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在上海静安区常德路的一家清吧给朋友过生日,闹到半宿大伙都有点累了，忽然听见角落的飞镖机传来三声接连不断的礼炮响，围过去才看见一个戴黑框眼镜、穿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的男生，正挠着头跟周围鼓掌的人点头致意，调酒师举着一杯长岛冰茶递过去，他摆了摆手笑：“不了，等下还要回家练镖，沾了酒手该抖了。” 那天他一轮三镖全中20分的三倍区，拿下了飞镖运动里单轮最高的180分，而且连续中了三次，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阿凯，是互联网公司的UI设计师，也是上海民间飞镖圈小有名气的高手，打了五年飞镖，拿过三次长三角业余公开赛的前八，那天之前我对飞镖的全部印象还停留在“酒吧喝酒的时候凑个热闹的小游戏”，认识阿凯之后我才明白：那些我们以为随便玩玩就能当的“飞镖高手”，背后藏着的是最适合当代普通人的运动哲学。
你以为的“酒吧玩乐项目”，是被低估的顶级专注力竞技
很多人对飞镖的误解太深了：不就是站在那扔个小铁片，扎中红心就算厉害？算什么正经运动？ 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直到阿凯给我科普：早在2017年天津全运会，飞镖就已经被纳入群众比赛项目，现在国内每年有全国飞镖公开赛、青少年飞镖锦标赛等数十场官方赛事，国际上的PDC世界飞镖锦标赛，总奖金已经超过200万英镑，冠军能拿到50万英镑，比不少小众奥运项目的奖金还高。“大家觉得飞镖是酒吧玩的，是因为最早飞镖确实是英国酒吧里的消遣项目，但就像乒乓球最早也是贵族餐桌上的游戏一样，只要有统一的规则、成熟的赛事体系，它就是正经的竞技运动。” 阿凯入坑飞镖也纯属偶然，2018年跟同事去酒吧团建，他连扔十镖连镖盘都挨不上，被同事笑“手残”，不服气的他当天就在网上买了个软式镖盘挂在出租屋的门后面，从此就入了坑，最开始练的那三个月，他每天下班回家都要扔够1000镖，扔到右胳膊抬不起来，连拿PS手绘板的力气都没有，吃饭夹菜都抖。“我之前以为飞镖就是靠胳膊甩劲，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飞镖的发力90%靠手腕和手指，胳膊只是起个固定方向的作用，手指松开镖的那一瞬间，角度差1度，镖落到2米多外的镖盘上，就能偏出好几厘米。” 我试过一次他平时用的硬式飞镖，22克的钨钢镖拿在手里沉得很，按照他教我的姿势站好，胳膊抬起、手腕后压、送镖、松手指，一套动作做完，镖直接扎到了镖盘外面的墙上，砸出一个小坑，阿凯笑着说他刚练的时候，把出租屋的墙扎得全是坑，后来房东来收房，他花了200块钱买补墙膏补了半天才敢交钥匙。 我那时候才明白：我们眼里“随便扔扔”的飞镖，本质上是一项对专注力、控制力、心态稳定性要求极高的竞技运动，站在镖盘前的那几秒钟，你不能想昨天没做完的工作，不能想晚上吃什么，甚至不能想上一镖有没有投中，所有的注意力都要集中在你要瞄准的那个小格子里，但凡有一点杂念，手就会抖，镖就会偏。
飞镖高手的核心能力，从来不是“准”，是“稳”
去年阿凯去参加杭州的一场民间飞镖赛,决赛遇到了56岁的周老师，周老师是退休的中学物理老师，打飞镖打了12年，是江浙沪业余圈的传奇人物，那天两个人比分咬得特别紧，打到最后一局，周老师还剩18分就能赢，按照常规打法，只要打中双倍9就能稳稳结束比赛，9分的双倍区比其他分数的区域宽，命中率高得多，全场都以为周老师会选这个稳妥的打法，结果他三镖出去，第一镖直接打中了6分的三倍区，刚好18分，赢了比赛。 全场鼓掌的时候周老师举着镖笑：“今天我孙子6岁生日，打个三倍6当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输赢不重要，图个吉利。” 后来周老师跟阿凯说：“飞镖打久了你就知道，拼到最后根本不是拼谁准，大家练个三五年，准度都差不了多少，拼的就是稳，就是你能不能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被外界干扰，按自己的节奏投。”阿凯对这句话深有体会，2021年他第一次进业余赛的决赛，最后一镖只要打中20分就能拿冠军，全场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站在镖线前忽然就慌了，手抖得厉害，镖扔出去直接扎中了1分区，到手的冠军飞了，2000块奖金也没拿到，那天他蹲在赛场外面的地铁站台阶上哭了半个小时，不是心疼钱，是恨自己关键时刻心态崩了。 从那之后他就开始刻意练自己的心态：练镖的时候故意把手机放在旁边放综艺，朋友来家里玩就让他们在旁边聊天打闹，甚至有时候让朋友故意碰他的胳膊，就练自己站在镖线前不受任何干扰的能力，今年他再打比赛，旁边有人拍照、有人喊、甚至机器出故障临时中断，他都能面不改色地投完自己的镖。 我特别认同这个观点，其实不止飞镖，我们生活里的很多事都是这样：大家的能力都差不了多少，最后能赢的那个人，永远是最稳的那个，是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能按自己的节奏走的人，飞镖练的根本不是投镖的准度，是你控制自己情绪和心态的能力。
没有“天赋型”飞镖高手，只有“肯熬”的普通人
很多人问阿凯：我手残，运动天赋差，是不是练不好飞镖？阿凯每次都会说：飞镖是所有运动里对天赋要求最低的，只要你胳膊能抬起来，眼睛能看见镖盘，肯花时间练，都能成高手。 他去年去上海的一所小学做飞镖公益课，遇到了10岁的朵朵，朵朵个子矮，一开始连飞镖都握不住，扔出去的镖连镖盘都碰不到，但是小姑娘特别喜欢飞镖，每天放学回家写完作业就练20分钟，把家里的卧室门后面贴了个软镖盘，她妈妈一开始还嫌她把墙扎坏了，后来看见她是真喜欢，特意花了一千多块钱给她装了个专业的镖盘支架，就这么练了半年，朵朵去参加长三角青少年飞镖锦标赛，拿了小学组的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小姑娘举着奖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阿凯所在的飞镖俱乐部里还有个叫小杨的男生，小时候出车祸失去了左臂，只有一只右手，刚开始练飞镖的时候，平衡不好，投十镖有八镖都扎偏，他就每天对着镜子练站姿，练了三个月，终于找到了单手持镖的平衡点，现在他打硬式飞镖，单轮平均得分能稳定在80分以上，比很多四肢健全的爱好者打得都好。 “真的没有什么天赋异禀，都是笨功夫熬出来的。”阿凯给我看过他的练镖笔记，厚厚的三个本子，每一页都记着他每天练镖的得分、每镖的落点、是发力大了还是角度偏了，甚至连当天的状态好不好、有没有熬夜都记下来，他刚开始练站位的时候，在脚底下贴了个胶带，每次投镖都必须站在胶带的位置上，站了整整三个月，现在不用胶带，他往镖盘前一站，脚的位置、身体的角度分毫不差。 我之前总觉得，不管干什么都要有点天赋才能干好，但是认识这些飞镖高手之后我才明白：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绝大多数事情，根本还没到要拼天赋的程度，你只要肯花时间，肯下笨功夫，就已经能超过90%的人了，飞镖是这样，工作是这样，生活也是这样。
当飞镖高手的终极福利，是治好了当代人的“精神内耗”
我问过阿凯,打飞镖这么多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他说不是拿了多少奖，也不是认识了多少朋友，是飞镖治好了他的社恐和精神内耗。 以前的阿凯是个标准的社恐，跟产品经理沟通需求，对方声音大一点他都不敢反驳，开会永远坐在最角落，连发言都不敢，后来打比赛打多了，经常要上台领奖，要跟不同的人交流经验，慢慢的性格就开朗了，现在他是他们公司的飞镖社团团长，每周组织几十号同事练镖，上次园区开运动会，他带着团队拿了飞镖项目的团体冠军，上台发言的时候，他站在台上拿着话筒侃侃而谈，一点都不慌。 周老师更是，刚退休那会他在家没事干，整天对着电视发呆，差点抑郁，后来接触了飞镖，现在每天往俱乐部跑，给年轻队员当义务教练，有时候还跟着去各个小学做公益课，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精神头比年轻人都足，他总说：“飞镖这东西最公平，不管你多大岁数，不管你有钱没钱，不管你是干什么工作的，站在镖盘前面，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你肯练，就能投中180，你不肯练，再有钱再有地位也没用。” 我之前因为工作压力大，经常失眠，跟着阿凯学了半个月飞镖，虽然到现在也投不中180，但是每次投镖的时候，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镖盘上的那个小红心里，什么KPI、什么没写完的稿子，全都忘了，投完十几镖，整个人都放松了，肩颈也不酸了，晚上睡觉都香了很多，比我之前花几千块钱报的冥想课有用多了。 我一直觉得，飞镖其实是最适合当代普通人的运动：它不用你跑不用你跳，不会伤膝盖，不用凑够人数才能玩，家里找个空墙就能装镖盘，每天抽10分钟就能练，既能活动肩颈，又能锻炼专注力，还能缓解焦虑，现在的人太喜欢短平快的快乐了，刷短视频15秒就能笑一次，但是那种快乐过去之后只剩空虚，而飞镖带给你的是延迟满足的快乐：你练一个月，才能第一次投中红心，练三个月，才能第一次拿到180，那种靠自己的努力一点点进步的快乐，是刷多少短视频都换不来的。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飞镖高手”：不一定非要拿冠军，也不一定非要投得多准，只要你能沉下心来，认真对待手里的每一支镖，认真对待生活里的每一件小事，不焦虑，不浮躁，稳稳地走自己的路，你就是自己生活里最厉害的飞镖高手，下次去酒吧看到飞镖机的时候，别不好意思过去投两镖，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藏在民间的飞镖高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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