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预备队替补席到社区球场，他的“下半场”比职业生涯更热闹
刘嵩的足球梦开始得很早，12岁被鲁能足校选中，同批的队友里就有后来踢上国家队的刘彬彬、吴兴涵，19岁那年他凭借出色的边路冲击力进了预备队，当时主教练私下和他说，只要接下来的半年预备队联赛发挥稳定，2013年就能升一线队。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2012年底的一场预备队友谊赛，对方后卫的一次恶意铲球直接撞断了他的十字韧带，前后两次手术，养伤养了两年，再回到球场时，爆发力和速度连之前的一半都达不到，2016年，24岁的刘嵩正式提交了退役申请。 退役后的选择其实不少，有南方的职业俱乐部给他开20万年薪请他当青训梯队教练，也有网红体育MCN找他做足球博主，他都拒绝了，拎着包回了老家槐荫区，刚好赶上社区招专职社会体育指导员，他二话不说就报了名，一干就是7年。 我在场边碰到了12岁的浩浩，这个半年前还160斤、跑50米要喘三分钟的小男孩，现在已经能在U12的小场比赛里踢满全场，上个月的区青少年足球邀请赛还进了两个球，浩浩妈妈和我念叨，之前孩子因为胖自卑，放学就抱着平板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愿意出，她抱着试试的心态把孩子送到刘嵩的社区足球班，没想到刘嵩根本没逼着孩子跑圈，先是陪着他玩球性游戏，颠球能颠10个就奖励个新足球，能连续绕桩就带他去看中超的现场比赛，半年下来浩浩瘦了20斤，上次期末体测所有项目全达标，现在放学放下书包就往球场跑，整个人开朗了不止一点。 “我当年受伤那段时间，天天在家闷着，特别能体会那种觉得自己‘没用’的心情。”刘嵩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指了指场上跑的满头汗的浩浩，“你看他现在跑起来笑的样子，和我当年第一次在足校踢正式比赛的时候一模一样。”
别把体育做成“高端消费品”，普通人的需求才是行业的底色
我之前问过刘嵩，为什么放着高薪的青训教练不当，要来社区做一个月只有几千块工资的指导员，他的回答让我记到现在：“我刷短视频总看见有人说什么足球是贵族运动，一节青训课两三百，一年下来几万块，普通工薪家庭根本承担不起，我就觉得特别荒谬，我当年在足校的时候，好多队友都是农村出来的，大家在土场上踢也没花多少钱，怎么现在条件好了，普通人反而踢不起球了？” 他管的社区体育班，不管是足球、跳绳还是中老年人的八段锦、健步走，全都是成本价甚至免费：足球班一个学期收200块，只是平摊场地的维护费，外来务工人员子女、低保家庭的孩子完全免费；中老年的健身班一分钱不收，他自己掏腰包买音响、打印动作指导图；甚至每年区里办的迷你马拉松，他都自己出钱给报名的社区居民买保险、发参赛包。 62岁的张建国大叔是健步团的老成员，三年前他刚加入的时候，高血压、糖尿病加腰间盘突出，连下楼买个菜都要歇三次，每天就在家躺着看电视，连门都不愿意出，刘嵩特意给他定制了训练计划，从每天慢走1公里开始，教他正确的走路姿势避免伤膝盖，还给他找了同样有基础病的老伙伴组队，现在张叔的血压稳定在正常范围，腰也不怎么疼了，今年4月份还参加了济南马拉松的迷你跑项目，拿了完赛奖牌的那天，他特意打车把奖牌送到刘嵩家，说“这是我这辈子拿的第一个奖，比我儿子当年考上大学还高兴”。 做体育产业报道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动辄几亿的赛事IP投资，见过几十万一张的顶级赛事VIP门票，见过一节私教课收费上千的网红健身工作室，所有人都在喊“体育产业万亿市场”，但好像很多人都忘了，这个市场的基本盘，是千千万万个像浩浩、像张叔这样的普通人，他们不需要动辄上万的滑雪装备，不需要明星教练的一对一指导，他们需要的只是走路10分钟就能到的球场，负担得起的培训费用，还有个懂行的人能告诉他们“膝盖不好别做深蹲”“跳绳的时候要收腹”，而刘嵩做的,就是补上了这块被整个行业忽略了太久的短板。
被骂“搅局者”的退役球员，他在做比拿冠军更重要的事
刘嵩的低价公益培训，刚办起来的时候没少挨骂，周边好几家商业青训机构的老板来找过他，说他破坏市场行情，还有人在业主群里造谣，说他是“踢不上职业的失败者，来底层捞钱”，甚至有人去社区举报他“无证经营”，后来社区出面拿出他的国家级社会体育指导员证书，事情才平息。 去年还有个连锁青训机构的老板找到他，开每月2万的工资，让他把手里的三百多个学员都转到机构去，每个学员给他500块的介绍费，刘嵩当场就拒绝了：“我这些学员的家长，好多都是开出租车的、摆地摊的、在超市当售货员的，一个月赚不到五千块，你一节课收200，他们怎么负担得起？我要是答应了你，我对不起他们每次见我都喊一句‘刘教练好’。” 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球场开不了，他就开抖音直播免费教大家居家健身，不用任何器材，一张瑜伽垫就能练，最多的时候有一万多人同时在线，有个武汉的网友给他发私信，说自己刚康复那段时间情绪特别差，每天在家哭，跟着他练了半个月，身体慢慢恢复了，心情也好了很多，解封之后特意给刘嵩寄了一大箱热干面，说“等疫情过去了，我去济南找你踢球”。 我们的社会对体育从业者的评价标准一直很单一：好像只有拿了奥运冠军、中超冠军才算成功，只有年薪百万、站在聚光灯下才算有价值，但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生活方式，从这个角度来说，刘嵩给几百个孩子种下了运动的种子，让几十个老人重新获得了健康的身体，让上千个普通人第一次感受到运动的快乐，他创造的价值,一点都不比那些站在职业联赛领奖台上的球员少。
中国体育的未来，需要更多“刘嵩式”的铺路者
那天聊天的时候，刘嵩给我看了他随身带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所有学员的情况：“浩浩最近肺活量到3800了，下次可以加一点耐力训练”“张叔最近膝盖有点疼，这周让他少走两公里”“李阿姨的孙子下周中考体育，我单独给他补两次跳绳”，本子的最后一页写着他的目标：“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毫无负担地爱上运动”。 他说今年的目标是在槐荫区再开3个社区运动点，还要培养10个和他一样的退役运动员当社区指导员：“现在好多年轻球员退役之后都不知道干嘛，要么去当网红，要么干脆转行，其实基层特别缺我们这种有专业背景的人，你说我们练了十几年的专业知识，不用来教普通人，难道都烂在肚子里？” 我之前采访国家体育总局的一个专家，他说现在我们推进全民健身、体教融合，最缺的不是顶尖的运动员，也不是豪华的体育场馆，而是千千万万个扎根基层的体育工作者，他们是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是把运动真正带到普通人生活里的人，只有这些人多了，我们的体育产业才真的有根基，我们的国民身体素质才能真的提上来。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把球场的跑道染成了金色，一群小孩围着刘嵩闹，要和他比颠球，刘嵩笑着站起来，腿上的旧疤在阳光下格外明显，他颠球的动作还是和当年在预备队的时候一样利落，旁边的家长坐在台阶上鼓掌，风一吹，场边“槐荫社区体育志愿队”的旗子飘得哗哗响。 我突然想起他之前和我说的话：“我当年没踢上职业，没机会在中超的球场里奔跑，但是现在我带着这么多孩子、这么多老人在球场上跑，我觉得这比我自己踢上职业还有意义。”是啊，体育的光从来不该只照在职业赛场的领奖台上，它该照在每一个热爱运动的普通人脸上，而刘嵩,就是那个举着火把的铺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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