住我的那点底气。
写在最后:普通人的热爱,从来都不廉价
之前我刷到过一条评论,有人说“业余比赛拿个冠军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我当时就回了一句“它能让我10岁的自己开心,能让我在加班到崩溃的时候还有个地方躲,这就够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只属于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那些运动员,它属于每个愿意跑、愿意跳、愿意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普通人,它不管你是出租车司机、外卖员还是设计师,不管你有没有天赋,只要你愿意付出时间,愿意摔了跤爬起来接着跑,它就会给你最公平的反馈。
那个我追了12年的“你”,是篮球,是我10岁那年的橘子汽水,是我这辈子都不想丢的热血,你是我的梦想,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永远是,我还会接着打下去,打到我跑不动、跳不动的那天为止,毕竟人这一辈子,能有一件愿意热爱一辈子的事,太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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