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2024年巴黎奥运会开幕式上，朝鲜代表团穿着统一的浅灰色制服、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入赛场的画面？当时我刷到相关短视频，评论区最多的评价是“精气神真足”“看起来就很有拼劲”，但很少有人把镜头对准这些运动员背后的普通人——那些没有机会站在奥运领奖台，却一辈子把体育当成生活光的平凡人，前阵子我和在延边州体育局做了20年民间体育交流的老朋友老金喝酒，他聊起自己跑了几十次朝鲜参与友好赛事的经历，那些故事打碎了我此前对朝鲜体育的所有刻板印象，也让我突然明白：我们讨论奥运会的时候，总在算金牌数、比商业价值，却常常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模样,其实就藏在这些不被聚光灯照到的角落。
我见过的朝鲜民间体育：没有天价装备，却有最朴素的快乐
老金第一次去朝鲜做体育交流是2004年，当时他带了半箱红双喜的乒乓球拍、200个乒乓球，还有十几套运动服，是延边的体育爱好者凑钱买的，准备送给当地的小学体育队。“我到咸兴的一所乡村小学的时候，刚好赶上他们开秋季运动会，你知道那场景我到现在都忘不了”，老金抿了一口酒，眼睛亮了起来：“操场上没有塑胶跑道，就是压平的黄泥地，跑起来还扬灰，小孩们穿的都是洗得发白的白球鞋，有的鞋尖都磨破了，补了两层补丁，但是跑起来的时候，一个个喊得比谁都响，旁边的家长举着自己家腌的咸菜、煮的鸡蛋当加油的礼物，跑第一名的小孩，奖品就是一个印着‘体育健将’的搪瓷缸、5斤大米，小孩抱着缸子哭，他爸妈在旁边也抹眼泪，说这是全家今年得的最金贵的奖。”
后来老金和这所小学的体育老师朴哲成了朋友，朴哲那年32岁，在这个学校教了10年体育，自己以前是体校的乒乓球运动员，因为训练受伤退下来，就回了老家当老师，老金说，朴哲带的校队，12个小孩，一共只有6副乒乓球拍，胶皮都磨得发亮，弹性早就没了，朴哲每天下班之后就去海边捡贝壳，卖给过来收特产的商贩，一个贝壳能换几毛钱，攒了整整三个月，凑了120块人民币，托中国过来的客商买了10副最便宜的红双喜球拍，拿到球拍那天，他给每个小孩的球拍柄上都系了一根自己编的彩色绳，“他说这些小孩里有好几个苗子，但是家里穷，买不起拍，以前只能下课的时候轮流用，现在有了新拍，说不定将来能打去平壤，甚至打去国际赛场。”
2019年的时候老金再去咸兴，刚好碰到当地举办中朝友好城市青少年乒乓球赛，朴哲带的小孩里有个11岁的小姑娘，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输给了我们延边队的小选手，下场的时候小姑娘没哭，先跑到朴哲面前，把自己脖子上的银牌摘下来挂在他脖子上，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老师，下次我拿金牌”，后来老金才知道，这个小姑娘的爸爸是煤矿工人，妈妈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个弟弟，本来小学毕业就要帮家里干活，是朴哲跑了三趟她家里，跟她爸妈说“孩子有天赋，体校免学费还管饭，每个月还能给家里发补贴”，才把小姑娘留下练球，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们这边的小选手把自己带的一套乒乓球装备送给了小姑娘，小姑娘回送了她一筐自己家晒的苹果干，两个小孩拉着手在赛场边蹦,比拿了冠军还开心。
老金跟我说，很多人对朝鲜体育的印象就是“举国体制拿金牌”，但他跑了这么多年，见得最多的不是专业运动员，是普通的工人、农民、大爷大妈，把体育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平壤每个社区都有免费的露天运动场，每天早上6点就有人来跑步、打排球、练跆拳道，工厂每个季度都要开运动会，拔河、接力、掰手腕，赢了的队奖励暖瓶、新工作服、还有腌制好的泡菜，大家拼得比谁都凶；农村的农闲时候，各村之间要办足球赛，男的在场上踢，女的带着小孩在旁边加油，输了的队要给赢的队送20斤自己家种的白菜，比赛结束之后所有人坐在一起喝米酒、吃冷面，别提多热闹了。“你说他们的装备好吗？一点都不好，很多人打排球连专业的排球鞋都没有，就穿普通的布鞋，但是那种快乐是装不出来的，你能感觉到，他们不是为了拿奖才运动，是真的喜欢。”
奥运赛场上的朝鲜选手：奖牌背后，是普通人最朴素的愿望
2024年巴黎奥运会的女子跳马决赛，我是熬夜看完的，当朝鲜选手安昌玉稳稳落地的那一刻，我跟着解说一起喊出了声，镜头扫到她的时候，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哭，体操服的领口已经起了球，鞋子的边缘也磨得发白，后来她站上领奖台，咬着金牌哭的画面，刷遍了全网，后来我在老金给我看的朝鲜体育频道的采访里，才知道这个22岁的姑娘背后的故事：她出生在平安南道的一个小村子里，爸爸是农民，妈妈常年生病，12岁的时候被体校的教练选中，去平壤练体操，那时候她连体操服都没有,是教练把自己女儿以前穿的体操服改小了给她穿。
教练有严重的腰间盘突出，每次陪她练跳马，落地的时候震得腰直疼，有时候疼得站不住，就扶着器械歇两分钟，接着陪她练，安昌玉说，她练程菲跳练了3年，摔了无数次，好几次想放弃，教练就跟她说“你要是能站在奥运赛场上拿了金牌，咱们村里的小孩就有水泥操场跑了，我这腰也不算白疼”，所以她拿了金牌之后的第一个愿望，就是用奖金给教练买一个最好的腰靠，再给老家的村子修一个带篮球架的水泥操场，给村里的小学买新的运动鞋，后来有中国网友说要给她寄新的体操服，朝鲜体育部门还专门回应，说谢谢中国网友的关心，安昌玉现在已经有了新的国家队体操服,还邀请中国的体操爱好者有机会去朝鲜交流。
我印象很深的还有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举重选手严润哲，当时他拿下男子56公斤级金牌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缝着花纹的小布包亲了一口，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那个布包是他妈妈给他缝的，里面装着老家的泥土，他出来比赛的时候妈妈跟他说“想家了就摸一摸，就像在家里一样”，严润哲练举重的初衷特别简单：他14岁的时候妈妈得了心脏病，需要钱治病，体校的老师说练举重如果能拿成绩，有奖金，还能给家里发补贴，他就去了，每天训练十几个小时，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拿了金牌之后他说,终于能给妈妈换个好点的医院治病了。
很多人说朝鲜的运动员“都是为了国家荣誉拼命”，但我看了这么多故事才发现，他们的动力其实和我们身边每一个努力生活的普通人没有区别：想让家人过得好一点，想让家乡的人有更好的生活，想不辜负那些帮助过自己的人，这些朴素的愿望，比任何宏大的口号都有力量，站在奥运赛场上的他们，首先是妈妈的儿子、是教练的学生、是村子里的骄傲，其次才是运动员,这才是最打动人的地方。
我对朝鲜体育的思考：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很多人评价朝鲜的体育模式，说“太落后了，不商业化，拿金牌也没用”，但每次看到这种评论我都想问：到底什么是好的体育模式？是动辄几千万的代言费？是普通小孩学个网球、体操一年要花几十万，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是奥运选手拿不到金牌就要被网暴，被骂“浪费国家资源”？
老金跟我说过一件事，去年他去平壤参加老年人排球友谊赛，碰到了一个62岁的金姓大妈，打了30年排球，是社区排球队的主力，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球场训练，参加过三次全国老年人排球赛，拿了两次冠军，奖品是一台缝纫机和一台电风扇，她把奖状贴在家里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比什么金银首饰都宝贝，金大妈跟老金说：“我这辈子没上过大学，也没赚过大钱，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下班了就跟同事打排球，打了一辈子，现在年纪大了还能打，还能拿奖，我觉得我活着特别有劲。”
你看，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意义啊，我们总在说体育要商业化、要职业化，但是商业化到最后，很多项目变成了有钱人的游戏，普通家庭的小孩连入门的门槛都摸不到，大部分人只能坐在屏幕前当观众，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而朝鲜的体育虽然不商业化，但是它做到了最基础的普惠：每个社区都有免费的运动场，每个学校都有体育队，不管你是工人、农民还是退休老人，只要你喜欢运动，就有上场比赛的机会，赢了虽然只是个搪瓷缸、一袋大米，但是那种通过自己努力获得认可的快乐,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我从来不会觉得朝鲜的体育模式是完美的，但是它至少给了很多普通人家的小孩改变命运的机会：如果没有体校免费招生，安昌玉可能一辈子都在农村种地，根本不会知道自己有体操天赋；如果没有社区的免费排球场，金大妈可能退休之后只能在家带孩子，不会有自己的爱好和成就感，现在我们很多人讨论体育，总把金牌、商业价值放在第一位，却忘了体育最开始被发明出来，就是为了让普通人强身健体，获得快乐，这一点,朝鲜的体育真的做到了。
跨越国界的体育共鸣，比任何奖牌都珍贵
老金跟我说，每次去朝鲜参加民间赛事，他最感动的就是两边的人根本没有隔阂，谁打得好就给谁鼓掌，根本不分你我，2023年的时候他们去平壤踢足球友谊赛，延边队的一个小伙子腿抽筋了，朝鲜队的队员立马跑过来给他压腿，还给他递了自己带的功能饮料；比赛踢完之后，两边的队员交换球衣，坐在一起吃冷面，聊各自的训练日常，朝鲜的队员问他们中国的足球联赛是什么样的，我们的队员问他们平时训练完了喜欢吃什么,聊到半夜才散。
去年安昌玉拿了金牌之后，很多中国网友在网上给她送祝福，还有人说要给她寄新的体操服、寄好吃的，这些善意后来也传到了朝鲜，安昌玉在采访的时候专门说，谢谢中国的哥哥姐姐对她的关心，她以后会更加努力训练，也欢迎中国的朋友去朝鲜玩，你看，体育从来都和政治无关，它是全世界共通的语言，只要你拼尽全力，只要你真诚善良，不管你来自哪个国家,都会得到别人的尊重和喜欢。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看奥运会到底是在看什么？是看哪个国家拿的金牌多吗？还是看哪个运动员的商业价值高？其实都不是，我们看的是一个个普通人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梦想的故事，是不同国家的人因为体育聚在一起，放下隔阂互相尊重的瞬间，朝鲜奥运会带给我们的，从来不是什么猎奇的谈资，而是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属于每一个热爱它的普通人，不管你有没有钱，有没有专业的装备，只要你愿意跑、愿意跳，愿意为了自己的热爱拼尽全力,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现在很多人总喜欢用自己的标准去评判别人的生活，觉得别人没有大牌装备、没有高额奖金，就过得不幸福，但你去看看那些在黄泥地上跑步的小孩，看看那些穿着布鞋打排球的大妈，看看站在领奖台上哭的安昌玉，你就会知道，幸福从来都不是用金钱衡量的，那种为了一件事拼尽全力的充实感，那种通过自己努力获得认可的成就感，才是生活里最珍贵的东西，就像老金说的：“体育哪里有什么高低贵贱，能让人开心的，就是最好的体育。”这句话,我想送给每一个热爱体育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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