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整理冬奥历史资料的时候,我无意间翻到了1956年科蒂纳丹佩佐冬奥会花滑女单的决赛录像,屏幕里那个穿着白色考斯滕、滑得像天鹅一样轻盈的姑娘,就是特恩利·奥尔布莱特,如果不是之前了解过她的经历,我根本看不出,这个在冰面上翩翩起舞的女孩,曾经是个被医生判定“一辈子都站不起来”的小儿麻痹症患者。
如今很多年轻的体育迷对奥尔布莱特的名字感到陌生,但只要你稍微翻一翻20世纪的体育史就会发现,她的人生就是一本“把烂牌打出王炸”的活教材,她用一辈子的行动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天才的专属游戏,而是每一个不肯向命运低头的人,都能攥在手里的武器。
被命运锁在轮椅上的女孩,偏要踩上冰刀
1935年出生的奥尔布莱特,原本是个爱跑爱跳的小姑娘,9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小儿麻痹症,彻底打乱了她的人生,发病的时候她连续高烧3天,醒来之后左腿肌肉严重萎缩,连站都站不稳,医生当着她父母的面摇着头说:“这孩子以后能正常走路都是奇迹,就别指望跑跳了。”
那段时间奥尔布莱特每天只能坐在轮椅上,看着邻居家的小孩在院子里跑着玩,最难过的时候她甚至偷偷把自己的运动鞋扔到垃圾桶里,哭着问妈妈“为什么只有我不能走路”,为了帮她做康复训练,妈妈听了医生的建议,带着她来到家附近的冰场——低温环境能缓解肌肉萎缩的疼痛,冰面的低阻力也适合做恢复性训练。
第一次穿冰鞋的场景,奥尔布莱特到80多岁接受采访的时候还记得清清楚楚:“我的左腿硬得像块木头,妈妈帮我揉了20多分钟肌肉,才勉强把冰鞋套上去,刚站上冰面我就摔了,那天我一共摔了27次,回到家左腿肿得比膝盖还粗,妈妈抱着我哭说要不咱算了,我从抽屉里掏出攒了半个月的糖纸,数给她看:‘我今天第一次站了3秒,第二次站了5秒,下次我就能滑1米,慢慢就会好的。’”
那之后的3年,奥尔布莱特的生活就是家、医院、冰场三点一线,冬天的冰场没有暖气,她的左腿因为血液循环不好,每次滑完都冻得没有知觉,妈妈给她准备的暖水袋,她每次都先塞给旁边一起训练的、天生腿部残疾的小队友,自己抱着腿在旁边搓到发热,12岁那年,她第一次参加波士顿当地的青少年花滑比赛,滑到一半左腿突然抽筋,整个人“咚”的一声跪在冰面上,全场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以为她要退赛,结果她咬着牙用冰刀撑着冰面,一点点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滑完了全程,那天她拿了倒数第一,但是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她鼓掌,组委会还特意给她颁了个“勇气奖”,奖品是一个陶瓷做的小天鹅,后来这个小天鹅陪她参加了所有的国际比赛。
我身边有个小时候得过脑瘫、走路有点跛的朋友阿凯,去年偶然看到奥尔布莱特的纪录片,当天就去报了轮滑班,一开始他摔得比小时候学走路还惨,膝盖上的淤青从来没消过,我们都劝他没必要遭这个罪,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奥尔布莱特摔了27次的那段采访,说:“她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都敢上冰,我好歹能走路,凭什么学不会轮滑?”现在阿凯滑得比很多正常人都好,周末还在社区的轮滑俱乐部当志愿者,专门教有残疾的小孩滑轮滑,上周他带着几个小孩去参加业余轮滑赛,还拿了团体第三名。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改变命运”是句喊烂了的口号,直到看到奥尔布莱特的故事、看到阿凯的变化才明白:体育能给你的从来不是什么看得见的奖牌,而是那股“别人说我不行,我偏要试试”的劲儿,这股劲儿足够把你从命运的泥淖里拽出来。
冰场上的“带伤战士”,赢过的不只是奖牌
1952年,17岁的奥尔布莱特第一次站到了冬奥会的赛场上,谁也不知道,赛前3个月她训练的时候摔成了脚踝骨裂,医生让她至少休息半年,她偷偷把石膏拆了,缠着绷带就去了奥斯陆,那届冬奥会她拿了银牌,走下领奖台的时候她的冰鞋已经被渗出来的血染红了一半,队医给她拆绷带的时候,伤口和绷带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她疼得直抖,却笑着说:“下次我要拿金牌。”
为了这个金牌的承诺,奥尔布莱特把每天的训练时间从4个小时加到了7个小时,别人练10遍的动作她要练30遍,教练怕她的腿受不了,劝她少练点,她总说“我比别人基础差,只能多补”,1953年和1955年,她连续两届拿到了花滑世锦赛的女单冠军,所有人都觉得,1956年的冬奥会金牌,肯定是她的囊中之物。
可命运又跟她开了个玩笑,就在1956年冬奥会开赛前一周,她训练的时候重心不稳摔倒,右脚的冰刀直接划开了左腿的小腿,伤口深到能看见骨头,当场就缝了11针,队医明确告诉她:“你不能上场,一旦伤口崩开,很可能会感染,甚至影响以后走路。”那天奥尔布莱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盯着那个陪了她7年的小天鹅玩偶看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她找到队医说:“就算以后再也不能走路,我也要滑完这一次。”
决赛那天,她穿着白色的考斯滕,滑的曲目是《天鹅湖》,直到现在我看那段录像还会起鸡皮疙瘩:当她完成那个两周半跳落地的时候,很明显能看到她的左腿顿了一下,后来大家才知道,那个瞬间她的伤口崩开了,血已经渗到了冰裤外面,可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变,就那么优雅地滑完了全程,最后她拿到了奥运金牌,颁奖礼的时候她穿着长裙,没人看到她腿上渗血的绷带,她走下领奖台的第一件事,就是抱着自己的康复医生哭,说“我做到了”。
那天有记者问她,缝了11针还上场,不怕疼吗?她的回答我到现在还记得:“疼啊,但是和9岁那年我以为自己一辈子都站不起来的疼比起来,这点疼算什么?”
我一直觉得,体育赛场上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碾压式夺冠”的爽文情节,而是那些带着伤、咬着牙也要站到赛场上的普通人,他们赢的不是对手,而是那个差点就放弃了的自己,现在很多人看比赛的时候总喜欢说“没拿金牌就是失败”,但他们忘了,能站到奥运赛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已经赢过了无数个想要退缩的瞬间,这份勇气本身,就比奖牌更有分量。
走下冰场的奥尔布莱特,把奥运精神活了一辈子
拿到奥运金牌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奥尔布莱特会继续自己的花滑职业生涯,毕竟她当时才21岁,正是运动员的黄金年龄,可她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退役,去哈佛医学院读书。
她说:“我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我知道生病的滋味有多难受,我想帮更多像我一样的孩子站起来。”读医学院的那几年,她依然保持着运动员的作息,每天早上5点起来背书,晚上12点才睡觉,同学都调侃她“把读书当成训练来拼”,毕业之后她成了一名外科医生,专门给小儿麻痹症患者做手术,后来还成立了自己的基金会,免费给残疾孩子提供康复训练和冰雪运动的机会。
1980年普莱西德湖冬奥会,奥尔布莱特作为美国队的队医参加了比赛,当时有个16岁的花滑小将赛前训练摔了胳膊,脱臼加轻微骨裂,小姑娘坐在医务室里哭,说自己练了8年就等这一次,现在肯定比不了了,奥尔布莱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1952年拿的那块银牌,递到小姑娘手里说:“我当年带着骨裂滑完了全场,拿了这个银牌,你这点伤不算什么,滑完了拿了奖牌,再来还给我。”最后那个小姑娘带着伤上场,拿了铜牌,后来她每年圣诞节都给奥尔布莱特寄贺卡,直到现在两个人还是忘年交。
前两年有个天生没有右腿的小女孩,给奥尔布莱特的基金会写信,说自己特别想学金庸花滑,但是没人愿意教她,也买不起带冰刀的假肢,奥尔布莱特看到信之后,亲自联系了假肢厂,给小女孩定制了专门的冰刀假肢,还自己当教练教她滑冰,去年这个小女孩还登上了残奥会的表演滑舞台,滑的就是当年奥尔布莱特夺冠的那套《天鹅湖》。
我以前总觉得“奥运精神”这四个字太大了,大到像是贴在体育馆墙上的标语,直到看完奥尔布莱特的人生我才明白,所谓的奥运精神从来不是你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几分钟,而是你走下领奖台之后,怎么把自己身上的光,分给更多还在黑暗里的人,奥尔布莱特这辈子拿过10多个国际大赛的冠军,但她接受采访的时候总说,自己最骄傲的事从来不是拿了奥运金牌,而是“我不仅自己站了起来,还帮更多的孩子站了起来”。
我们为什么到今天还在谈论奥尔布莱特?
现在的体育圈,好像越来越喜欢造“神”:我们见多了天才少年一路顺风顺水拿冠军的故事,见多了运动员刚有点成绩就忙着接代言、搞直播赚快钱的新闻,也见多了遇到一点挫折就退赛、遇到一点批评就卖惨的例子,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样子,本来就是普通人向命运挑战的过程。
去年我陪我姐给6岁的侄子报花滑班,教练试完课说,这孩子协调性比一般孩子差,大概率出不了成绩,不如别浪费钱了,我姐当时就想放弃,我给她看了奥尔布莱特的故事,说“咱报班也不是为了拿奥运冠军,就是让孩子练练胆量,比什么都强”,现在我侄子学了一年花滑,确实滑得比别的小朋友慢,也没拿过什么奖,但是以前他摔一跤就坐在地上哭半小时,现在摔了自己蹭蹭就爬起来,上个月发烧38度还非要去上课,说“奥尔布莱特缝了11针都能滑,我这点烧算什么”。
你看,这就是奥尔布莱特的故事到今天还有意义的原因:她从来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天才,她就是个拿到了最差人生剧本的普通人,但是她偏不认命,偏要拿着一手烂牌打出最好的结果,她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不管你有没有天赋、能不能拿奖,只要你站到训练场的那一刻,只要你每次摔倒了都愿意爬起来,你就已经赢了。
前阵子看到97岁的奥尔布莱特接受采访,记者问她,想给现在喜欢体育的年轻人说点什么?她笑着举了举自己因为年纪大有点发抖的手说:“别管别人说你行不行,你自己去试试就知道了,9岁的时候没人相信我能站着,21岁的时候没人相信我能当医生,但是我都做到了,你为什么不行?”
是啊,我们今天记住奥尔布莱特,从来不是记住她的那块奥运金牌,而是记住那个9岁的时候坐在轮椅上,却偏要踩上冰刀的小女孩,记住那个缝了11针还在冰场上翩翩起舞的姑娘,记住那个当了一辈子医生,帮无数孩子站起来的老人,她让我们知道,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胜利的那一刻,而是你永远不肯向命运低头的每一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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