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傍晚我去小区楼下的便民活动室取快递,进门就撞见了特别有意思的一幕:穿蓝白校服、脸上还沾着铅笔印的五年级小孩林小宇,正和头发白了一半的张守义大爷头挨头凑在棋盘前,棋盘边摆着个亮着屏的平板,上面是AI复盘的界面,下到中盘张大爷摸了摸下巴笑:“你这小子,这步尖冲又是从AI上学的新招吧?我年轻时候学的定式里可没这路数。”林小宇挠挠头也笑:“张爷爷,我教你啊,AI说这么下胜率能涨18个点呢!”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久,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动旁边摆的棋谱,阳光落在黑白错落的棋子上,忽然就觉得:我们说了那么多年的“中国围棋”,从来不是博物馆里摆的唐代棋盘,不是只有职业棋手坐在聚光灯下才能碰的高雅艺术,它就是活在烟火气里的,是老人手里转的核桃,是小孩书包里装的折叠棋盘,是刻在每个中国人骨血里的、关于取舍和格局的生活哲学。
千年落子,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棋性”
我小时候对围棋的最初印象,来自我那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奶奶,老家的堂屋桌上常年摆着个掉了漆的木质棋盘,农闲的时候爷爷就拉着奶奶下两盘,我蹲在旁边看,奶奶不会讲什么“金角银边草肚皮”的术语,只会捏着白子跟我说:“妞啊,你记住,下棋不能把别人的路全堵死,你给人留口气,自己下次遇到难处了也才有转圜的余地。” 那时候我还不懂,长大之后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中国围棋最朴素的内核啊,我们讲了上千年的围棋,从来不是什么西方语境里“零和博弈”的游戏,它从诞生之初就带着中国人的处世智慧:落子无悔是讲诚信,观棋不语是讲分寸,弃子取势是讲格局,收官时的半目之争是讲细节。 我老家豫东的村子里,以前逢红白喜事摆流水席,吃完饭男人们不打牌,就找个树荫下摆开棋盘,周围围一圈人看,没人赌钱,赢了的最多赚根烟抽,输了的也不恼,蹲在旁边复盘半天,下次还要找对方再战,有次村头的王爷爷和李爷爷因为一盘棋争得面红耳赤,大家都以为俩人要闹僵,结果第二天李爷爷拎着半袋刚摘的西红柿去王爷爷家敲门:“昨天那步劫我想明白了,走,再杀两盘,我赢了你就把你家那本旧棋谱借我看。” 很多人说围棋门槛高,是精英阶层的爱好,我从来不同意这个观点,你看古时候范仲淹被贬的时候在船上下棋,苏东坡喝多了跟朋友在月下下棋,到了现在,村口的老头下棋,写字楼里的白领午休的时候在手机上下棋,小学教室里的小朋友凑在一块下棋,围棋从来没有高高在上过,它的根早就扎在中国人的生活里了,就像我奶奶说的:“什么高雅不雅的,能让你坐得住、沉下心,能教你做人的道理,就是好东西。”这就是我理解的中国围棋的“根”,它不是飘在天上的文化符号,是实实在在能指导人过日子的生活智慧。
从“聂卫平时代”的全民热潮,到新生代的“破圈生长”
我爸是个有着30多年棋龄的业余三段,他家书柜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上面印着“1987年厂职工围棋赛季军”的字样,每次提起这个搪瓷缸,我爸都特别骄傲:“当年聂卫平打中日围棋擂台赛,十一连胜把日本超一流棋手全赢了,我们整个厂的人都挤在传达室那台14寸的黑白电视前面看直播,赢的时候整个办公楼都有人拍桌子叫好,跟过年似的,那之后我们厂就组织了第一届围棋赛,我练了仨月就拿了第三,这缸子我用了快40年都舍不得扔。”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很难想象当年的围棋热有多疯:那时候新华书店里的围棋谱刚摆上货架就被抢空,公园里到处都是摆棋盘的人,甚至有不少人给聂卫平寄信,要跟着他学下棋,那时候的围棋,承载了太多国人的民族情绪,我们需要用一场胜利证明自己,而聂卫平的擂台赛连胜,刚好给了所有人一个情绪出口,也让围棋成了那个年代最火的全民运动之一。 到了现在,中国围棋的“破圈”方式早就不一样了,我刷短视频的时候经常刷到围棋博主:有的博主专门给小白讲入门知识,用“占角就像抢学区房,性价比最高”这种比喻,把抽象的棋理讲得特别接地气;有的博主搞街头挑战,在大学城商业街摆个棋盘,赢了就送一杯奶茶,我上次路过还凑过去看了,围了一圈根本不会下棋的大学生,都跃跃欲试想要玩两把,有个男生输了之后还主动扫码加了学校围棋社团的群,说回去就要学,还有柯洁这种自带流量的职业棋手,上综艺、开直播,偶尔在网上和网友互动吐槽,打破了大家对职业棋手“古板、严肃、不食人间烟火”的印象,好多小孩就是因为看了柯洁的采访,才对围棋产生了兴趣。 我自己是觉得,比起30多年前靠民族情绪带动的围棋热,现在这种生活化、娱乐化的破圈,反而更有长久的生命力,以前大家关注围棋,是关注“能不能赢”,现在大家关注围棋,是关注“好不好玩”,这本质上是把围棋从“为国争光”的沉重包袱里解放出来,让它重新变回普通人可以轻松接触的爱好,有人喜欢看职业棋手拿世界冠军,有人就喜欢下班之后在手机上玩两局休闲模式,没有高低之分,只要能从围棋里获得快乐,就是对中国围棋最好的支持。
AI冲击下,中国围棋的“守”与“变”
最近这几年总能听到一种声音:“AI把围棋毁了,现在的棋手都跟着AI学定式,没有自己的风格,下棋还有什么意思?”我以前也有过类似的顾虑,直到我看到小区的张大爷的转变,才彻底改变了想法。 张大爷以前是市围棋协会的业余四段,下棋下了50多年,最开始特别瞧不上用AI学棋的小孩,总说“我们那时候学棋,都是师父带着打古谱,每步棋都有自己的想法,现在的小孩跟着AI走,都成了没有灵魂的下棋机器”,去年他孙子参加省少儿围棋赛,用的就是AI练出来的“芈氏飞刀”定式,一路赢到了冠军,张大爷不服,拉着孙子连下三盘,输了个三比零,之后我就经常看见张大爷抱着个平板躲在活动室里看AI棋谱,有时候还拿着个小本记,没过俩月,他就在活动室开了个“AI新定式公益小课堂”,免费给小区里的老棋友讲新下法,还跟大家说:“以前我是老顽固,觉得AI抢了围棋的魂,现在才知道,是我自己眼界窄了,你看AI这步棋,以前的人想破头都想不到,这不就是给我们打开了新大门吗?老祖宗的东西不是不能改,是要越改越好,才不会被淘汰。” 其实不仅是业余棋手,职业棋坛现在也早就把AI当成了常规训练工具,柯洁之前在采访里说,当年和AlphaGo对战输了之后,他消沉了好长时间,后来慢慢想通了,AI不是来打败人类的,是来帮助人类进步的,现在他的棋风里就融合了很多AI的思路,成绩反而比之前更稳定了,去年的围甲联赛,几乎每个队伍都配备了AI辅助的教练团队,棋手们下完棋第一时间就会用AI复盘,找自己的漏洞。 我始终觉得,大家根本没必要担心AI会毁了围棋,以前的人学棋靠师父口传心授,靠打古代的棋谱,现在靠AI做辅助,本质上只是学习工具变了而已,围棋里最珍贵的东西从来不是定式,而是落子时候的思考,是遇到逆境时的心态调整,是赢了不骄输了不馁的品格,这些东西AI永远代替不了,中国围棋的传承,“守”的是这些藏在棋里的精神内核,“变”的是学习和传播的形式,只有敢于接受新事物,才能让这门传承了千年的艺术,一直保持生命力。
落在棋盘上的,从来不止是黑白子
去年暑假我去云南山区的一所希望小学支教,带了十副折叠棋盘过去,想给孩子们开个围棋兴趣班,最开始我担心小孩坐不住,没想到后来最受欢迎的就是围棋课,有个叫阿明的小男孩,是留守儿童,平时特别内向,上课从来不敢举手发言,和人说话都低着头,学了半年围棋之后,他居然主动报名参加了县里的少儿围棋赛,还拿了小学组的第三名,领奖回来那天他特意跑到我住的地方,把奖状递给我看,眼睛亮得像星星:“老师,下棋的时候我觉得我能掌控整个棋盘,赢了的时候特别开心,我以后还要当职业棋手,拿世界冠军。” 那时候我忽然就明白,我们推广围棋,从来不是为了培养多少个柯洁,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为了给这些普通的孩子,一个找到自信的出口,学围棋首先要学会的就是“输”,一盘棋下来总有输赢,输得多了,孩子自然就明白,一次失败不算什么,复盘找到问题,下次再来就好,这种抗挫折能力,比学多少棋理都重要。 现在很多城市都在推“围棋进校园”“围棋进社区”,我家楼下的小学,每周都有两节围棋兴趣课,不考试不排名,就是教孩子入门知识,锻炼专注力,上海有个养老社区,给独居老人开了免费的围棋班,好多80多岁的老人以前根本不会下,学了之后天天凑在一起下棋,也不孤单了,有个老奶奶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下围棋脑子转得快,不容易得老年痴呆,还能认识好多朋友,比在家坐着发呆好多了。” 你看,落在棋盘上的从来不止是黑白子啊,它可能是山区小孩手里的奖状,是独居老人每天的盼头,是写字楼白领午休时候的放松方式,是父子俩周末增进感情的互动游戏,我们现在谈中国围棋的发展,真的不用总盯着拿了多少世界冠军,当然冠军很重要,它能证明我们的职业水平处在世界前列,但更重要的是,围棋能不能走进更多普通人的生活,能不能给更多人带来正向的改变,这才是它传承千年最本质的意义。 那天我在活动室等林小宇和张大爷下完棋,林小宇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回家写作业,张大爷收拾棋盘的时候跟我说:“你看,我现在和小宇下棋,他教我AI的新招,我教他以前的老棋理,这就叫传承对吧?”我点了点头,看着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棋盘上剩下的几颗棋子被灯光照着,泛着温柔的光。 是啊,这就是最好的传承,千年的智慧,当代的技术,老人的经验,小孩的锐气,都在这一方小小的棋盘上融在了一起,中国围棋的未来,从来不在什么遥远的庙堂里,就在这些普通人的烟火气里,就在每一次落子的思考里,就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和改变里,只要还有人愿意坐下来摸一摸棋子,它就永远不会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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