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水叠起来是“淼”,读miǎo,形容水势浩大的样子,第一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还在武汉汉阳的江滩上抹脸上的江水,那时候我12岁,光着脚踩在软泥里,身边是一起偷摸出来游泳的发小阿凯,那时候我们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门的生僻字,会和我们之后半辈子的体育人生绑在一起。
最先读懂“淼”的,是江滩上光着屁股的野孩子
90年代的武汉江滩还没有现在的亲水平台、救生岗亭,只有一片坑坑洼洼的泥地,夏天的傍晚永远挤满了人:光着膀子拎着毛巾的男人,拎着塑料澡盆来江边搓衣服的老太太,还有我们这群躲着家长偷跑出来玩水的半大孩子,那时候大人总说江里有“水猴子”,专抓不听话的小孩,可我们从来不怕,天天比谁能游到对岸的桥墩子,谁能在水里憋更久的气,谁能摸到江底最圆的鹅卵石。
有次阿凯逞能,非要往江中心游,刚划出去十几米就遇上了漩子,整个人直往下沉,我们几个小孩站在岸边吓得直哭,喊了半天才把不远处冬泳的张大爷喊过来,张大爷那天刚游完1000米,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橘子汽水,游过去把阿凯捞上来的时候,汽水洒了一半他也没心疼,拍着阿凯的屁股笑:“小子命大,想学游泳跟我练,别瞎玩命。”
那时候我们哪里知道什么是标准泳姿,什么是公开水域比赛,连“体育”两个字都觉得是课本里运动员的事,我们只知道泡在江里的凉快感是真的,一下午游下来浑身淌的汗水是真的,偷跑出来被家长抓回去揍的眼泪是真的——你看,江水、汗水、泪水,三个水凑在一起,不就是那个“淼”字吗?那时候的体育没有标准赛道,没有专业装备,甚至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可它真实地长在泥土里,长在我们这群野孩子的夏天里,没有门槛,不讲规则,只要你愿意跳进来,就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快乐。
我后来总跟人说,别觉得群众体育是什么新鲜事,你去问问每个在江边长大的孩子,他们小时候偷偷玩水的经历,就是最朴素的体育启蒙,体育从来不是从专业队的训练场开始的,是从每个小孩愿意跑、愿意跳、愿意泡在水里不想回家的那一刻开始的。
当“淼”游进正规场馆,普通人的热爱终于有了姓名
2002年武汉江滩完成改造,建了正规的露天游泳场,配了专业的救生队,同年第一届武汉渡江节开放群众组报名,阿凯那时候已经跟着张大爷练了5年游泳,第一时间就跑去报了名,我那时候上高二,被学校安排去当志愿者,站在汉阳门的起点给选手发能量胶,远远就看见阿凯举着个红色的游泳帽蹦得老高,他那天特意穿了件新的速干衣,背后印着“汉阳冬泳队”五个大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上还补着补丁。
那天长江的水温24度,阵风3级,渡江路线是从汉阳门到汉口江滩,全程6000米,我站在终点等了快两个小时,才看见阿凯一瘸一拐地爬上岸,左腿抽着筋,脸白得像纸,可手里死死攥着完赛奖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说游到一半的时候腿突然抽筋,当时真想放弃,可抬头看见边上一个70多岁的老爷子慢悠悠地从他身边游过去,他咬着牙薅了两分钟人家的跟屁虫缓过来,愣是咬着牙游完了全程,比规定时间还早了20分钟。
那天我们在江滩边上的大排档喝啤酒,阿凯把奖牌挂在啤酒瓶上,瓶身的水珠滴在奖牌上,他盯着看了半天说:“你看,咱们小时候瞎玩的东西,现在也成正经比赛了。”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淼”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生僻字,就像体育从来不是只有奥运冠军才能碰的东西,那些散落在民间的热爱,凑在一起,就是浩浩荡荡的浪潮。
后来我上了大学,加入了学校的龙舟队,队里全是和我一样的普通人:有学土木的男生,力气大但协调性差,划桨的时候总打到旁边人的胳膊;有学外语的小姑娘小棠,之前连洗头都怕水,为了追男朋友才来的队里,练了一个月手上的茧子比我还厚;还有我们的教练,是个退休的体育老师,快70岁了,每次我们训练都站在岸边扯着嗓子喊,嗓子永远是哑的,2016年我们去参加湖北省群众龙舟赛,预赛的时候我们的桨被浪打断了一根,全队人喊着号子用断桨划完了全程,居然进了决赛,最后拿了高校组第三名,领奖那天我们把整箱矿泉水往头上倒,矿泉水混着汗水滴在领奖台上,小棠哭得满脸都是泪,我看着地面上的水洼反光,突然又想到了那个“淼”字——你看,只要愿意凑,普通的水也能翻出大浪花,普通的人也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奖牌。
现在的“淼”,是流进每个人生活里的体育日常
去年我回武汉,在江滩边上碰到了阿凯,他现在已经是一家桨板俱乐部的老板了,租了江滩边上的一个小铺面,墙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桨板、救生衣,学员从7岁的小朋友到60多岁的阿姨都有,他翻手机里的视频给我看,视频里的小男孩叫浩浩,10岁,天生小儿麻痹症,走路都不利索,可站在桨板上稳得像扎根在水里,去年还参加了湖北省青少年桨板赛,拿了U12组的优胜奖。
阿凯说浩浩刚过来的时候,站在岸边死活不敢下水,妈妈站在边上陪着哭了好几次,后来阿凯抱着他在桨板上坐了半个月,才敢自己划第一下,第一次独立划出去五米的时候,浩浩笑得特别大声,整个江滩都能听见他的叫声。“我小时候被张大爷捞上来的时候,也没想过有一天我能教别人玩水”,阿凯靠在门框上看着江面上的学员,“以前大家觉得水上运动是有钱人玩的,现在不一样了,一百块钱就能租个桨板玩一下午,下班了吃完饭过来划半小时,比在健身房撸铁爽多了”。
我那天在他俱乐部坐了一下午,看见好多下班的年轻人背着电脑包过来换衣服,有个穿西装的男生,脱了西装换上救生衣,拿上桨板就往水里冲,划了半小时满头大汗地上来,甩着头发说“今天加班憋坏了,划两圈舒服多了”;还有个60岁的阿姨,带着自己的小孙女过来,孙女在儿童池玩迷你桨板,阿姨就在边上划皮划艇,祖孙俩对着泼水,笑声飘得老远。
今年夏天我去千岛湖出差,碰到了62岁的王阿姨,她退休前是中学老师,之前带孙子累出了一身病,高血压、肩周炎,连爬三楼都喘,后来跟着小区的老伙计们学皮划艇,练了一年,现在已经能划完千岛湖100公里的环线了,她给我看她的朋友圈,全是她划皮划艇拍的风景:春天岸边的油菜花,夏天湖里的荷花,秋天满山的枫叶,冬天落了雪的山头。“以前退休了就围着家里转,觉得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现在好了,每周都出来划艇,认识了一群老朋友,血压也正常了,肩也不疼了,去年还带着孙子去玩桨板,现在我孙子不爱看动画片,就爱跟着我出来玩水”。
我那时候突然觉得,“淼”字的意义又变了:以前是野孩子的秘密夏天,是领奖台上的荣耀时刻,现在是普通人的日常,是下班之后的放松,是退休之后的乐趣,是每个普通人伸手就能摸得到的美好生活。
别再问三个水是什么字了,每个热爱生活的人都有答案这么多年,经常有人跟我说,中国的群众体育基础差,大家都不爱运动,我每次都要跟他们争辩:你早上去江边看看,6点就有大爷在游冬泳;你周末去公园看看,草坪上全是玩飞盘、打羽毛球的年轻人,湖边全是带着孩子玩桨板的家长;你去看看马拉松的报名通道,几万人的名额几分钟就被抢光,大家不是不爱运动,是之前没有那么多条件,现在不一样了:江边上有了游泳场,公园里有了健身步道,小区里有了健身房,甚至很多城市的内河都开放了水上运动航道,以前觉得遥不可及的体育,现在下楼就能玩。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不是争第一,是人的解放:是让你在流汗的时候忘记工作的烦恼,是让你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潜力,是让你不管多大年纪、不管身体条件怎么样,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就像那个“淼”字,三个普通的水凑在一起,就是浩浩荡荡的江河湖海;千千万万个普通的热爱运动的人凑在一起,就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气。
之前看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中国队拿了多少金牌,是开幕式上那群跳广场舞的阿姨,是赛场外骑着共享单车去看比赛的年轻人,是杭州大大小小的公园里,那些因为亚运会爱上轮滑、爱上攀岩、爱上水上运动的普通人,这些人没有站在领奖台上,没有拿到过金牌,但是他们才是体育真正的主角。
现在再有人问我三个水是什么字,我还是会告诉他是“淼”,但我会多跟他说一句:这个字里藏着江滩上野孩子的夏天,藏着领奖台上的汗水和泪水,藏着每个普通人动起来的快乐,如果你还没读懂这个字,不如现在就放下手机,去跑两圈,去游个泳,去划个桨板,当你身上淌着汗水,脸上不自觉露出笑的时候,你自然就懂了这个字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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