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贵州台盘村的“全国村BA总决赛”现场,我在观众席碰到了来取经的赵军旗,他揣着个磨得掉漆的不锈钢水杯,兜里露出半截橙色的裁判哨,脖子上挂着个破破的工作证,写着“李家坳村篮球赛裁判长”,他拍着我肩膀笑:“你看人家这赛场,比我们村的平整多了,不过我觉得啊,咱们村的球赛,热闹劲一点不输这。” 赵军旗今年41岁,是李家坳土生土长的娃,也是村里唯一的持证篮球裁判,从2005年第一次吹村里的暑期篮球赛到现在,他手里的哨子换了3个,吹过的比赛少说也有400场,村里人都叫他“赵金哨”,说只要他站在场上,不管打得多凶,最后都能服服帖帖。
第一次吹哨,我把鞋都跑掉了
2005年的夏天,赵军旗刚考上县城的体育专科学校,学的就是社会体育专业,放暑假回家的时候,刚好碰到老支书在村委会门口拍桌子,那时候村里每年暑假都会凑钱办篮球赛,以前没有裁判,都是两边各出一个懂点规则的老人盯着,打急眼了就吵架,前一年还因为一个“算不算走步”的问题,两族人差点打起来。 老支书看见赵军旗背着运动包回来,眼睛一下就亮了,拽着他的胳膊就往村委会走:“小军啊,你不是学体育的吗?今年这裁判你当,我给你开工资,一天50块钱,管冰棒。” 赵军旗那时候才23岁,哪敢接啊,连连摆手:“我不行啊叔,我才学了一年规则,吹不了正式比赛。” “啥正式不正式的,咱们村的比赛,你敢说公道话就行。”老支书塞给他个塑料哨子,“就这么定了,明天开赛,你早点来。” 第二天的首场比赛是东村对西村,土球场边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卖冰棒的张阿婆把摊子支在边线外,地上扔了不少西瓜皮和冰棒纸,赵军旗穿着刚买的白球鞋,站在场上手心全是汗,哨子攥得都变形了。 打到第二节的时候,西村的王大强突破上篮,东村的人喊走步,两边瞬间就吵起来了,有人撸着袖子就要往前冲,赵军旗急得立马往人群那边跑,没注意脚下踩了块西瓜皮,“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白球鞋直接飞出去两米远。 他爬起来的时候,光着一只脚,脸涨得通红,本来吵得不可开交的两拨人,看见他这副样子,先是愣了两秒,接着全都笑出了声,连本来气冲冲的王大强都笑得直捂肚子。 “别笑别笑!”赵军旗拎着鞋站在中间,清了清嗓子说,“刚才那个球,中枢脚动了,确实是走步,我看得清清楚楚,不信咱们问边上的观众,好多人都看见了对不对?” 边上的人纷纷点头,王大强也摆了摆手:“行吧行吧,我刚才确实走步了,裁判都摔成这样了,我还能说啥,算我的。” 那场比赛最后平平安安打完,老支书赛后给赵军旗递了根冰棒,拍着他的肩膀说:“行啊小子,有你的,以后咱们村的球赛,就归你吹了。” 我问赵军旗,第一次吹哨就摔了个大马趴,丢不丢人?他挠挠头笑:“当时挺丢人的,现在想想还挺好,就因为摔了那一下,大家都记住我了,后来我吹哨,大家都愿意信我,你说也奇怪,职业赛场的裁判要保持威严,我们基层的裁判啊,有时候摔一跤,反而能拉近和大家的距离,大家知道你不是来摆架子的,是来和我们一起玩的。” 这是我特别认同的一个观点:很多人对体育裁判的印象都是严肃、不苟言笑,好像离普通人很远,但基层体育的裁判,本来就是普通人的一份子,你越接地气,大家才越愿意听你的,规则不是冷冰冰的条文,是用来让大家玩得更开心的工具而已。
村BA的规则,得贴着老乡的习惯改
赵军旗吹了18年的村BA,最大的感受就是:职业赛场的规则不能直接往村里套,得改,改到适合咱们老乡才行。 2018年的时候,村里有几个40多岁的大叔,凑了个“老将队”,要报名参加篮球赛,但是打了两场就打不动了,一节10分钟,跑下来喘得不行,而且年轻人跑得快跳得高,他们根本防不住,两场都输了30多分,大叔们打得没兴致,第二年就不想报名了。 赵军旗看在眼里,就去找村委会提建议,要改规则:“以后咱们的比赛,加个‘老将加分规则’,只要上场的队员年龄超过45岁,每进一个2分球算3分,3分球算4分,每队还可以申请2次‘老将暂停’,一次5分钟,给大叔们歇口气的时间。” 这个规则一出来,当年就有6支老将队报名,最年长的队员已经58岁了,打了3场比赛,投进了7个三分,按照规则算下来,光他一个人就拿了28分,最后他们队还进了四强,那个58岁的大叔抱着奖杯拍了张照片,挂在家里的正墙上,逢人就说“我年轻的时候打球就厉害,老了也不差”。 还有个更有意思的规则,是专门给村里的妇女队设的,去年村里第一次办女子篮球赛,好多报名的都是带娃的妈妈,有的娃才两三岁,没人带,就只能放在替补席边上,有的娃哭了,妈妈就得中途下场哄娃,耽误比赛,赵军旗又提了个规则:女子队的比赛,允许队员带娃到替补席,安排两个志愿者专门在边上看娃,要是娃哭了要找妈妈,可以随时申请暂停,不占用球队的暂停次数。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去年女子组的决赛,有个妈妈正在场上跑,替补席的娃突然哭了,赵军旗立马吹了暂停,那个妈妈跑下来给娃喂了两分钟奶,把娃交给志愿者,擦了擦汗又上场了,全场观众都给她鼓掌,那场面,我在职业赛场上从来没见过。 最离谱的一次是2021年的比赛,打到半场的时候,养牛户王大柱的媳妇急急忙忙跑过来喊:“大柱!家里的种牛跑后山去了!”王大柱当时正打得上头,一听脸都白了,那头种牛是他刚花两万多块钱买的,要是丢了,大半年的收入都没了。 他冲着赵军旗喊:“裁判!我要暂停!我去找牛!”换做职业赛场,哪有这种暂停理由?但赵军旗想都没想就吹了暂停,拿个扩音器跟大家说:“大柱家的牛跑了,咱们等20分钟,要是找不到,今天的比赛就改天打,有没有意见?” 全场没人反对,还有几个小伙子举手:“我们也去帮忙找!”最后15分钟就把牛找回来了,王大柱拎了一筐橘子过来给大家分,一个劲地道歉,说耽误大家时间了,后来他们队虽然输了,但王大柱说,这是他这辈子打得最开心的一场球。 赵军旗跟我说:“很多人说我乱改规则,不符合篮球规则的规定,我就问他们,我们办比赛是为了啥?不是为了比出谁第一谁第二,是为了让大家都愿意上来玩,要是规则把人都挡在外面了,那规则有啥用?” 我特别同意他的话,我们总说体育要普及,要下沉,但是很多人想着的是把职业体育的那一套原封不动地搬到基层,却忘了基层的人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难处,你得让规则适应人,而不是让人适应规则,这才是真正的体育普及。
有人说我吹偏哨?我兜里的哨子是全村人凑钱买的
吹了18年的比赛,赵军旗也不是没遇到过争议,最严重的一次是去年的总决赛,东村和西村争冠军,最后3秒,比分78平,东村的林小宇突破上篮,西村的张磊伸手掏球,打在了林小宇的手腕上,赵军旗就在边线站着,看得清清楚楚,立马吹了犯规,罚球两次。 哨声刚落,西村的观众就炸了,有人喊“黑哨!”,还有人扔空矿泉水瓶,喊“赵军旗你是不是东村的女婿就偏向东村!” 赵军旗当时就站在中场,拿着扩音器,一点都不慌:“大家静一静,我赵军旗在咱们村吹了18年球,10年前咱们全村人凑了280块钱,给我买了这个专业裁判哨,我吹了10年,从来没偏过任何一个队,我要是今天吹了偏哨,我现在就把这哨子撅了,以后再也不吹咱们村的比赛。” 刚好有个小伙子在边上开直播,架着摄像机,就把慢动作回放接在了现场的音响上,镜头里清清楚楚能看到张磊的手打在了林小宇的手腕上,张磊自己也走过来,对着大家说:“是我碰的,裁判吹得没错,大家别闹了。” 后来林小宇两罚全中,东村赢了冠军,结束之后,西村的人也没闹,还拉着东村的人一起去村口的烧烤摊吃烧烤,张磊拎着两瓶啤酒给赵军旗敬酒:“军哥对不起啊,刚才我们太急了,你别往心里去。”赵军旗笑着摆摆手:“没事,你们打得好,明年赢回来就行。” 我问赵军旗,当时被那么多人骂黑哨,你不委屈吗?他说:“委屈啥啊,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我知道他们不是针对我,就是太想赢了,我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大家最后肯定能明白。” 这其实就是基层体育最珍贵的地方:它的公信力不是靠什么官方背书,不是靠什么高科技的VAR回放,是靠裁判这个人本身的口碑,你平时做人公道,大家就信你,你要是平时就爱占便宜,就算你吹得再对,大家也不信你,体育从来不是脱离生活存在的,它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你做人怎么样,打球的时候,吹哨的时候,大家都看在眼里。
我见过最好的MVP,奖品是一头300斤的黑猪
今年夏天李家坳的村BA,我也去了,赛场还是那个水泥地的老球场,边上摆了不少塑料板凳,还有卖炸串、冰粉的小摊子,热闹得不行,今年的MVP是22岁的陈阳,他在广东当快递员,特意请了半个月假回来打球,决赛拿了32分,最后带着队赢了冠军。 领奖的时候,主办方牵出来一头300多斤的黑猪,身上挂着红绸子,写着“MVP专属”,陈阳当时都懵了,站在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后来抱着猪的脖子笑得合不拢嘴,他爸妈在底下抹眼泪,说这孩子从小就爱打球,以前家里穷,买不起篮球,就拿个橡皮筋缠个布球玩,没想到现在打球还能赢个猪回来。 后来陈阳把猪杀了,给全村家家户户都送了两斤肉,说“这个奖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的,要是没有大家平时陪我打球,我也拿不到这个MVP”。 赵军旗跟我说:“我以前也看过CBA的MVP领奖,拿奖杯,拿奖金,当然很厉害,但是我觉得,陈阳抱的那头黑猪,分量一点不比MVP奖杯轻,那是全村人的心意,是他从小打到大的念想,这奖品拿回家,比拿几万块钱奖金都开心。”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现在很多人谈论体育,总觉得要高大上,要商业化,要赚大钱,但是我们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样子,就是普通人在劳作之余的娱乐,就是一群人凑在一起玩,赢了有个彩头,输了也没关系,大家开心最重要,我们现在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其实不需要建多少高大上的场馆,不需要请多少专业的教练,只要有一块平整的场地,有一群愿意玩的人,有几个像赵军旗这样愿意管事的人,就够了。
离开李家坳的时候,赵军旗送我到村口,他兜里的哨子还露着半截,他说他儿子今年也考了体育学院,学的也是社会体育,毕业之后也要回来吹村BA,“我这个哨子已经用了10年了,等我吹不动了,就传给我儿子,以后我孙子要是喜欢,再传给我孙子,我们家祖孙三代,就守着咱们村这个篮球场,给大家吹哨。” 看着赵军旗的背影,我突然觉得,我们国家的体育事业,其实从来不是只靠奥运冠军撑起来的,是靠千万个像赵军旗这样的普通人,靠千万个在田间地头的篮球场,靠千万个抱着黑猪笑得合不拢嘴的普通人,撑起来的,最燃的赛场从来都不在什么万人体育馆,就在我们身边的田间地头,就在每个普通人的热爱里。(全文约37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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