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楼下的社区棋社蹭茶,刚好碰到读高二的业余五段林小宇抱着奖杯冲进来，举着市青少年围棋赛的金奖证书喊张叔：“我最后那步靠是不是跟你上次给我拆的阿尔法狗狗招一模一样？”棋社里十几个正在下棋的老头老太太齐刷刷抬头，哄笑着喊他请客喝冰可乐，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棋盘的黑白子上，亮得晃眼。
我突然反应过来,距离2016年阿尔法狗4:1战胜李世石，已经过去7年了，当年那场比赛结束后，互联网上铺天盖地都是“围棋已死”“人类再也没有下围棋的意义”的论调，我身边甚至有棋友把珍藏了十几年的棋谱锁进柜子，说“连最顶尖的棋手都赢不了AI，我们这些业余爱好者下着还有什么劲”，可7年过去，我身边爱下棋的人反而越来越多，以前只有老头扎堆的棋社，现在放学了会有穿校服的小孩背着棋包来蹭局，线上围棋APP的活跃用户翻了三倍，连我那之前连围棋规则都搞不懂的表妹，最近都抱着平板跟AI学定式，说“阿尔法狗的棋下得太酷了，我也想试试”。
当年那场棋赛，我在直播间攥碎了三个薄荷糖
我到现在都记得2016年3月15号那天的场景,我当时在外地出差，躲在酒店旁边的网吧蹲最后一局比赛的直播，座位旁边是个打LOL的大学生，时不时扭头看我屏幕，问“姐你这看的啥啊，两个人下棋有啥好紧张的”，我那时候手里攥着薄荷糖，指节都捏白了，前四局阿尔法狗赢了三局，唯一赢的那一局是李世石下出了“神之一手”挖，我当时在网吧叫出声，半个网吧的人都扭头看我，我脸都红了还是忍不住拍桌子。
最后一局李世石输了1目半,他坐在棋盘前沉默了快十分钟，然后对着镜头鞠了一躬，我当时鼻子一酸，薄荷糖在手里被攥得碎成了渣，那天我刷了一晚上围棋论坛，看到最多的言论就是“人类几千年的围棋智慧，被AI几个月就超越了，以后谁还会学围棋啊”，还有职业棋手说“突然觉得自己几十年练棋都白练了，你穷尽一生想摸到的天花板，AI踮踮脚就够到了”。
我那时候也慌,我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学围棋，小时候为了练定式坐一下午屁股都不挪，大学的时候为了打业余四段比赛，连着三个月每天练棋四个小时，输了比赛在公交上掉眼泪，赢了就拉着棋友去吃烤串庆祝，那时候我以为围棋的意义就是“赢”，赢比你厉害的人，赢你之前赢不了的局，可阿尔法狗出现之后，我突然意识到，我这辈子哪怕练到死，也赢不了AI，那我下棋还有什么意义？
之后有大半年我没碰过棋盘,直到2016年底回老家中院吃饭，我爸翻出我小时候的棋具，拉着我下了一盘，我赢了他半目，他摸着棋盘笑，说“你小时候跟我下棋，输了就哭鼻子，现在长大了，棋下得比我好太多了”，那天我突然反应过来，我跟我爸下棋，从来不是为了赢什么“世界第一”，是我赢了他之后他给我买冰淇淋的开心，是我输了之后他给我讲棋的耐心，这些东西，跟AI赢不赢人类，有什么关系？
我见过最疯的棋友，把阿尔法狗的棋谱抄了3本笔记本
棋社的张叔是我见过对阿尔法狗最执着的人,他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下了四十多年围棋，以前是整个小区的“棋王”，谁跟他下都要输个三五目，阿尔法狗出来之后，他儿子给他装了个围棋AI软件，他第一天跟AI下，输了23目，那天他在棋社坐了一下午，烟抽了半包，说“我活了60多，第一次输得这么惨”。
之后张叔就跟阿尔法狗较上劲了,他每天早上六点就爬起来跟AI下棋，下完就对着AI的复盘一点一点记笔记，我上次去他家吃饭，看到他书桌里堆了三本厚厚的笔记本，页边都翻得起卷了，每一页都抄着阿尔法狗的棋谱，旁边用红笔写着批注：“这步尖顶妙，我之前想破头也想不到居然可以这么下”“这里我选了飞，AI选了靠，差了4目，记下来下次试试”。
去年张叔开了个老年围棋公益班,专门教小区里退休的老头老太下棋，他上课的第一节课就给大家放阿尔法狗和李世石的比赛，说“以前我们学棋，想找个好老师难上天，现在有阿尔法狗当陪练，你哪怕住山沟沟里，只要有个手机，就能跟世界上最厉害的棋手学棋，多好的事啊”，现在他的老年班已经有三十多个学生了，最大的已经78岁了，上次社区办老年围棋赛，前三名全是他的学生，领奖的时候78岁的李奶奶举着证书笑，说“我活了一辈子，没想到老了还能跟‘世界冠军’学下棋，还能拿奖，值了”。
还有我之前说的林小宇,他之前学棋是被他爸逼的，学了5年卡在业余三段，死活升不上去，一提下棋就闹脾气，2020年他无意间刷到有人拆解阿尔法狗的“狗招”，看着看着就入迷了，自己主动找张叔要阿尔法狗的棋谱，每天写完作业就跟AI下两盘，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就升到了业余五段，去年打省青少年赛，他用了一招阿尔法狗的冷门定式，把对手打懵了，直接拿了亚军。
上次我跟他聊天,他掏出棋包给我看，拉链上挂着个阿尔法狗的钥匙扣，但是比赛的时候他还是会带着奶奶给他缝的蓝布手帕，输了就擦擦汗，赢了就塞回兜里，他说：“阿尔法狗是很厉害，但是我下棋又不是为了赢它，我是为了赢坐在我对面的对手，为了拿到奖的时候我奶奶给我做红烧肉吃，这些东西，AI又体会不到。”
阿尔法狗没抢走围棋的魂，反而把门槛拆得更低了
我之前看到过一组数据,2016年阿尔法狗和李世石比赛之前，全国每年参加围棋考级的人数不到40万，到2023年，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220万，翻了5倍还多，以前大家总觉得围棋是个“高端小众爱好”，要花钱找好老师，要背大量棋谱，普通人很难入门，但是阿尔法狗出现之后，反而把围棋的门槛拆得越来越低。
去年我去贵州毕节的一个乡村小学支教,学校里的小孩之前连围棋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去的时候给学校装了几个智慧屏，装了免费的AI围棋软件，现在每天放学，智慧屏旁边都围着一圈小孩，你下一手我下一手，跟AI对弈，输了就叽叽喳喳地讨论哪里下错了，赢了就欢呼着跳起来，今年上半年学校组织小孩去参加市里的少儿围棋赛，两个三年级的小孩拿了三等奖，领奖的时候他们举着奖杯给我发视频，说“姐姐我们以后也要下得跟阿尔法狗一样厉害！”
换在10年前,这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以前偏远地区的小孩想学围棋，别说找职业棋手教，连一副像样的棋具都很难买到，但是现在只要有个手机或者平板，就能免费跟最高水平的AI学棋，下完立刻就能复盘，AI会告诉你哪一步下错了，最优解是什么，这些服务放在以前，只有职业棋手花大价钱才能请到老师教，现在普通小孩甚至山区的小孩，都能免费享受到。
很多人说阿尔法狗毁了围棋,说人类下得再好在AI面前都是笑话，但我反而觉得，阿尔法狗是给围棋送了一份大礼，它把围棋从“人类证明自己智商的工具”里解放了出来，以前大家总觉得下围棋就要赢，就要当职业棋手，就要拿世界冠军，现在大家反而想通了：反正我们都下不过AI，那不如好好享受下棋本身的乐趣就好了啊。
我们爱的从来不是“赢”，是坐在棋盘前的那个自己
我之前看李世石的采访,他退役之后说过一句话：“阿尔法狗是不会犯错的，但围棋的魅力，恰恰就是人类会犯错。”深以为然。
AI下棋永远理性,永远选最优解，永远不会有情绪波动，但是人类下棋不一样啊，你会因为下出一步妙手开心得跳起来，会因为一时疏忽下错一步懊恼得拍大腿，会和棋友复盘的时候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转头又一起去路边摊吃烧烤喝冰啤酒，会因为赢了盼了很久的对手，开心得一晚上睡不着觉，这些情绪，这些温度，这些不完美，才是围棋最动人的地方啊。
就像你跑步,你明知道自己永远跑不过博尔特，你还是会每天早上绕着公园跑，因为你享受的是风吹过耳边的感觉，是跑完步浑身通透的舒服，不是要赢过谁；你唱歌，你明知道自己永远唱不过周杰伦，你还是会在KTV抢麦，因为你享受的是把情绪唱出来的痛快，不是要当歌手；你下棋，你明知道自己永远下不过阿尔法狗，你还是愿意坐在棋盘前，花一个小时下完一盘棋，因为你享受的是思考的过程，是和对手过招的乐趣，是一步步突破自己的成就感。
上个月棋社办了个“怀旧赛”，规则是所有人都不能用AI学过的新定式，只能下2016年之前的老定式，大家下得东倒西歪，张叔输给了78岁的李奶奶，输了之后他笑着说“你这步棋我几十年没见过了，给我打蒙了”，那天大家闹到晚上九点才散，林小宇抱着冰可乐给每个人发，月光落在棋盘上，黑白棋子闪着温柔的光。
我突然想起7年前我在网吧攥碎薄荷糖的那个下午,那时候我以为阿尔法狗会是围棋的终点，没想到7年过去，它反而成了围棋的新起点，它没有抢走我们的棋盘，反而让更多人有机会坐在棋盘前，体会到围棋的乐趣。
毕竟,我们爱的从来不是“赢过全世界”，而是坐在棋盘前，那个为了一步棋认真思考的自己，是和对面的人一起，完成一盘只属于你们的、独一无二的棋的过程，阿尔法狗可以算出每一步的最优解，但它永远算不出，你赢了棋之后吃的那碗红烧肉，有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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