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揣着两瓶冰可乐去朝阳公园的沙排场赶局,远远就看见赵晓苏蹲在场地边，扎着个高马尾，发梢还沾着点汗，正给一个穿卡通护膝的小丫头系鞋带，小丫头举着个比她脸还大的软式排球，脆生生地喊“晓苏姐，等下你要传给我扣个大的！”。 我认识赵晓苏快5年了，最早是在2017-2018赛季中国女排超级联赛的现场，当时她是北汽女排的主力副攻，1米87的身高站在三号位，跳起来拦网的时候连头发丝都带着劲儿，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曾经在联赛赛场上拼到脚肿得脱不下鞋的姑娘，后来会把大半的时间，都花在给一群半大孩子系鞋带、给业余球友递热奶茶上。
联赛场上摔过的每一次跤，都成了后来给小孩兜底的底气
我问过赵晓苏,职业生涯里印象最深的一场球是哪场，她想都没想就说是2018年北汽对阵江苏的那场半决赛。 “那场球我们要是输了，就进不了决赛了。”她说到这儿的时候还忍不住晃了晃自己的左脚，脚踝上那道淡疤现在还看得见，“当时拦龚翔宇的后攻，落地的时候脚直接崴了90度，我蹲在地上缓了30秒，队医过来要架我下场，我当时满脑子都是‘我不能下，我下去了我们队拦网就少一个点’，咬着牙撑着网就站起来了，喷了点云南白药就又站回了拦网位置。” 我后来翻那场比赛的录像，她那天的脚踝肿得像个刚蒸好的馒头，移动的时候一瘸一拐，可只要对方的球一过来，她跳得比谁都高，整场比赛她拦网拿了8分，最后一个赛点直接拦死了对方的快攻，帮北汽拿下了决赛入场券，下场的时候队医给她脱鞋，她疼得额头上全是汗，还笑着跟旁边的曾春蕾说“没事，上次训练摔那跤比这个疼多了，我扛得住”。 那些年赵晓苏在队里是出了名的“拼命三娘”，她身高在副攻里不算顶尖，为了补上天赋的差距，每天都提前一个小时到训练场加练拦网，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护腕换了不下20个，教练跟她说“你要想在联赛站住脚，就得比别人能扛”，她就真的扛了下来，那个赛季她的拦网得分排在全联赛副攻榜的第五位，是北汽女排名副其实的“网上城墙”。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职业运动员，好多人提起职业生涯，最先说的都是拿了多少奖、得了多少分，但赵晓苏不是，她翻出手机里给小孩教动作的视频给我看，笑着说：“你看我现在教小孩，一看他们动作不对就知道会伤到哪，提前就能提醒，全靠当年自己摔过那么多跤，知道疼是什么滋味。” 我一直觉得，大家总说职业运动员的价值在领奖台，但其实那些没被镜头拍到的、摔在地板上的划痕，咬着牙咽下去的止痛片，才是他们职业生涯里最扎实的注脚，那些受过的伤、吃过的苦，从来都不会白费，总有一天会变成照亮别人的光。
放着现成的“体面工作”不做，她偏要去做排球的“传声筒”
2019年赵晓苏正式宣布退役,当时摆在她面前的选择其实很多：北京有高校给她发了排球教练的offer，工作稳定待遇也好；还有国内知名运动品牌找她做代言人，一年的代言费够普通人赚好几年，身边的人都劝她选个轻松的，她偏不，打包了行李就跑去做民间排球推广了。 我问过她为啥放着现成的“舒服日子”要去跑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她给我讲了个小事：退役前她去一个社区做公益活动，有个50多岁的阿姨拉着她的手说，我年轻时候是学校排球队的主攻，后来上班、生孩子、照顾老人，就再也没碰过球，现在想打，找不到人也找不到场地，也不知道自己这老胳膊老腿还能不能动。 “我那时候突然反应过来，我们平时说排球，说的都是奥运会、是联赛、是国家队，但那些藏在生活里的、普通人的排球热爱，没人看见。”赵晓苏说，“我打了十几年排球，我知道这项运动有多好，我想让更多人也能摸到排球，感受到跳起来扣球的快乐。” 做民间推广的苦，一点都不比打职业联赛少，一开始找合作场馆，好多老板嫌业余比赛赚不到钱，不愿意租场地给她，她就天天跑去跟人谈，说“我给你免费做宣传，给你带客源，你就当给排球爱好者一个落脚的地方”，磨了整整半个月，才谈下来第一个合作的室内场馆，去年11月北京刮五级大风，她组织的业余排球赛原定在通州的室外场打，好多人都劝她改期，她偏不，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场地，给每个来参赛的队都准备了热姜茶和暖宝宝，风太大把记分牌吹倒了，她就自己举着牌子记了一下午分。 那天有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打防守的时候踩在球上扭了脚，赵晓苏二话不说把人背到车上，开车送医院，还垫付了3000多的医药费，后来那个小姑娘伤好之后，成了她活动的常驻志愿者，每次活动都跑前跑后地帮忙，说“晓苏姐让我知道，排球不是只有专业的人能打，我们普通人的热爱也值钱”。 我一直不认同“体育的价值靠顶尖运动员的成绩堆出来”这个说法，顶尖的成绩是天花板，能让更多人看见这个项目，但真正能让这个项目活下去的，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参与，赵晓苏做的，就是把那个大家印象里“高高在上”的排球，拽到普通人的身边，告诉大家：你也可以打，你也值得打。
跳起来能接住的，从来都不只有飞来的排球
现在赵晓苏的小红书账号有12万粉丝,每条视频都简单得很：没有滤镜，没有脚本，就是她穿着速干衣站在排球场里，给大家演示最基础的动作：“垫球的时候胳膊要伸直，别曲着，不然球会飞”“扣球的时候要转腰，别光用胳膊使劲，不然会伤肩膀”。 有个网友给她留言，说“我是个200斤的男生，身高也不高，是不是这辈子都没法打排球了？”，她专门拍了一期视频回应，镜头里她笑得特别灿烂：“排球从来都不是高个子的专利，也不是瘦人的专利，你哪怕坐在轮椅上都能打，只要你想接，就没有接不住的球。”她还自己掏钱给那个网友寄了个软式排球，让他先从对着墙垫球开始练，现在半年过去了，那个网友已经能在业余场打首发一传了，经常给她发自己打球的视频，说“晓苏姐，我上个月打比赛还拿了最佳一传，谢谢你”。 今年三八节的时候，赵晓苏组织了一场专门的“妈妈排球赛”，参赛的24个选手，年龄最大的52岁，最小的31岁，好多人都是上学的时候打过排球，结婚之后就把球收进了储藏室，每天围着老公孩子转，有个42岁的妈妈赛前跟她说，我已经18年没碰过球了，我要是接不住球你别笑我，结果那场比赛她扣了3个好球，下场的时候抱着赵晓苏哭，说“我好久都没觉得我是我自己了，我平时都是某某的妈妈，某某的老婆，今天我就是我，是排球队的主攻手”。 我之前一直觉得，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自从认识赵晓苏之后我才明白，体育还有另外一层更重要的意义：它是普通人的避难所，是你在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被生活的鸡零狗碎磨得失去脾气的时候，跳起来就能摸到的光，你不用打得有多好，不用拿奖，只要你站在场上，盯着那个飞过来的球，拼尽全力去接，那一刻你就是赢的。 那天我在朝阳公园待到太阳快落山才走，临走的时候赵晓苏塞给我一个印着她头像的钥匙扣，说“下次过来打球啊，我给你当二传”，我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场地上小孩的笑声，还有赵晓苏喊“跑起来！别站着等球！”的声音，风把她的声音吹得老远，飘在橘红色的夕阳里，特别好听。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总在讨论中国体育要怎么发展、要怎么破圈，其实答案真的很简单：多几个赵晓苏这样的人就够了，他们见过最高光的舞台，也愿意蹲下来给普通人系鞋带；他们知道站在领奖台上的快乐，也愿意把这份快乐递给更多连排球都没摸过的人，那些跳起来接住排球的人，接住的哪里是排球啊，是更多人的热爱，是更多人的光，是中国体育最踏实、最有力量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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