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4月我去荷兰追郁金香花期,本来行程里没有任何看球的安排,却误打误撞赶上了荷兰杯决赛的周末,刚走出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机场,我就被满大街的橙红色阿贾克斯球衣、蓝白色埃因霍温围巾晃花了眼,空气里飘着喜力啤酒和炸肉排的香气,连机场的电子屏都在滚动播放决赛的宣传语:“所有人都是球员。”
我住的民宿老板扬是个开了20年出租车的阿贾克斯死忠,知道我赶上了决赛,直接把原定的客房换成了客厅的沙发:“卧室给我邻居们留着,今晚大家都来我家看球,你也一起,我老婆做的炸肉排全阿姆斯特丹最好吃。”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荷兰杯从来不是职业球员专属的竞技场,它是刻在每个荷兰人生活里的一部分。
不是豪门专属的“全民派对”,110年的荷兰杯从来都为普通人留着位置
荷兰杯的官方名称叫KNVB杯,由荷兰皇家足球协会在1913年创办,到今年已经走过了110年的历史,和很多国家杯赛优先照顾顶级联赛球队的规则不同,荷兰杯从诞生那天起,就定下了“所有注册球队都能参赛”的规矩:上到荷甲的阿贾克斯、埃因霍温、费耶诺德三大豪门,下到第八级别的小镇业余队,只要是在荷兰足协注册的正规球队,都能报名参加,而且抽签完全随机,没有种子队、没有回避规则,说不定你所在的社区球队第一轮就抽中了欧冠级别的豪门,直接能在家门口和偶像同场竞技。
我在阿姆斯特丹近郊的赞丹小镇逛风车村的时候,在街角的一家华夫饼店遇到了72岁的亨克爷爷,他的收银台后面挂着一件皱巴巴的12号球衣,上面还有90年代埃因霍温球员的签名,亨克爷爷说这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1998年我效力的业余队‘赞丹男孩’打进了荷兰杯第二轮,抽中了埃因霍温,我当时37岁,是个面包师,每周只有周二周四晚上能训练两个小时,那场比赛我首发踢了62分钟,虽然我们0比2输了,但是我下场的时候,连埃因霍温的球迷都在给我鼓掌,赛后他们的队长还特意过来和我换了球衣。”
现在亨克爷爷的面包店墙上,还贴着当年那场比赛的报纸剪报,他说每年荷兰杯抽签结果出来的时候,他都会第一时间给当年的队友打电话:“我们现在都七老八十了,但是每年都盼着能有哪个业余队能爆冷赢了豪门,就像我们当年差点踢进埃因霍温一个球一样。”
这样的故事在荷兰杯的历史里随处可见:2017年,荷兰第四级别业余队IJsselmeervogels一路淘汰了荷甲球队乌德勒支,闯进了八强,整个小镇只有3万人口,却有1.2万人去现场看了他们的四分之一决赛,小镇的超市当天直接停业半天,老板说“赚不赚钱不重要,我们要去给我们的球队加油”;2023年,第八级别球队德沃尔登闯进了第二轮,抽中了费耶诺德,他们的主场只是个连看台都没有的社区球场,荷兰足协特意把比赛安排在了费耶诺德的主场,还给德沃尔登的球迷留了1万张门票,那场比赛德沃尔登的门将扑出了3个单刀,虽然最后0比1输了,但是赛后费耶诺德的球迷集体起立给他们鼓了10分钟的掌。
我一直觉得,荷兰杯最珍贵的地方就在于此:现在太多的足球赛事都变成了豪门的玩物,强队把杯赛当练兵场,弱队为了保级主动放弃参赛,仿佛足球已经变成了只有身价百万的职业球员才能碰的东西,但是荷兰杯偏不,它从赛制到文化,都在刻意给普通人留位置,它告诉所有人:只要你热爱足球,你就有机会站在聚光灯下,哪怕你只是个面包师、只是个快递员、只是个学生,你也能拥有和偶像同场竞技的机会,足球的门槛从来都不是职业身份,是热爱。
郁金香下的冷门温床,这里的故事永远比奖杯更动人
荷兰杯还有个外号叫“豪门杀手”,近10年的荷兰杯冠军里,有3个都不是阿贾克斯、埃因霍温、费耶诺德这传统三强,甚至还有中游队决赛血洗豪门的名场面,我印象最深的是2014年的荷兰杯决赛,当时的荷甲中游队兹沃勒一路淘汰了埃因霍温闯进决赛,对阵如日中天的阿贾克斯,所有人都觉得兹沃勒只是来走个过场,结果他们开场10分钟就打进3球,最后5比1赢了阿贾克斯,拿了队史第一个荷兰杯冠军。
那场比赛之后,兹沃勒全市庆祝了三天,市政厅挂了整整一个月的兹沃勒队旗,球队的大巴车围着市区游行了三圈,路边的居民直接把啤酒往球员身上泼,连市长都穿着球队的球衣站在大巴上和大家一起唱歌,后来有记者问兹沃勒的队长当时是什么感觉,他说:“我之前是个卖保险的,踢了8年业余足球才打上职业,我从来没想过我能站在荷兰杯的领奖台上,那天我在街上看到一个7岁的小孩举着我的海报,我突然觉得我这辈子所有的训练都值了。”
我在荷兰赶上的那场决赛,是阿贾克斯对阵埃因霍温,扬家的客厅挤了15个人,有一半是埃因霍温的球迷,都是他的邻居,大家一边啃炸肉排一边骂裁判,阿贾克斯进球的时候,扬跳起来把啤酒撒了旁边埃因霍温球迷一身,埃因霍温扳平的时候,那个球迷直接把手里的薯条扔到了扬的脸上,但是没有人生气,大家闹完了还是碰杯继续看,最后点球大战阿贾克斯输了,扬本来放在茶几上准备庆祝的香槟没开,他愣了两分钟,还是把香槟塞子拔了,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没事,至少我们看了场好球,下次赢回来就是了。”旁边的埃因霍温球迷还拍他的肩,把自己带的埃因霍温围巾系在了他的脖子上:“借你戴两天,沾沾喜气。”
那天散场之后,我和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吹风,他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也踢过业余联赛,参加过三次荷兰杯,最好的成绩是打进了第一轮,“我当年第一场荷兰杯比赛的时候,我爸妈还有我女朋友都去看了,我踢了80分钟,腿都抽筋了,还是跑不动,但是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的欢呼声,荷兰人不在乎你支持哪个队,也不在乎你赢不赢,只要你拼了,大家就尊重你。”
我之前看球总觉得,竞技体育的意义就是赢,就是拿冠军,但是在荷兰杯的氛围里我突然明白:那些冷门、那些失败者的故事,其实比冠军更动人,你能看到一群身价只有几千欧元的业余球员,拼尽全力去挑战身价过亿的豪门,哪怕最后输了,他们也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你能看到平时因为工作疲惫不堪的普通人,站在球场上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热爱,这就是杯赛的灵魂啊,不是 predictable的豪门夺冠,是普通人拿着火把去挑战巨人的勇气。
从荷兰杯看足球的本质:它从来都不是远离生活的奢侈品
荷兰只有1700万人口,但是注册球员超过120万,差不多每14个人里就有一个注册球员,每个小镇哪怕只有几千人,也有自己的正规足球队,还有专门的青训梯队,荷兰杯对于这些小镇球队来说,就是一年一次的“春晚”,只要能多赢一轮,整个小镇的人都能开心一整年。
2023年,荷兰第四级别球队ASWH打进了荷兰杯第三轮,抽中了费耶诺德,整个小镇只有2万人口,有1.5万人坐了20辆政府租的大巴去鹿特丹的客场看球,超市、餐馆当天全部停业半天,学校还给学生放了半天假,老师带着学生一起去客场加油,那场比赛ASWH的前锋范德维尔打进了一个头球,虽然最后球队1比3输了,但是费耶诺德的队长特意过来和他换了球衣,说“你的进球很漂亮”。
后来有记者采访范德维尔才知道,他是个中学体育老师,平时每周一、三、五晚上7点到9点训练,都是下班后开车半个小时去球场,周末打比赛的津贴还不够他加油的钱,他说:“我踢球踢了20多年,从来没想过能在费耶诺德的主场进球,我进球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直到队友把我压在地上我才反应过来是真的,回去之后我女儿在幼儿园跟所有小朋友说‘我爸爸进了费耶诺德的球’,我的学生把我的进球视频在学校的电子屏上循环放了一周,小镇还给我办了游行,那是我这辈子最荣耀的时刻,比我拿多少业余联赛冠军都开心。”
现在我们聊足球,总喜欢聊几千万欧元的转会费,聊巨星的千万年薪,聊欧冠的冠军奖杯,好像足球已经变成了远离普通人生活的奢侈品,只有有钱人和天才才能玩得起,但是荷兰杯告诉我们,足球本来就是属于普通人的:它可以是面包师亨克爷爷挂在墙上的那件旧球衣,是出租车司机扬年轻时候跑抽筋的那场比赛,是体育老师范德维尔在费耶诺德主场打进的那个头球,是小镇居民集体停业去客场加油的热血,它不是只有在几万人大球场里才能踢的运动,它可以在社区的草坪上,可以在下班之后的夜晚,可以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我离开荷兰的时候,亨克爷爷给我装了满满一袋他亲手做的华夫饼,还塞给我一张他1998年踢荷兰杯时的照片,背面写着:“足球的快乐,和你的身价无关。”现在那张照片还贴在我家的冰箱上,每次看到我都觉得很暖,荷兰杯之所以能走过110年还这么有生命力,从来不是因为它产出了多少世界级球星,也不是因为它的奖金有多高,而是因为它真的把足球还给了普通人,它让每个热爱足球的人,都有机会拥有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我们总说要发展足球,其实最该学的不是怎么花大价钱买外援,也不是怎么追求顶级联赛的成绩,而是怎么给普通人更多踢球、参与比赛的机会,毕竟足球的根,从来都长在民间的泥土里,那些普通人滚烫的热爱,才是足球最本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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