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北京傍晚还留着35度的余温,石景山老山西里社区的露天篮球场上，张嘉平蹲在地上，指尖沾着点灰，给穿蓝白校服的小男孩系松开的鞋带，脖子上挂的旧哨子被汗水浸得发乌，脚边摞着的半人高保温桶里，是他下午刚熬的绿豆汤，桶边贴着手写的便签：“随便喝，别浪费，喝完杯子扔旁边筐里”。 我上周第三次约他采访，他总说“没时间，要带小孩训练”，最后索性把采访地点定在了球场边，说话间隙时不时要抬头吼一句：“那个穿红衣服的！运球抬头看路！别盯着脚！”喊完又扭过头冲我笑，露出两颗虎牙：“没办法，这帮小孩皮，不盯着点容易摔。” 张嘉平这个名字，在全国篮球圈里没几个人知道，但在石景山的家长圈里，是比很多职业俱乐部教练还金贵的存在，12年里他守着这个铺着已经磨掉皮的塑胶地面的老球场，前前后后带过1200多个孩子，最小的4岁，最大的已经考上了体育大学，有的进了市队、国少队，更多的就是普通的小学生、初中生，打球不为走职业，就为放学了能来场地上跑一跑，出一身汗。
从退役球员到“社区孩子王”，我一开始根本没想过干这个
张嘉平年轻时是北京青年队的后卫,19岁那年在全国青年联赛里场均能拿18分，本来马上要升一队打CBA，结果20岁那年的一次热身赛上，落地的时候踩在别人脚上，韧带断了三根，养了一年多还是跟不上职业队的训练强度，只能遗憾退役。 “刚退役那会我特别颓，觉得这辈子跟篮球没关系了，去朋友的俱乐部当助教，天天教有钱人家的小孩运球，一节课收800块，家长都抢着报，但我总觉得不对味。”张嘉平点了根烟，烟雾飘起来的时候他眯了眯眼，想起2011年那个夏天的下午，他回老社区看奶奶，刚好碰到一帮半大的小孩在球场上跟几个社会青年吵架，就因为小孩打球不小心砸到了对方的车，对方要让他们赔2000块钱，小孩吓得直哭，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小男孩，穿的拖鞋都磨破了边，攥着拳头脸憋得通红，也不肯低头道歉。 张嘉平上去帮着解了围，还给对方赔了修车钱，小孩们围着他，拉着他的衣角问：“哥你会打球对不对？能不能教我们？我们没人教，平时都是瞎打。” 他当时没多想，就说行啊，以后每天下午6点我来教你们，不收钱。 那个站在最前面的小男孩叫浩浩，当时10岁，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过，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内向到跟人说话都不敢抬头，第一次打球的时候拿球就躲，别人一伸手抢他就把球扔出去，张嘉平找了侄子旧的运动鞋给他，码数刚好，浩浩接过鞋的时候，眼泪吧嗒就砸在鞋面上，练了半年之后，浩浩在区里小学生篮球赛上拿了得分王，上台领奖的时候，攥着奖杯直接就往场下跑，冲到张嘉平面前把奖杯塞给他，话都说不利索：“哥、哥你看，我拿第一了。” 浩浩奶奶后来给张嘉平送了一篮子自己种的西红柿，上面还带着湿乎乎的泥，老人拉着他的手说：“浩浩以前放学就躲在家里玩手机，现在天天盼着去打球，上次考试数学还考了85分，说要好好学，以后跟你一样当篮球教练。” 也就是那时候张嘉平突然觉得，比起教有钱人家的孩子练花式运球拿奖杯，这种把篮球塞到一个连运动鞋都穿不起的小孩手里，看着他慢慢变开朗、变勇敢的感觉，才是他想要的。
别人说我傻，放着30万的年薪不拿，在社区收50块钱一节课
张嘉平的训练营收费有多便宜？周边的商业俱乐部青训课最少200块钱一节，他这里年卡2400块，平均下来一节课才50块，低保家庭的孩子免费，单亲家庭的孩子减半，碰到家里实在困难的，他连钱都不收，还倒贴篮球和运动鞋。 这些年找他的商业俱乐部不少，2020年有个连锁的青训机构开年薪30万请他当青训总监，不用带课，只要挂个名字偶尔去讲讲课就行，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身边好多人说他傻：“放着轻松的高薪工作不做，在这晒着太阳带小孩，图什么啊？” “我图我问心无愧。”张嘉平说这话的时候，刚好看到球场边站着的小女孩朵朵，12岁，留着短头发，正在练运球，动作利落干脆，现在是北京市女篮U12的主力后卫。 朵朵是3年前来的，妈妈是快递员，爸妈离异，母女俩租住在社区10平米的地下室，当时朵朵妈妈找到张嘉平，攥着皱巴巴的200块钱，脸涨得通红：“张导，我家朵朵总趴在球场边看你们打球，我知道我钱不够，能不能让她先试一个月，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补。”张嘉平当时就把钱推回去了：“让孩子来，不用钱，只要她愿意学，我就教。” 朵朵特别争气，每天最早到球场，最晚走，别人练100次运球，她练300次，去年打北京市青少年女篮比赛拿了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对着镜头第一句话就是：“我最感谢张导，没有他我根本打不了球。”后来朵朵妈妈下暴雨送快递路过球场，浑身都淋透了，给张嘉平塞了一瓶冰矿泉水，话没说两句就哭了：“张导，朵朵以前回家就躲在房间里不说话，现在天天跟我讲打球的事，说以后要打职业，赚钱了给我换个大房子，谢谢你。” 我问张嘉平有没有过撑不下去的时候，他沉默了几秒，说2022年疫情那会，球场封了3个月，他没收入，还要每个月交8000块的场地承包费，积蓄都快花光了，当时真的想过要不就把球场关了，去俱乐部上班算了，结果他刚在家长群里提了一句，当天就有家长给他转钱，有的转1000，有的转2000，还有的家长给他送米面油，说“张导你千万别走，我们孩子就认你，钱不够我们大家凑”，那天他对着手机哭了半小时，咬着牙说“这个球场我肯定守下去，守到我守不动为止”。 作为体育行业的写作者，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把青少年体育做成“奢侈品”的例子，几万块的夏令营、十几万的精英培训，好像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不配碰体育，但张嘉平给了我另一个答案：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游戏，恰恰是那些普通家庭的孩子，更需要体育——他们没有动辄上万的兴趣班，没有出国游学的机会，但是篮球可以给他们自信，给他们发泄情绪的出口，给他们一个只要努力就有回报的公平世界，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我见过最好的天赋，从来不是身高臂展，是眼里的那股劲
很多家长找张嘉平,第一句话就是“张导你看我家孩子身高够不够，能不能打职业”，每次他都笑着摇头：“我带孩子打球，从来不是为了都培养成职业球员，我更想教他们怎么赢，也怎么输。” 去年区里小学生篮球联赛，张嘉平带的队打到决赛，最后一秒被对手绝杀，小孩们坐在场地上哇哇哭，有的把球衣脱了往地上摔，说“不打了，打球没用”，张嘉平没骂他们，也没说“下次赢回来”这种空话，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一箱冰棍，跟小孩坐在一起吃，边吃边说：“我20岁那年受伤，以为自己能打CBA，结果连职业赛场都没上去，我当时比你们还难受，把自己的篮球都砍烂了，但是后来我才知道，人生里输的次数多了去了，考试考砸了是输，找工作被拒了是输，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也是输，输了不丢人，输了就爬不起来才丢人，你们刚才最后防守的时候，每个人都拼到摔地上了，就冲这个，今天你们比赢了的队还厉害。” 三个月后他们在另一个比赛里又碰到了上次的对手，这次他们赢了2分，小孩们赢了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冲上去庆祝，是主动跑过去跟对方的队员握手，还把自己带的功能饮料分给对手，张嘉平说那天他站在场边，比自己当年拿青年联赛冠军还骄傲。 当然他也有遗憾，前年有个叫小宇的男孩，13岁，身高1米85，天赋特别好，已经被国少队看上了，结果小宇爸妈死活不让他打，说“打球没前途，考上好大学才是正经事”，逼着小宇退了训练营，把所有的篮球都扔了，让他天天在家上补习班，小宇退营那天，抱着张嘉平哭了快一个小时，说“张导我不想放弃”，张嘉平当时也难受，但是也没法说什么，只能给他塞了个新篮球，说“要是真想打，以后周末偷偷来练，我免费教你”。 “现在很多家长对体育有偏见，觉得打球就是耽误学习，其实根本不是。”张嘉平说，他带过的孩子里，好多原来上课坐不住，注意力不集中，练了半年篮球之后，专注力上来了，成绩反而提高了，有个叫轩轩的小男孩，原来数学每次考30多分，坐不住，上课十分钟就要动一次，练了一年篮球之后，这次期末数学考了87分，他妈妈专门给张嘉平送了锦旗，说轩轩现在告诉她：“错题就像投篮没进，调整姿势再投就行，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我看来，我们现在谈青训，谈体育强国，总想着要挖多少好苗子，要拿多少世界冠军，但其实我们最需要的，是让更多普通孩子能接触到体育，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张嘉平教的不是篮球技术，是抗挫能力，是规则意识，是团队精神，这些东西比拿多少冠军都重要，是能跟着孩子一辈子的财富。
我这辈子就守着这个球场了，能多点亮一个孩子是一个
现在张嘉平的生活特别规律,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球场，打扫卫生，擦篮球，给球打气，下午5点开始带课，一直到晚上9点半才走，走之前要绕着球场转三圈，看看有没有小孩落了水杯、校服、书包，他的办公室里堆了半墙的失物，等着家长来领。 他的手机里存了1200多个孩子的打球视频，每个孩子的特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浩浩左手投篮准，但是防守脚步慢；朵朵速度快，但是容易急；轩轩个子高，但是胆子小，要多鼓励……”他的微信置顶是训练营的家长群，谁家孩子最近感冒了不能剧烈运动，谁家孩子最近考试考好了要奖励个篮球，他都记在小本子上。 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挠了挠头笑：“也没什么打算，就守着这个球场呗，明年想把球场旁边的杂物间收拾出来，改成休息室，给孩子们放衣服，装个热水器，冬天训练完了能喝口热水，还想多弄点免费的名额，给那些家里困难但是喜欢打球的孩子，不需要他们打得多好，只要喜欢来就行。”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球场的灯亮了起来，小孩们的笑声喊声混着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特别热闹，张嘉平站起身，把哨子塞到嘴里吹了一声，对着场上喊：“最后十分钟打个对抗赛！输了的做20个俯卧撑！跑起来！抬头！” 风一吹，篮球架上挂的小国旗飘了起来，我突然觉得，我们总说中国体育的根基在青训，但其实真正的根基，就是张嘉平这样守在社区球场的普通人，他们不是名帅，拿不到什么大奖，也上不了新闻头条，但是他们是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是把体育的种子种到普通孩子心里的人。 临走的时候我看到浩浩站在场边休息，手里捧着一杯绿豆汤，正跟朵朵说笑，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张嘉平靠在篮球架上看着他们，笑得特别满足，12年的时间，这个老球场见证了1000多个孩子的成长，也见证了一个退役球员最朴素的理想：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孩子都能碰得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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