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特意飞了趟常州，蹲武进体育馆看江苏女排对战天津的联赛焦点战，散场的时候已经晚上10点多，江南的冬风刮得脸疼，我裹着羽绒服正往地铁站跑，被旁边一对祖孙拦了下来——穿18号倪非凡球衣的小姑娘攥着半块凉透的烤红薯，奶奶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文件袋，看见我脖子上挂的媒体证，小声问能不能帮她们跟场馆门口的江苏女排海报拍张合影。 拍照的时候我瞥见奶奶文件袋里露出来的旧票根，是1987年南京五台山体育馆的全国排球联赛门票，边角都磨得起毛了，奶奶说她追了江苏女排41年，从孙晋芳、张洁云那批老国手看到现在的吴梦洁、周页彤，小姑娘是她孙女，今年上初二，刚进市体校练排球，最大的梦想就是进江苏女排一队，跟倪非凡当队友，那天祖孙俩在寒风里站了快20分钟，就为等队员出来要个签名，我陪着她们等的时候，看着场馆上方亮着的“江苏中天钢铁女排”的灯牌，突然觉得“江苏女排”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球队名字，是刻在好几代江苏人骨子里的、关于不服输的记忆。
不是“天才堆”，是一群咬着牙长大的江苏姑娘
网上总有人说江苏女排运气好，青训营里一茬接一茬出天才，从惠若琪、张常宁、龚翔宇到现在的吴梦洁、倪非凡，国家队名单里永远有江苏姑娘的名字，可很少有人知道，这些外人眼里的“天才”，都是咬着牙摔着跤长大的。 我2022年去苏州体育运动学校采访的时候，见过江苏青年队的小队员小徐，那年她13岁，家在连云港农村，爸妈在苏州打工，她小学五年级被教练选中练排球，爷爷死活不同意，说“女孩子家家摔得浑身是伤，将来连对象都不好找”，她偷摸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坐大巴去市区练球，第一次打省少儿比赛拿了冠军，捧着奖状回家的时候爷爷才松了口，我见她那天她刚拆了右手骨折的石膏，垫球的时候疼得脸都白了，还咬着牙跟教练说“我再练20个，吴梦洁师姐13岁的时候已经能扣3米高的球了”，她手背上的茧子比我写了10年稿的手还厚，指关节上全是旧的新的伤疤。 你看现在在联赛里扣球扣得虎虎生风的吴梦洁，3年前刚升一队的时候被网友骂得有多惨？2020-2021赛季她第一次打成年组联赛，半决赛对阵上海，关键局连续3个扣球出界，赛后热搜上全是骂她“水货天才”“浪费天赋”的言论，后来有队内的工作人员说，那场球打完她在更衣室哭了两个小时，第二天早上6点又自己跑去训练馆加练扣球，练到胳膊肿得穿不上球衣，就用冰袋敷10分钟接着练，还有二传刁琳宇，2021年联赛决赛踩脚受伤，脚踝肿得像馒头，队医要抬她下场，她摇着头说“我不下去，我就在场边坐着看她们打”，后来她套着个保护靴坐在替补席边上，队友每拿一分她就举着拐杖跳着喊，那场球江苏最后输了，但是全场一万多球迷齐声喊“刁琳宇好样的”的时候，我在屏幕前掉了眼泪。 总有人说江苏女排“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买两个外援就能拿联赛冠军，非要死扛着用全苏班，是不是输不起？我倒觉得这不是要面子，是江苏排球刻在骨子里的底气：我们不要“买来的冠军”，我们要自己养出来的孩子，哪怕她们会失误、会输球，但是每一步都是扎扎实实走出来的，这份归属感，是砸多少钱买外援都换不来的，你看现在国家队里半壁江山都是江苏出来的姑娘，从里约周期的惠若琪、张常宁、龚翔宇，到现在巴黎周期的刁琳宇、倪非凡、吴梦洁，江苏女排从来不是为了一年的联赛成绩活着，她们是在给中国女排“养苗子”，这份格局,比多少个联赛冠军都金贵。
输赢之外，是球迷和球队双向奔赴的暖意
我看了15年球，见过太多饭圈化的球迷群体：赢了把队员吹上天，输了追着运动员骂到关评论，甚至跑到人家人身攻击，但是江苏女排的球迷圈，是我见过最“另类”的。 就说去年联赛江苏客场输给山东那场，本来是能赢的球，最后关键局被逆转，我以为散场的时候肯定会有球迷骂，结果我走到场馆门口，看见几十个球迷举着手绘的牌子站在球员通道口，牌子上写的不是“为什么输球”，是“没关系，我们下个主场再来”“吴梦洁你已经很棒了”，姑娘们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停下来给球迷签名，保安催了好几次说要赶大巴，刁琳宇还笑着跟保安说“再等两分钟，孩子大老远过来的，别让她们白跑”。 之前我采访过一个叫老周的江苏男球迷，他今年38岁，追了江苏女排20年，去年他带着怀孕8个月的老婆去上海看客场，他说他跟老婆第一次约会就是2016年在常州看江苏女排的球，那时候里约奥运会刚结束，龚翔宇拿了奥运冠军回来，第一场球现场特别热闹，他当时跟老婆还不熟，就买了个龚翔宇的应援棒给她，后来俩人就成了，现在孩子预产期是今年5月，他早就给孩子买了迷你款的18号倪非凡球衣，说等孩子会走路了，就带着一家三口去常州看球，“我们家的家风，就是要像江苏女排的姑娘一样，不怕输，不服输”。 还有我开头碰到的那个老奶奶，她说90年代江苏女排掉甲B那年，她特意坐了12个小时的绿皮车去河南看客场，那时候球队条件差，队员们住的都是几十块钱的小旅馆，赛后她去看姑娘们，姑娘们不好意思地说“阿姨对不起，让你跑这么远看我们输球”，还给她泡了一碗当时只有队里赢球才舍得买的红烧牛肉面，现在奶奶年纪大了，跑不动客场了，但是每个主场都必到，她说“我看着这批孩子从十几岁长到二十几岁，就跟看我自己孙女似的，赢了我替她们高兴，输了我也不骂，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啊”。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赢球那一刻的狂欢，是这种双向奔赴的暖意：姑娘们在场上拼尽全力，球迷在场下无条件支持，没有互相指责，没有利益捆绑，大家就是纯粹地喜欢这群不服输的姑娘，喜欢她们身上那股不玩虚的、敢打敢拼的劲儿，现在很多俱乐部都在学饭圈搞运营，炒CP、卖周边、搞数据打投，但是江苏女排连个官方后援会都没有，球迷们都是自发组织去看球，自发给姑娘们送吃的送手写信，反而这份纯粹,才最打动人。
走慢一点也没关系，江苏女排的路从来不止冠军这一条
这两年总有球迷替江苏女排着急：张常宁半退役，龚翔宇伤病反复，00后小将们发挥又不稳定，什么时候才能再拿联赛冠军啊？甚至还有人说，江苏女排现在就是在“啃老本”，再过两年青训跟不上，就要掉出第一梯队了。 我之前跟惠若琪聊天的时候问过她这个问题，她当时笑着说：“江苏女排建队这么多年，从来没把拿冠军当成唯一的目标啊，我们那时候打联赛，教练就跟我们说，你们打球首先要对得起自己，其次要对得起球迷，最后再想成绩的事，你看现在这批00后的小孩，哪个不是一步步在进步？去年世联赛吴梦洁还在当替补，今年已经能在国家队打主力了，这就是收获啊。” 是啊，我们太习惯用冠军去衡量一支球队的成功与否了，但是我觉得江苏女排的成功，从来不是用冠军数量来定义的，你看她们这么多年坚持用全苏班，给国家队输送了多少人才？你看她们踏踏实实做青训，让多少普通家庭的女孩子靠着排球改变了命运？你看她们给球迷带来的那些感动，那些在你难过的时候、撑不下去的时候，想起姑娘们在场上摔得浑身是伤还爬起来救球的画面，就觉得自己也能再撑一撑的力量，这些东西，比冠军重要一万倍。 我那天在常州场馆门口陪着那对祖孙等到了倪非凡，倪非凡看见小姑娘穿的自己的球衣，特意蹲下来抱了抱她，还给她在球衣上签了名，写了“加油，我们一队等你”，小姑娘攥着球衣蹦得老高，奶奶站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看着她们祖孙俩抱着热乎乎的签名球衣往家走的背影，突然就懂了江苏女排存在的意义：她们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体育明星，就是一群从江苏各个城市里走出来的普通姑娘，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大家面前，她们身上有我们普通人的影子：会犯错，会输球，会受伤，但是永远不服输，永远敢从头再来。 今年联赛江苏女排目前排在积分榜第二，很有希望冲击冠军，但是对我来说，她们拿不拿冠军其实已经不重要了，我知道这批姑娘每一分都是拼出来的，每一步都是走得踏踏实实的，这就够了，就像那个13岁的小队员小徐说的：“我知道我可能一辈子都拿不到奥运冠军，但是我只要能穿着江苏女排的球衣站在赛场上，我就赢了。” 是啊，人生的路那么长，走慢一点也没关系，只要你一直往前走，就永远不算输，江苏女排是这样，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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