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收拾旧书,从初二的英语课本里掉出来半张磨得发皱的球票,票面印着“山东金斯顿VS广东宏远”的字样,票价20元,角落还歪歪扭扭写着我当年的学号,盯着这张纸愣了三分钟,我仿佛瞬间穿越回2005年的夏天:背着米老鼠书包的我攥着五毛一包的辣条,一路跑着冲回家,家门口的楼道里已经坐满了搬着小马扎的邻居,我爸把21寸长虹彩电搬到了门口,风扇吹得旧报纸哗哗响,所有人的眼睛都亮得发光,等着看巩晓彬带着金斯顿的小伙子们拼广东。
那是属于我们这批80末90初齐鲁球迷独有的记忆,提到“山东金斯顿”五个字,最先想起的从来不是什么CBA战绩榜单,而是冰棒的甜味、啤酒的泡沫,还有震得家属院墙皮掉渣的欢呼声。
记忆里的山东金斯顿,是放学路上攥着的五毛辣条和震得墙皮掉的欢呼
我家当年住在济南西郊的老国企家属院,整个院几百户人,一半都是山东篮球的死忠,2003年金斯顿正式接手山东男篮的时候,我才上小学五年级,连篮球规则都认不全,就跟着院里的大人凑热闹,那时候有线电视还没普及,我家是整栋楼第二个买彩色电视的,一到山东队的比赛日,我家客厅根本坐不下,我爸干脆把电视搬到楼道口,三楼的张叔搬来自己家的折叠桌,一楼的李大爷抱来半颗西瓜,就连平时总嫌我们吵的王阿姨,都会端着碗饺子过来凑个热闹,边吃边问“今天大彬上不上?”
印象最深的是2004年常规赛打北京奥神那场,最后30秒山东队还落后2分,我攥着我爸的衣角紧张得不敢喘气,就见鞠维松斜刺里冲出来断了对方的传球,一路狂奔上篮绝杀,整个楼道瞬间炸了锅,男人们拍着桌子吼,我手里的冰棒都掉在了地上,楼上的住户开窗探出头骂“你们吵什么呢我家暖水瓶都震掉了”,结果看见电视上的回放,也跟着笑:“哟,绝杀了啊?我家那口子刚才也在屋里蹦呢!”
那天我为了庆祝,偷拿了我妈放在抽屉里的一块钱,买了两包辣条分给一起看球的小朋友,结果晚上我妈发现钱少了,罚我站了半小时墙角,罚站的时候我还扒着门框偷瞄客厅的回放,看见巩晓彬接受采访的时候笑得一脸云淡风轻,我就觉得站这半小时太值了,那时候我收集水浒卡,专门把金斯顿球员的名字写在卡的背面,上课的时候偷偷在课本上画巩晓彬的投篮姿势,跟同学打赌说以后我也要进山东金斯顿打球,现在想起来傻得冒泡,却是我这辈子最纯粹的快乐。
还有一次周五放学,我骗我妈说作业本落在学校了,绕了半条街跑到发小家一起看金斯顿打广东的季后赛,本来想着看完就回家,结果打得太胶着,加时赛打完都七点多了,我妈拿着扫帚在小区门口堵我,一路把我拎回家,路上我还跟我妈犟:“我们赢了!图科拿了38分!”气得我妈拍了我后背一巴掌,结果晚上我起夜喝水,听见我爸跟我妈说“今天小伙子们打得确实好,下次让他看完再写作业也行”,我躲在门后偷乐了半天。
金斯顿这三个字,从来不是一个队名,是齐鲁大地刻进篮球里的豪爽气
很多人后来问我,山东队后来改名叫黄金、改名叫高速,成绩也不比金斯顿时期差,为什么偏偏对这五个字执念这么深?我每次都会说,金斯顿这三个字,从来不是一个赞助商的名字,是刻在山东篮球骨子里的气质,是我们齐鲁大地的豪爽气。
那时候的山东队,打球真的是出了名的实诚,没有花里胡哨的假动作,没有故意造犯规的小心思,就是硬拼:纪敏尚的中投稳得像定海神针,鞠维松的抢断快得你看不清动作,巩晓彬的篮下脚步更是CBA独一份的潇洒,就连后来的外援图科,一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来济南待了半年,一口青岛话说得比我还溜,每次打完比赛都拉着队友去路边吃烤串,煎饼卷大葱啃得比谁都香,采访的时候还会说“山东队是我家,赢球靠大家”,有次我爸他们单位组织厂篮球赛,他们车间的队服特意印上了“金斯顿”三个大字,一群平均年龄40岁的中年大叔,上场的时候齐声喊“跟金斯顿一样硬起来”,一路爆冷拿了厂赛冠军,领奖的时候厂长都笑:“你们这是借了山东队的好运啊”。
我到现在都觉得,那时候的球队和球迷的关系,才是真的像一家人,你周末去省体附近逛,说不定能在菜市场碰到纪敏尚提着篮子买菜,在路边烤串摊碰到图科跟老板划拳,他们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明星,就是我们身边的老大哥,是整个济南城的骄傲,有次我跟我爸去省体看球,散场的时候碰到鞠维松给球迷签名,我挤过去把我画了半个学期的投篮画像给他,他笑着给我签了名,还摸了摸我的头说“小朋友好好练球,以后来队里找我”,那句话我记了快20年,直到现在打球的时候,我还会想起他说这话的样子。
我一直不认同现在很多人说的“商业联赛就是要换队名,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的观点,体育比赛从来不是冰冷的生意,它是一个城市的精神符号,是一群人的情感寄托,金斯顿时期的山东队,成绩不是联盟最好的,没有拿过总冠军,甚至经常季后赛一轮游,但我们从来没有骂过他们,输了就一起拍大腿说“下次咱再干回来”,赢了就去楼下烤串摊喝两杯庆祝,就像我们山东人的性格,实诚、敞亮、不玩虚的,这份归属感,是现在再多的商业代言、再豪华的场馆都换不来的。
改了名换了队,我书房里至今挂着18年前磨破领口的3号球衣
2009年,山东金斯顿正式改名为山东黄金,后来又换成了山东高速,队徽换了,队服换了,球员也换了一批又一批,现在很多00后的球迷,甚至都不知道“山东金斯顿”这五个字是什么意思。
上个月我去省体看山东高速打辽宁的比赛,旁边坐了个08年的小球迷,盯着我T恤上印的金斯顿logo看了半天,问我“哥,你这是哪个野球队的队服啊?挺好看的”,我给他讲了十分钟金斯顿的历史,他听得一脸懵,最后说“哦原来山东队以前叫这个名字啊,我以为一直叫高速呢”,我听完有点心酸,就好像你藏了很多年的宝贝,别人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去年我回老家属院收拾东西,三楼张叔的儿子在楼下等我,递给我一个旧纸盒子,说他爸去年走了,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这件球衣,说我肯定喜欢,我打开盒子,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金斯顿3号球衣,领口都磨破了,后面印着鞠维松的名字,是张叔当年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正版,张叔儿子说“我爸临走前说,这件球衣给你,你跟他一样,最稀罕当年的金斯顿”,我抱着那件球衣在楼下站了半小时,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当年张叔带我看球的场景还在眼前,他总说“等山东队拿总冠军了,我请全楼的人喝酒”,可惜他没等到,也没等到金斯顿这三个字再出现在CBA的赛场上。
现在我把那件球衣裱起来挂在书房的墙上,旁边贴着当年巩晓彬给我签的海报,每次加班加到崩溃的时候,我就抬头看一眼那件球衣,瞬间就觉得有劲了,我也很喜欢现在的山东高速,陶汉林的硬气,高诗岩的拼劲,我每场比赛都会抽空看,但我还是会忍不住想念当年的金斯顿,想念那个不用充VIP就能看直播、信号卡成马赛克大家也看得津津有味的日子。
我一直觉得,CBA这些年商业化做得越来越好,但是唯独缺了点传承感,你看NBA的湖人、凯尔特人,队名叫了几十年,换多少赞助商都不会改,球迷的归属感就是这么来的,我们现在很多球队,赞助商换一次队名就换一次,别说年轻球迷了,老球迷有时候都反应不过来,折腾到最后,大家对球队的感情也淡了,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希望山东队能把“金斯顿”这三个字加回去,哪怕只是个后缀也行,那是多少人攒了一辈子的青春啊,不该就这么被忘了。
如果你也记得山东金斯顿,那我们一定是自带暗号的老朋友
我前几年建了个球迷群,里面全是当年喜欢金斯顿的老球迷,最大的已经72岁了,是当年跟着纪敏尚打过业余比赛的老教练,最小的也快30岁了,跟我一样是放学跑回家看球的那批小孩,我们平时很少聊现在的CBA排名,聊得最多的就是当年的趣事:谁当年为了看球跟家里撒谎,谁当年攒了半年零花钱买了件正版球衣,谁当年在省体门口跟巩晓彬合过影,去年我们组织线下观赛,所有人都穿了印着金斯顿logo的衣服,旁边的年轻球迷都过来问我们是哪个队的粉丝,我们就笑着说“我们是山东队的老粉丝,这是山东队的曾用名,是我们的青春”。
去年巩晓彬指导来我们城市做青少年篮球活动,我挤了半小时才挤到前面,把我攒了15年的金斯顿老海报递给他签字,他看见海报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哟,这都是老古董了,还有人记得呢”,我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说“我当然记得,我小时候就是看你们打球长大的”,他拿起笔给我签了四个字:“青春无悔”,那张海报现在跟那件3号球衣挂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现在我们这批人,都已经成家立业了,有的要接孩子放学,有的要加班到半夜,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一到比赛日就搬着小马扎守在楼道口,连广告都舍不得换台,但是只要有人提到“山东金斯顿”五个字,我们还是能瞬间想起那些蝉鸣的夏天,想起冰棒的甜味、啤酒的泡沫,想起那群挤在楼道里看球的邻居,想起那个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少年时代。
山东金斯顿从来没有消失,它藏在省体看台的欢呼声里,藏在老球迷酒桌上的谈资里,藏在我们再也回不去但永远明亮的青春里,它是齐鲁篮球最有温度的印记,是我们这批人刻在DNA里的暗号:只要你说你记得山东金斯顿,那我们就是一辈子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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