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杭州临平的一家民间射击运动馆做青少年体育普及的专题采访,进门就看到一个穿浅灰色运动服的阿姨,半蹲在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身边,帮她调整握枪的姿势:“手腕别晃,你就把瞄准镜里的小点,对准你平时吃的棒棒糖那个芯就行,不用急着扣扳机。”阿姨戴细框眼镜,说话软乎乎的带点杭州口音,手上虎口的位置有块很深的老茧,我一开始以为是馆里的普通教练,直到馆长凑过来跟我说:“那是吴小旋,中国第一个女奥运冠军。”我当时手里的录音笔都差点掉了——在我从小到大的体育史课本里,吴小旋的名字是和“1984年”“洛杉矶”“首枚女子奥运金牌”这些硬邦邦的标签绑在一起的,我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种满是小孩叽叽喳喳的地方,碰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1984年的领奖台,她没笑,因为肩膀上压了几十亿人的期待
吴小旋的体育人生起点,其实和那个年代的大多数运动员没什么两样:1974年16岁的她被浙江射击队选中,那时候的训练条件苦到现在的小孩根本想象不到,枪是老队员用剩的旧枪,靶场是露天的泥土地,夏天晒得后颈掉皮,冬天冻得手指扣不动扳机,练射击要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她的严重腰肌劳损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最严重的时候疼得晚上翻不了身,要靠止疼片才能睡着。
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是中国重返奥运大家庭的第一届,整个代表团的压力重到能压得人喘不过气:许海峰射落奥运首金那天,整个代表团的人都哭了,所有人都在盼着第一块女子奥运金牌快点到来,而吴小旋是大家公认的种子选手,可第一个参赛项目女子气步枪,她发挥失常只拿了铜牌,那天晚上她在奥运村的小房间里坐了一整夜,腰僵得直不起来,团部的领导特意打电话过来,没骂她,只说“小旋,没关系,还有下一个项目,我们都相信你”,可就是这种轻飘飘的“相信”,反而让她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后面的小口径标准步枪3×20项目,她打最后一枪的时候手都在抖,等报靶员报出最后一环的成绩,她比第二名整整多了3环,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女子奥运会冠军,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的时候,很多观众都疑惑:这个拿了金牌的小姑娘怎么不笑啊?是不是还不满意自己的成绩?后来她跟我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笑了:“那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就觉得终于完成任务了,没辜负大家的期待,但是真的笑不出来,太累了,那时候我甚至偷偷想,要是以后都不用打比赛就好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代人很难共情那个年代运动员的压力:现在我们看奥运,会对着运动员喊“你已经很棒了”,可八十年代整个国家刚改革开放,太需要用金牌证明自己了,那时候的运动员本质上是整个国家的“精神符号”,他们的个人感受、个人选择天然要让位于集体荣誉,没人会问吴小旋“你喜不喜欢打枪”“你拿了冠军之后想做什么”,所有人默认:你拿了金牌,就应该一辈子献给射击事业,为国家拿更多金牌,培养更多冠军,这才是你应该走的路。
人人都说她“走错了路”,但她只是不想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1988年正式退役的时候,吴小旋拿到了两个旁人眼里的“金饭碗”选项:要么留在国家射击队当教练,以后大概率能当国家队总教练;要么回浙江省体育局当领导,仕途一片光明,可她选了一条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路:去杭州大学读公共管理专业,和普通大学生一起住宿舍、吃食堂,上课的时候老师点名喊到吴小旋,大家都不知道这个坐第一排安安静静记笔记的女生,就是拿过奥运金牌的传奇运动员,那段日子她过得特别自在,“终于没人盯着我是不是要拿第一了,我就是个普通学生,考试考不好也没人骂我”。
1991年,她拿到了去美国做访问学者的机会,带着患有哮喘的儿子去了洛杉矶,这件事在当时的国内体育圈炸了锅,很多人写举报信、写公开信骂她“忘恩负义”“叛国”,说国家花了那么多钱培养她,她居然跑去给美国人干活,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她端着保温杯喝了口茶,语气很平静:“那时候看到那些骂我的信,我确实躲在家里哭了好几次,我走的原因很简单,一是我儿子哮喘很严重,杭州冬天湿冷,他每年都要住好几次院,医生说洛杉矶的气候适合养身体;二是我那时候就想做青少年射击普及,可国内当时根本没人理这个,大家都觉得射击是专业队的事,就是拿金牌的项目,普通小孩哪能碰啊?我想去看看国外是怎么让普通人也能玩射击的。”
她在美国的那些年,一直在当地的华人射击俱乐部当教练,收的学生百分之八十都是华人小孩,还有不少被医院确诊为多动症、注意力缺陷的孩子,有个8岁的小男孩之前上课坐不住5分钟,练了半年射击之后,居然能安安静静坐40分钟听课,学习成绩也从班级倒数升到了中游,小孩的妈妈特意给她送了亲手做的旗袍,那一刻吴小旋突然意识到:原来射击的意义,真的不止是拿金牌。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代人有个很不好的习惯:总喜欢给别人的人生写“标准答案”,尤其是对公众人物、对奥运冠军,好像他们的人生就必须按照我们写好的剧本来走,要是偏离了,错了”“不应该”,但我们好像忘了,他们首先是独立的人,有权利选择自己要过的生活,有权利把自己的小家庭、自己的个人理想放在前面,这不是“忘本”,这是人之常情,我们不能用一句“国家培养了你”,就绑架别人的一辈子。
兜兜转转回到杭州,她的新靶心,是普通小孩的射击梦
2008年北京奥运会,吴小旋受邀当火炬手回到国内,她发现国内的体育环境已经变了: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开始关注民间体育,家长们也愿意让小孩接触专业体育项目,青少年体育普及不再是没人管的事,她干脆卖了美国的房子,回杭州定居,找了三个一起退役的射击运动员,凑钱开了现在这家射击运动馆,收费比市场价低一半,还专门留了20%的公益名额,给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留守儿童、有残障的小孩免费上课。
我采访那天碰到的10岁小男孩浩浩,天生弱视,之前因为看不清黑板,学习成绩差,在学校里总被同学嘲笑,特别自卑,连说话都不敢抬头,浩浩妈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他送到馆里,吴小旋听说了他的情况,特意找厂家调整了枪的瞄准器,还自己琢磨出了一套适合弱视孩子的单眼瞄准方法,练了半年,浩浩居然在浙江省青少年射击锦标赛里拿了丙组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小男孩攥着奖牌哭着说“我也能拿第一”,浩浩妈妈后来给吴小旋送了一筐自家种的橘子,吴小旋没收,她说“看着这孩子能抬起头说话,比我自己拿奥运冠军还开心”。
现在她的馆里已经有上千个小孩来学过射击,有好几个好苗子还进了省队,可她最开心的不是这个,是经常有小孩跟她说“原来打枪这么好玩,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玩”,她的馆里没有挂任何自己当年拿奥运金牌的照片,墙上贴的全是小孩们的笑脸,还有他们拿到参与奖的证书,她跟我说:“那些金牌都是30多年前的事了,现在这些小孩,才是我最值得骄傲的成绩。”
从来没有“脱靶”的人生,只要你的靶心是自己想要的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和吴小旋坐在馆外的长椅上晒太阳,她跟我说,现在经常有记者问她,后不后悔当年没有留在体制内,不然现在肯定是个级别的领导了,她每次都笑着摇头:“有什么可后悔的?我现在的日子,比当领导开心一万倍,我每天能看到这些小孩,能教他们打枪,能帮他们变得更自信,这就够了。”
我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刷到的视频,有个运动员在国际比赛里拿了银牌,评论区里全是骂他的,说他“没用”“对不起国家”,还有全红婵上次拿了亚军,也有人说她“状态下滑”“不努力”,我们好像直到现在,还是没改掉那种“唯金牌论”的思维,还是觉得运动员的价值只能用金牌来衡量,还是觉得他们的人生就必须为金牌服务,可你看吴小旋,她当年是中国第一个女子奥运冠军,没有走大家眼里的“正确道路”,甚至被骂了十几年,但是现在她做的青少年射击普及,给中国射击项目埋下了那么多好苗子,这难道不比她自己拿十块金牌还有价值吗?
临走的时候,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来给吴小旋送了一颗草莓糖,仰着小脸说:“吴奶奶,我今天打中了十环!”吴小旋接过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我突然觉得,她才是活明白了的那个人,我们总说人生不能脱靶,但是大多数人手里的靶心,都是别人给画的:要考名牌大学,要找好工作,要结婚生子,要出人头地,但是吴小旋告诉我们,真正的不脱靶,从来不是打中别人给你画的那个靶心,而是找到自己的靶心,然后朝着它努力,就算在别人眼里你“跑偏了”那又怎么样呢?
你的人生,本来就是你自己的,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才算赢,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就是最大的赢家。(全文2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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