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看过篮球励志电影《光荣之路》,肯定会对那个留着寸头、脾气火爆、敢顶着全美国的骂声把5个黑人球员派上NCAA决赛场的白人教练印象深刻,他就是唐·哈金斯,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的时候才14岁,躲在家楼下网吧的角落里刷完了整部电影,当时哭得稀里哗啦,还以为这只是编剧编出来的热血爽文,直到后来跑体育新闻跑了快10年,翻了无数史料,采访过好几个经历过那个年代的美国老球迷,才知道这个故事的残酷和伟大,远超过电影的演绎。
1966年那个寒夜,他把5个黑人球员推上了决赛场
时间倒回1966年3月19日,美国马里兰州的大学公园球馆里坐满了穿蓝色球衣的肯塔基大学球迷,他们嘴里喊着的不是加油,而是各种各样针对德州西部学院队的污言秽语——因为这支名不见经传的小学校队伍里,有7个黑人球员。 那是美国民权运动还在蹒跚前行的年代,南部诸州的种族隔离政策还没有完全废除,黑人不能和白人共用饮水机、不能进同一家餐厅、更不能和白人在同一块球场上打正式比赛,当时的NCAA赛场有个心照不宣的规则:一支球队里最多只能有2个黑人球员,而且只能在垃圾时间上场,敢让黑人当核心的球队,等于主动和整个白人篮球圈为敌。 哈金斯偏不信这个邪,他之前在高中当教练的时候就带过黑人小孩打球,他太清楚这些孩子对篮球的热爱和远超常人的天赋,刚接下德州西部学院的教鞭,他就跑遍了南方的黑人社区,说服了7个黑人孩子加入自己的球队,为了这事,他收到过不下几十封死亡威胁信,家里的窗户被人砸过三次,球员出门打客场会被人往身上扔可乐瓶,更衣室的柜子里经常出现写着“黑鬼滚回家”的涂鸦,甚至连学校董事会都找他谈了三次话,说他“毁了学校的名声”,哈金斯当时就拍了桌子:“要么我留着这些能赢球的孩子,要么我现在就辞职。” 决赛的对手是传奇教练阿道夫·鲁普带领的肯塔基大学,全白人首发,队里的核心就是后来成为NBA名帅的帕特·莱利,当时的肯塔基是全美的夺冠热门,几乎没人觉得德州西部学院能撑过半场,赛前哈金斯把所有球员叫到更衣室,他没有说什么平权的大道理,只是说:“我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们,你们是我见过最好的球员,今天的首发,你们五个上,赢了算你们的,输了全算我的。” 那场比赛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德州西部学院以72:65赢了不可一世的肯塔基,拿到了1966年的NCAA总冠军,我2019年去德州出差的时候,采访过一个叫汤姆的老球迷,那年他72岁,16岁的时候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决赛的门票,他说当时进场的时候,周围的白人球迷都在骂哈金斯是“黑鬼的走狗”,他自己也跟着喊了两句,可是看着那几个黑人球员在场上跑跳、扣篮、把肯塔基的防线冲得七零八落的时候,他突然就喊不出来了。“比赛结束的时候我看到哈金斯和那几个黑人孩子抱在一起哭,我第一次觉得,原来篮球好不好,和皮肤颜色一点关系都没有。”汤姆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1966年的球票,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他说他藏了50多年,本来想等哈金斯来德州参加活动的时候找他签名,结果哈金斯2008年就去世了,后来他把这张球票捐给了当地的体育博物馆,“我想让更多的年轻人知道,当年有个教练,为了让黑人孩子能打球,拼上了自己的一切。”
他不是平权活动家,只是个不想输的篮球疯子
很多后来的传记里都把哈金斯塑造成了一个主动为种族平权奋斗的英雄,但我翻了他所有的采访记录,发现他这辈子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平权活动家,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我只是个篮球教练,我的工作就是赢球,谁打得好谁就上场,就这么简单。” 哈金斯出生在俄亥俄州的一个工人家庭,从小就在街头和黑人小孩一起打球,他从来没觉得肤色是什么问题,刚当教练的时候他带高中队,有次打比赛,对方的教练不让他的黑人球员上场,说“黑鬼不配和白人打球”,哈金斯当场就带着全队罢赛,哪怕被判输球也不肯妥协,他后来回忆说:“我不是想搞什么运动,我就是觉得不公平,那孩子比全队所有人都打得好,凭什么不让他上?” 我特别能理解他的这种想法,体育的本质本来就是“用实力说话”,所有抛开实力谈身份的规则,都是对体育精神的亵渎,我之前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有的业余比赛规定只能本地户口的人参加,有的青少年比赛为了照顾所谓的“传统强队”给裁判吹黑哨,甚至有的单位篮球赛,领导要求必须让老总先拿够10分才能让其他球员得分,这些事看起来和种族歧视不一样,但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把身份、地位、权力放在了实力前面,违背了体育最基本的公平原则。 哈金斯最可贵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没有什么宏大的理想,也不想当什么改变世界的英雄,他只是忠于自己作为教练的本分:选最好的球员,打最漂亮的球,赢该赢的比赛,他当年顶着全美国的压力派全黑人首发,不是为了向谁证明黑人也能打球,只是因为那五个球员就是他手里状态最好、能力最强的人,这种朴素的、对规则的尊重,反而比一百场平权演讲都有力量,那场决赛结束之后,NCAA立刻取消了对黑人球员的上场限制,仅仅过了三年,NCAA的黑人球员占比就从不到10%涨到了30%,后来的NBA也慢慢放开了对黑人球员的名额限制,才有了我们后来看到的乔丹、科比、詹姆斯这些超级巨星。 帕特·莱利后来当热火队教练的时候,专门去拜访过哈金斯,他说:“当年我在场上看着你们的球员打球,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之前的认知全错了,篮球没有肤色,只有强弱,如果没有你,整个篮球运动的历史都会被改写。”
哈金斯留下的遗产,远不止一座NCAA冠军奖杯
很多人对哈金斯的印象就停留在1966年的那座冠军奖杯上,但在我看来,他留给整个体育界的遗产,远比那座奖杯贵重得多。 我去年带国内的一支少年篮球队去美国参加交流赛,队里有个来自新疆的小孩叫阿尔曼,皮肤比其他小孩深一点,刚到美国的时候,当地的几个白人小孩总是嘲笑他,说他是“黑鬼”“外来者”,不让他一起练球,阿尔曼没说话,小组赛的时候一场拿了32分,带队赢了所有对手,拿了得分王,决赛结束之后,有个之前嘲笑过他的白人小球迷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我想成为你”,追着他要签名,我当时站在场边,突然就想起了哈金斯,他当年做的事,其实就是给所有后来的体育人立了一个规矩:不管你是什么肤色、什么出身、什么性别,只要你够强,你就配站在球场上。 现在我们总在说“体育无关政治”,但体育从来都离不开对人的尊重,哈金斯当年的那一次排兵布阵,本质上就是把“人人平等”这四个字,实实在在地写进了篮球的规则里,后来女子篮球能得到和男子篮球一样的关注度,残奥运动员能站在赛场上被所有人看见,LGBTQ运动员能不用隐瞒自己的身份参赛,其实都是沿着哈金斯当年踩出来的路往前走的。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数据,现在NCAA的黑人球员占比已经超过了60%,NBA的黑人球员占比超过了70%,如果没有哈金斯1966年的那一次冒险,这个进程至少要晚二三十年,很多人觉得体育只是游戏,但就是这些看起来和宏大叙事无关的游戏,反而最容易打破人与人之间的偏见,就像哈金斯说的:“当你站在球场上,你只会记得你的队友能投三分,能抢篮板,不会记得他是什么肤色。” 现在我们身边还是有很多偏见:有人觉得女生打不好篮球,有人觉得个子矮的人打不了职业,有人觉得农村出来的孩子没有体育天赋,哈金斯的故事其实就是告诉我们,所有的偏见,本质上都是傲慢,只要你敢打破那些默认的规则,敢给那些不被看好的人机会,你就能创造历史。
被遗忘的孤勇者,不该只活在《光荣之路》的胶片里
哈金斯这辈子其实过得不算顺遂,拿了1966年的NCAA冠军之后,没有任何一所名校敢请他当教练,因为大家都觉得他是个“麻烦制造者”,会得罪白人赞助商和球迷,他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德州西部大学(现在的德州大学艾尔帕索分校)当教练,直到2006年才入选奈史密斯篮球名人堂,入选的时候他已经75岁了,走路都需要人扶,上台领奖的时候他说:“这个奖不是给我的,是给那些当年跟着我打球的孩子的,他们受了太多委屈,配得上所有的荣誉。” 两年之后,哈金斯因为心力衰竭去世,享年78岁,他去世的时候,只有少数几家体育媒体发了讣告,很多年轻球迷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大家都在歌颂乔丹的6个总冠军,歌颂科比的81分,歌颂詹姆斯的历史得分王,却很少有人记得,要是没有哈金斯当年顶着骂声把黑人球员推上赛场,这些传奇可能根本就不会存在。 我一直觉得,我们纪念体育明星,不应该只看他们拿了多少个冠军,得了多少分,更要看他们有没有给这项运动带来真正的改变,哈金斯一辈子就拿了一次NCAA冠军,执教胜率也算不上顶级,但他的那一次夺冠,比10次总冠军都有价值,因为他改变的是整个篮球运动的底层规则,是无数黑人孩子的命运。 前阵子我又翻出《光荣之路》看了一遍,看到决赛结束后哈金斯带着球员回到更衣室,把那座冠军奖杯放在地上,对着所有球员鞠躬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公平,所有的公平都是像哈金斯这样的普通人,拼着自己的前途和命运,一点点挣来的。 现在的球场已经没有了肤色限制,我们可以看到不同肤色、不同国家、不同出身的球员在同一块球场上打球,这是哈金斯留给我们最好的礼物,我想,我们纪念他的最好方式,就是永远记得体育最本质的规则:在球场上,只有实力才是唯一的通行证,没有任何一个人,应该因为肤色、性别、出身,被剥夺站在球场上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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