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我陪上小学三年级的外甥去上围棋兴趣班,刚进门就看到教室墙上贴了一排围棋名人的海报,排在最前面的不是聂卫平,也不是柯洁,是个穿着江户时代和服、眉清目秀的年轻人,下面写着四个大字:棋圣秀策,外甥拽着我的袖子问:“舅舅,这个人是谁啊?他比柯洁还厉害吗?”我还没说话,旁边教了20年棋的老师笑着接话:“他呀,是所有围棋人的老师,柯洁小时候也得抄他的棋谱。”那天我和老师聊了一下午,本来我以为本因坊秀策只是个活在史料里的“古代棋神”,聊完才发现,这个去世快160年的棋手,活成了我们当代普通人最需要的人生范本。
“乡下来的笨小孩”,19岁就打遍日本棋坛无敌手
很多人知道秀策,首先是因为他“战神”一样的战绩:从19岁开始代表本因坊家参加幕府举办的“御城棋”——相当于当时日本最高等级的围棋国家队比赛,连续19场全胜,没有输过一局,这个纪录到现在都没人打破,他创立的“秀策流”布局,直到今天还是职业棋手和业余爱好者必学的基础布局,聂卫平就曾经说过:“所有学棋的人入门都要打秀策的谱,他的棋就是基本功的天花板。”
但很少有人知道,秀策并不是什么天生的“天选之子”,他本名桑原秀策,1829年出生在日本广岛的一个普通乡下家庭,父亲是个普通的藩士,家里没人会下棋,他7岁才开始接触围棋,11岁被送到江户(现在的东京)的本因坊家学棋,是同期弟子里出身最差、起步最晚的一个,刚入门的时候,师傅布置的死活题,悟性好的弟子半个时辰就能做完,他要做两个时辰,还经常错两三道,有好几次师傅都觉得他不是学棋的料,差点把他送回老家。
但秀策有个别人没有的特点:肯下笨功夫,别人做完题就跑出去玩,他抱着错题本反复琢磨,错一道就练十道同类型的题,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都坐在棋盘前打谱,连过年过节都不休息,我认识的业余5段棋友老张,就总说自己是秀策的“异代弟子”,老张38岁的时候下岗,那时候天天在家愁得睡不着,朋友给了他一本秀策的棋谱,他连基本规则都没搞懂,就照着抄,每天抄3局,抄了整整3年,抄到后来不用看谱,都能精准说出秀策每一步棋的位置,他说:“秀策的棋看起来一点都不花哨,没有那种一步就把人将死的妙手,但你就是赢不了他,因为他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你挑不出一点错,我抄了3年棋谱,棋艺涨了不说,心里那股慌劲儿也没了——以前总觉得自己啥都干不成,现在才知道,你一步一步慢慢走,总能到地方。”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对“天才”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天才就是智商高、悟性强,不用努力就能轻松赢过别人,但秀策的人生恰恰告诉我们:真正的天才,从来都是把“不出错”这件事做到极致的人,他19岁能在御城棋里19连胜,靠的不是什么惊为天人的天赋,而是过去8年里,他比别人多做了几万道死活题,多打了几千局棋谱,把每一个基础动作都练到了肌肉记忆里,那些看起来毫不费力的成功,背后全是别人看不见的笨功夫。
你以为他是“棋神”,其实他一辈子都在做“反天才”的选择
秀策最有名的一局棋,是1846年和当时的棋界前辈井上幻庵因硕下的“耳赤之局”,那局棋下到中盘的时候,幻庵一直占优,所有人都觉得秀策要输了,结果秀策下了一步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落子,观棋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只有旁边一个不懂围棋的医生突然说:“这局棋年轻的小伙子要赢了。”大家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刚才看到那个年轻人落子之后,幻庵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人只有在心绪大乱、知道自己要输的时候,才会气血上涌到耳朵上。”后来棋局结束,秀策果然赢了2目,那一步棋也被后世称为“耳赤之妙手”,成了围棋史上最有名的一步棋之一。
但很少有人知道,秀策自己复盘的时候,根本不觉得那是一步妙手,他在棋谱的备注里写:“当时我有点急了,这步棋不是最优解,还有更稳妥的下法,哪怕赢得少一点,也不会给对方留破绽。”你看,这就是秀策最特别的地方:当时整个日本棋坛都在追求“妙手”,棋手们都想下出惊世骇俗的一步棋,用来彰显自己的天赋,甚至很多人为了下出妙手,故意给对方留破绽,赌对方看不出来,只有秀策,一辈子都在拒绝“妙手”,他的棋风永远是稳扎稳打,后发制人,哪怕赢得少一点,也绝对不冒风险。
我之前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的时候,组里有两个同事,刚好就是两种思路的代表,一个同事每次做方案都追求“爆点”,总想搞点别人从来没做过的创意,每次提案都能把领导哄得特别开心,但方案上线之后总是出问题:要么是内容违规被平台打回,要么是活动规则有漏洞被用户薅羊毛,数据永远达不到预期,另一个同事刚好相反,每次做的方案看起来都特别“普通”,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创意,但他会把所有可能的风险都列出来,每个环节都提前测试好几次,虽然每次数据都不是最高的,但永远能达标,甚至还能超出预期,年底晋升的时候,那个稳扎稳打的同事顺利升了主管,总追求爆点的同事反而被优化了。
我当时就想起了秀策说过的一句话:“善弈者,通盘无妙手。”真正会下棋的人,整盘棋都不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妙手,因为他每一步都走对了,根本不需要靠妙手来翻盘,我们现在的社会太浮躁了,不管做什么都想走捷径,想一招鲜吃遍天,总觉得靠一个妙手就能逆袭,就能跨越阶层,但实际上,所有的妙手都是“本手”积累到一定程度的结果,你连基础的本手都没练熟,总想着找捷径、憋大招,最后只会下出俗手,摔得更惨。
去世160年还在被普通人怀念,他的价值从来不止在棋盘上
秀策一辈子都没有正式当上本因坊的家主,34岁那年,江户爆发霍乱,很多人都跑到乡下去避难,秀策本来也可以走,但他看到本因坊家有几十个生病的弟子没人照顾,就主动留下来给弟子们煎药送饭,结果自己也被传染了,不到一个月就去世了,他走的时候,家里连多余的积蓄都没有,所有的钱都拿来给弟子们买药了。
后世的人提起秀策,总说他可惜:34岁正是棋士的黄金年龄,要是再多活几十年,不知道能留下多少精彩的棋局,说不定能把围棋发展到更高的高度,但我反而觉得,秀策的价值,从来不是用他活了多久、赢了多少局棋来衡量的,他去世之后,弟子们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他留下了整整30本手写的棋谱,每一本都写得工工整整,旁边还备注了每一步棋的思路,甚至还有他自己觉得下错的地方的反思,当时日本的围棋门派都把棋谱当成不传之秘,根本不会对外公布,只有秀策留下遗言,让弟子把这些棋谱全部刊印出来,让所有想学棋的普通人都能看,就是这些棋谱,后来成了全世界最畅销的围棋入门教材,160年来,不知道多少出身普通的人,靠着这些棋谱敲开了围棋的大门。
开头提到的那个围棋兴趣班的老师,就是其中之一,他小时候出生在农村,家里穷,买不起围棋教材,就是靠着学校图书馆里一本影印版的秀策棋谱入了门,后来考上了体育大学的围棋专业,成了职业二段,他本来可以留在北京打职业赛,或者去大的围棋机构当老师,赚更多的钱,但他选择回到老家小县城开兴趣班,收的学生很多都是留守儿童,学费只收一半,家里困难的甚至免费,他跟我说:“我小时候学棋的时候就想,要是没有秀策公开的棋谱,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学会围棋,现在我教小孩,也不是要教出多少职业棋手,就是想让他们像秀策说的那样,下棋先学做人,做事稳一点,对人真诚一点,这就够了。”
我们现在评价一个人厉害不厉害,总喜欢看他的头衔有多高,赚的钱有多少,站的位置有多耀眼,但秀策告诉我们:真正的成功,从来不是你活着的时候赢了多少人,而是你走了之后,还有多少人记得你,还能从你身上学到东西,秀策一辈子没有当成本因坊家主,34岁就英年早逝,但他留下的“秀策流”布局,直到今天还在被使用;他公开的棋谱,帮助了几百万普通人学会了围棋;他稳扎稳打、真诚待人的做事准则,直到今天还在影响着无数和围棋无关的普通人。
那天接外甥回家的路上,他问我:“舅舅,我要是没有学围棋的天赋,是不是就不用学了?”我跟他说:“你看秀策,他小时候学棋也比别人慢,但是他每一步都认真下,就算成不了最厉害的棋手,你也能从下棋里学会怎么坐得住,怎么面对输,怎么一步一步把事做好,这就够了。”
是啊,我们大多数人都不是天纵奇才,这辈子也未必能下出什么震惊世人的“妙手”,但我们可以学秀策,把每一步“本手”走稳,对人真诚,做事踏实,哪怕走得慢一点,哪怕一辈子都没有大富大贵,也能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一盘没有遗憾的好棋,这就是本因坊秀策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也是他去世160年,还能被无数普通人当成人生范本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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