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2022年北京冬奥会短道速滑混合团体接力决赛的那个晚上,当武大靖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整个首都体育馆都沸腾了,转播镜头扫到场边的时候,有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中国队队服的中年男人,跳得比谁都高,拳头挥得快出残影,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个男人,就是金敏基。
作为先后带过韩国青年队、匈牙利国家队、中国国家队的传奇教练,金敏基的名字始终和争议、传奇、温暖这几个词绑定在一起,有人说他是“短道速滑的浪子”,因为不满韩国冰协的派系斗争出走海外,走到哪就能把哪的短道速滑水平拉到世界顶尖;也有人骂他是“叛徒”,因为他带中国队赢下的金牌里,有好几块是从韩国队手里抢过来的,但在我看来,金敏基更像是一个纯粹的“冰上传道者”,他的人生轨迹从来不是为了某一个国家的荣誉服务,而是为了让更多喜欢滑冰的人,能站在冰面上滑得更远。
从韩国速滑“刺头”到漂洋过海的“冰场教父”
金敏基的前半生,几乎就是一部和韩国僵化的体育体系对抗的历史。
年轻的时候他就是韩国短道速滑队的主力运动员,拿过全国冠军,后来因为伤病退役转型做教练,30岁就当上了韩国短道速滑青年队的主教练,是当时韩国冰协最被看好的新生代教练,如果他愿意顺着韩国冰坛的潜规则往上走,现在说不定已经是韩国冰协的高层了,但他偏偏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
2008年,他带的青年队队员安贤洙因为不肯站队冰协的某一个派系,被恶意挤出了国家队名单,甚至连训练场地都不给用,金敏基当着冰协高管的面拍了桌子,说“你们搞派系斗争不要毁了孩子的前途”,这句话直接得罪了整个韩国冰协,他不仅被撤了青年队主教练的职位,还被列入了行业黑名单,整个韩国的专业冰场,都不允许他再踏入半步。
走投无路的金敏基只能选择出国,他接到的第一份邀约来自匈牙利,当时匈牙利的短道速滑队是什么水平?全队加起来只有5个注册运动员,连个固定的训练场地都没有,参加国际比赛最好的成绩是分站赛第17名,别说拿奖牌,连进入决赛都是奢望,金敏基刚到匈牙利的时候,租不起专业冰场的时间段,只能每天等商业冰场晚上10点关门之后,带着队员进去训练,一练就是到凌晨两三点,饿了就啃便利店买来的面包,渴了就喝冰场水龙头接的凉水。
我之前看过刘少林刘少昂兄弟的采访,他们说刚跟着金敏基训练的时候,以为这个韩国教练是来“捞快钱”的,直到有一次训练滑到凌晨1点,刘少昂发烧到39度,金敏基背着他走了20分钟的路去医院,在医院陪了他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还要赶回去给其他队员做训练计划,兄弟俩才知道这个教练是真的想干出点事,就这样练了4年,2018年平昌冬奥会上,刘少林刘少昂带领匈牙利队拿下了男子5000米接力的金牌,这是匈牙利历史上第一枚冬奥会金牌,领奖台上的兄弟俩专门对着场下的金敏基鞠了一躬。
那段时间韩国媒体酸得不行,说金敏基“把韩国的训练方法卖给了外国人”,金敏基只回应了一句话:“训练方法从来不是哪个国家的私产,谁愿意好好练,我就愿意教给谁。”
不搞“金牌至上”:他把“快乐滑冰”刻进中国短道队的基因
2019年,金敏基接受中国滑冰协会的邀约,正式出任中国短道速滑队的技术教练,消息刚出来的时候,网上有不少质疑的声音:“他会不会是来骗钱的?”“外国人能懂我们国家队的情况吗?”
金敏基刚到队里的第一次训话,就打破了所有人的顾虑,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我不是来逼你们拿金牌的,我是来帮你们实现自己的梦想的。”
他的执教方式和之前的教练完全不一样,以前国家队的训练讲究“三从一大”,从严从难从实战出发,大运动量训练,队员有伤基本都是咬着牙扛,只要没到爬不起来的地步,都要正常上训练量,但金敏基来了之后,第一条规矩就是“身体不舒服立刻说,不许硬扛”,他给每个队员都建了单独的身体档案,每天训练前先和队医核对每个队员的身体状态,武大靖腰不好,他专门调整了他的出发训练强度,还从韩国找了专门的康复师,每天训练后给武大靖做40分钟的腰部理疗;范可新脚踝有旧伤,一上大强度就疼,他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反复调整她冰刀的角度,还给她制定了“半量训练计划”,别人滑10圈,她滑5圈,剩下的时间专门练核心力量,不用跟别人比训练量,只要状态好就行。
最让队员们意外的是,金敏基规定每周三下午是固定的“游戏日”,不许练技术,全队就在冰上玩游戏,冰上足球、接力抓人、障碍赛,输的队伍要给赢的队伍买奶茶,有一次任子威带的队输了,他真的给全队20多个人每个人买了一杯奶茶,金敏基还抢了他的珍珠奶茶喝,边喝边笑说“你输了就得认”。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21年的世界杯分站赛,范可新在女子500米半决赛的时候摔了,没有进入决赛,下来之后她特别愧疚,坐在场边哭,说自己拖了全队的后腿,换作以前的教练,可能会说“下次好好努力”,或者直接批评她注意力不集中,但金敏基走过去,蹲下来给她递了张纸巾,说“你刚才过弯道的时候动作特别漂亮,没进决赛没关系,我们回去调整一下,下次再来”,后来范可新在北京冬奥会拿了混合接力金牌,领奖的时候第一个就跑去找金敏基,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她说“没有金教练,我可能早就退役了”。
我一直觉得,金敏基给中国短道速滑队带来的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几块奥运金牌,而是把我们从“唯金牌论”的怪圈里拉出来了一点,之前我们总说“竞技体育就是胜者为王”,拿了金牌就是英雄,没拿金牌就是罪人,很多运动员一辈子都活在成绩的压力里,甚至忘了自己最开始喜欢滑冰的原因是什么,但金敏基带的队员,不管赢了输了,下场之后都是笑着的,要么和教练击掌,要么和队友拥抱,因为他们知道,教练在乎的不是他们有没有拿第一,而是他们有没有滑出自己最好的状态,这种松弛感,比任何训练方法都管用。
争议背后:体育从来不该被国界绑架
北京冬奥会之后,金敏基成了韩国网民口中的“韩奸”,韩国的极端网民给他寄恐吓信,在他韩国的家门口喷油漆,甚至去骚扰他的父母,说他“背叛了自己的国家,把韩国的技术教给中国人,赚中国人的钱”,还有不少国内的网友也阴阳怪气,说“他就是来中国捞钱的,等钱赚够了就走了”。
这些争议我之前也看到过,直到后来看了一个对他的专访,我才觉得这些说法有多可笑,记者问他来中国的薪水是不是比在匈牙利高很多,他笑着说“其实比在匈牙利的时候还少三分之一,我要是想赚钱,当初平昌冬奥会之后就有很多国家给我开高薪,我没必要来中国”,他说他来中国的原因很简单:“中国有太多有天赋的孩子了,但是很多孩子没有接受过科学的训练,我想把我会的东西教给他们,让他们不用像安贤洙当年一样,因为场外的因素浪费自己的天赋。”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去年我在哈尔滨的一个短道速滑青训营见过他一次,当时他已经卸任了国家队的教练职位,专心做青训,那个青训营里有个12岁的小女孩,家是黑龙江鹤岗的,父母都是菜市场卖菜的,家里条件不好,连一双专业的冰鞋都买不起,但是滑得特别有天赋,金敏基知道情况之后,不仅免了她所有的学费和食宿费,还自己掏钱给她买了最好的冰鞋和护具,每个月还给她家里补2000块钱的生活费,就怕她因为家里没钱放弃滑冰,他跟小女孩的父母说:“这孩子是个好苗子,钱的事你们不用管,我负责供她滑到进国家队。”
我当时站在冰场边上,看着他蹲在地上给那个小女孩系冰鞋带,嘴里还说着东北味的中文:“一会滑的时候别慌,抬头,对,就跟你昨天练的一样,滑得老好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些骂他“叛徒”“捞钱”的人,根本不懂什么是体育。
我一直觉得,把体育和国界绑定是特别狭隘的事,我们国家的乒乓球教练,去国外带队员,我们说这是“乒乓球外交”,是为了推动项目的发展,怎么到了外国教练来我们国家带队员,就成了“叛徒”了?奥运会的口号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这个“团结”本来就是跨越国界的,如果每个国家都把自己的训练方法藏着掖着,生怕别人学会了赢自己,那这个项目永远都不会进步,观众也永远看不到更精彩的比赛,金敏基从来不是“背叛”了韩国,他只是忠于短道速滑这个项目,忠于那些喜欢滑冰的孩子而已。
他想让更多中国孩子站在冰面上
现在的金敏基,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青训上,他在哈尔滨、北京、上海都开了公益青训营,只要是喜欢滑冰的孩子,不管有没有基础,都可以免费去试训,有天赋的贫困家庭孩子,他还包所有的费用,他说他现在的目标不是再带几个人拿奥运金牌,而是把中国短道速滑的“地基”打牢。
之前他去深圳做推广,很多南方的家长连短道速滑是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就是“穿着冰刀滑冰玩”,他免费在深圳的小学开兴趣班,每周飞过去给孩子上两次课,教了三个月,带出来的小学队拿了广东省少年组短道速滑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孩子的家长拉着他的手要给他塞红包,他摆着手说:“我不要红包,你们只要让孩子继续滑下去就行,别拿了冠军就不滑了。”
他的青训营有个规矩,不管孩子比赛拿没拿名次,只要滑完了全程,他都会给孩子买一个冰淇淋,他说:“我小时候第一次滑冰,滑完之后我教练给我买了一个冰淇淋,那个味道我记到现在,我知道很多孩子可能以后不会当专业运动员,但是我想让他们记住,滑冰是一件快乐的事,不是只有拿金牌才有意义。”
我之前和一个体育行业的朋友聊起金敏基,他说金敏基现在做的事,比带国家队拿10块金牌都有意义,我们国家的短道速滑之前一直是“掐尖式”的培养模式,从东北的几个体校里挑几个有天赋的孩子,集中训练,靠几个顶尖运动员拿成绩,但是底层的群众基础特别差,很多南方的孩子连冰面都没上过,后备力量根本跟不上,金敏基现在做的青训,就是在把短道速滑的盘子做大,让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南方的孩子,都有机会接触到这项运动,等这一批孩子长大,我们才敢说自己是真正的短道速滑强国,而不是只能靠几个顶尖运动员拿金牌。
去年冬天我再去哈尔滨的青训营,刚好碰到孩子们打内部比赛,金敏基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个小喇叭,头发白了不少,但是喊得比谁都大声,有个小男孩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红了,爬起来还接着滑,最后拿了倒数第一,下来之后金敏基还是给了他一个冰淇淋,摸了摸他的头说:“摔了都没哭,你比拿第一的孩子都棒。”
那天的阳光透过冰场的玻璃照进来,落在冰面上,亮晶晶的,到处都是孩子们的笑声,我突然觉得,金敏基种的哪里是速滑的火种啊,他是在给很多普通的孩子,种下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而这种跨越国界的善意,对项目纯粹的热爱,才是体育最珍贵的本质,我们记住金敏基,从来不是因为他带中国队拿了几块金牌,而是因为他让我们看到,原来体育可以这么温暖,这么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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