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伊朗对阵英格兰的那场小组赛，我是在杭州古墩路的一个露天烧烤摊和伊朗朋友阿里一起看的，阿里是我在义乌做外贸生意时认识的客户，德黑兰人，来中国7年，做波斯地毯生意，左手手腕上纹着伊朗国家队的队徽，哪怕夏天谈生意穿正装都要挽起袖子露出来，那天他攥着冰可乐的手全程在抖，当转播镜头给到伊朗国家队的首发11人，所有人紧闭嘴唇没有跟唱国歌时，他手里的烤羊腰“啪嗒”掉在塑料桌上，可乐洒了一裤子，一个1米87的大男人当着满烧烤摊的球迷，把头埋在膝盖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周围几个本来在起哄“伊朗球员不爱国”的球迷,都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天之后我就想写一写伊朗国家队，不是作为新闻里那个“拒唱国歌的争议球队”，而是作为一群承载了普通人所有希望的、活生生的人。
烧烤摊的眼泪：我亲眼见过普通人把伊朗国家队当成信仰
阿里说他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进伊朗国家队，他的爸爸是德黑兰南部贫民区的业余足球教练，家里最多的东西就是磨破了皮的足球，小时候他没有球鞋，穿爸爸的旧拖鞋在土操场上踢，脚趾甲踢翻了三次，裹着纱布还要跑，16岁那年他在业余联赛里摔断了脚踝，彻底断了职业球员的路,才跟着亲戚来中国做生意。
“你不知道足球在伊朗意味着什么。”阿里擦着眼泪给我翻他的家庭群，群里他的妈妈、刚上大学的妹妹，还有德黑兰的老邻居们，都在发球员们闭着嘴站在赛场的截图，他妹妹还发了一段自己剪短头发的视频，配文是“我们和国家队站在一起”，阿里说，伊朗国内几乎每个社区都有免费的足球场，哪怕是最穷的村子，也会平整出一块土地当球场，放学之后男孩子女孩子都挤在上面踢，没有球就踢用旧布缠出来的“布球”，踢坏了再缠一个，根据伊朗足协2021年的统计，伊朗全国有超过110万注册足球运动员，平均每80个伊朗人里就有一个正规注册的踢球者,这个比例是中国的20倍还多。
我问过阿里，你们国家被制裁了这么多年，日子过得这么难，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爱踢球？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他12岁那年，两伊战争的空袭警报还经常在德黑兰响，有一次大家都躲在防空洞里，他爸爸把旧收音机拿出来放伊朗国家队的比赛转播，本来哭哭啼啼的小孩都安静了，最后伊朗赢了，整个防空洞的人都在欢呼，声音比外面的警报声还大。“那时候我就知道，足球不是玩的，是能让我们在害怕的时候，突然觉得日子还有盼头的东西。”阿里说，直到现在，只要伊朗国家队有比赛，德黑兰的街头就会空一半，所有人都挤在家里或者咖啡馆看球，要是赢了，所有人都会上街鸣笛庆祝，哪怕是平时管得很严的警察,也会笑着和球迷击掌。
之前我总觉得，“把球队当信仰”是球迷的夸张修辞，直到那天我看着阿里哭到发红的眼睛，看着他手机里伊朗的老百姓举着球员的照片在街上走，我才明白：对于很多生活在动荡里的伊朗人来说，伊朗国家队是他们平凡生活里唯一的、不需要花钱的英雄梦。
被误解的“拒唱”：他们的球衣上，印的从来不是政绩是民生
那场比赛之后，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骂伊朗球员“叛国”“作秀”的声音，我问阿里怎么看，他给我看了伊朗前锋阿兹蒙赛前发的ins截图，上面写着：“就算被开除国家队，我也要站在女性这边，因为我妈妈、我妹妹、我所有的女性朋友，都应该有选择怎么穿衣服的权利。”
阿兹蒙是伊朗最有名的球星，现在在德甲勒沃库森踢球，年薪几百万欧元，但他是德黑兰贫民区出身的孩子，小时候和阿里一样穿拖鞋踢布球，他妈妈是个小学老师，之前因为没戴好头巾被学校处分过，2022年国内阿米尼事件爆发之后，阿兹蒙是第一个站出来公开支持女性诉求的伊朗公众人物，很多球迷劝他不要说话，免得影响世界杯的参赛资格，他直接回：“我连我妈妈的权利都保护不了，踢世界杯还有什么意义？”
阿里说，那段时间伊朗国内的老百姓都在说，国家队的球员不是不爱国，是太爱这个国家的普通人了，才敢站出来说话，他妹妹在德黑兰大学读书，之前因为露了一缕头发被学校记过，那段时间她和同学去看球，特意不戴头巾，球场的保安看见她们，假装没看见就放进去了。“你以为只有球员在站出来？所有人都在站出来，只是球员站在聚光灯下，他们的声音能被全世界听见而已。”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总听人说“体育要和政治分开”，但我一直觉得，体育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从来都不可能和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分开，对于伊朗国家队的球员来说，他们不是什么政客，也不是什么完美的偶像，他们就是一群从小在街头踢球的孩子，他们见过邻居家的女孩因为露头发被当街打骂，见过一起踢球的朋友因为家里穷吃不上饭，见过无数普通人在制裁下过得举步维艰，所以他们才会选择用不唱国歌的方式，把自己国家老百姓的诉求摆到全世界面前，他们的爱国不是对着镜头喊口号，不是唱国歌给官员看，是让那些被忽略的普通人的声音,能被听见。
那场比赛伊朗最终2比6输给了英格兰，但是散场的时候，全场的球迷都在给伊朗队鼓掌，看台上的伊朗球迷举着“谢谢你们为我们说话”的横幅，哭着和球员挥手，阿里那天说，这是他看过的最棒的一场伊朗队的比赛，哪怕输了,也比赢了所有比赛都光荣。
输了比赛赢了尊重：他们跑赢了命运给的烂剧本
很多人不知道，伊朗国家队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因为长期被国际制裁，伊朗足协连正常的国际转账都做不了，2018年世界杯之前，他们的装备赞助商因为制裁问题断供，球员们只能自己掏钱买球鞋，很多效力于欧洲联赛的球员，把自己俱乐部的装备拿到国家队用，2020年疫情期间，伊朗国内联赛停摆了11个月，大部分本土球员都没有工资，只能靠打零工养家，但是他们还是抽时间训练，国家队集中的时候,所有人都自己掏路费去报道。
就算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伊朗国家队的FIFA排名常年稳定在亚洲前三位，比我们国足高出将近30名，2018年世界杯他们和葡萄牙、西班牙同组，差一点就把葡萄牙淘汰出局，C罗罚的点球被伊朗门将贝兰万德扑出来的时候，阿里在义乌的仓库里跳起来，把准备发走的地毯踩脏了三大张，赔了客户几万块钱，他还笑着说“值了”，2023年亚洲杯，伊朗一路踢到半决赛，输给了最终夺冠的日本，但是那场比赛伊朗球员跑了整整120分钟，平均每个球员的跑动距离超过12公里，比日本球员多跑了将近1公里，赛后日本的主教练森保一主动和伊朗教练握手说：“你们是我见过的最有韧性的球队。”
我之前和阿里聊过国足的问题，我说我们国足要啥有啥，经费足，训练设施好，还有归化球员，为什么就是踢不好？阿里想了半天说：“可能你们的球员踢球是为了赚钱，我们的球员踢球是为了活命。”这句话我记了很久，伊朗的很多球员都是贫民区出身，踢球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他们在场上拼的每一分钟，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给家里人赚生活费，给那些和他们小时候一样在街头踢布球的孩子一个希望：就算你生在烂泥里，只要你肯跑,也能跑到世界杯的赛场上。
我一直觉得，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拿了多少金牌，赢了多少冠军，而是你手里拿着命运给的烂剧本，还能咬着牙把它演好，伊朗国家队的球员没有顶级的训练保障，没有丰厚的赢球奖金，甚至踢完世界杯回国还可能被问责，但是他们在场上的每一次拼抢，每一次奔跑，都在告诉所有生活在苦难里的伊朗人：你看，我们就算被全世界针对，也能和最强的对手掰手腕，我们的日子,总有变好的一天。
足球从来不是战争：我见过两个国家的球迷因为足球拥抱
2023年亚洲杯的时候，我和阿里还有几个中国球迷一起在上海的球迷酒吧看伊朗对日本的半决赛，旁边坐了一个来中国留学的日本小哥，一开始大家各支持各的队，日本进球的时候日本小哥跳起来欢呼，伊朗进球的时候我们拍桌子大喊，还有点互相较劲的意思，后来加时赛伊朗输了，阿里坐在位置上半天没说话，那个日本小哥过来递了一瓶冰可乐，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你们踢得真的很好，我很佩服。”阿里愣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他随身带的伊朗藏红花糖塞给日本小哥,两个人还抱着肩膀拍了张合照。
那天我特别感慨，之前网上总有人说伊朗和这个国家不对付，和那个国家是敌人，但是你看，只要你喜欢足球，不管你是伊朗人、日本人还是中国人，你都能理解对方赢球的开心，输球的难过，我和阿里认识这么多年，他和我们所有普通人都一样，喜欢吃麻辣小龙虾，喜欢刷抖音看搞笑视频，最大的愿望是今年能把爸爸妈妈还有妹妹接到中国来，去北京看长城，去成都看熊猫，去杭州看亚运会的足球比赛，他说他妹妹现在在德黑兰的业余球队踢女足，虽然有时候去训练还是会被警察说,但是越来越多的女孩子敢穿着球衣去球场踢球了。
前几天阿里给我发了一段视频，是他爸爸在德黑兰的社区球场带小孩子踢球，里面有几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没有戴头巾，光着脚在草地上跑，笑得特别开心，配文是“你看，我们的国家队，已经赢了”。
作为一个写了10年体育的作者，我见过太多顶级的球队，见过身价上亿的球星，见过世界杯夺冠的狂欢，但是最让我动容的，还是伊朗国家队这群球员，他们可能这辈子都拿不到世界杯冠军，甚至可能以后连参加国际比赛的机会都变少，但是在所有伊朗普通人的心里，他们早就是冠军了，他们背着一整个国家的重量，跑过了战火，跑过了偏见，跑过了所有的不公平，把希望种在了每一个在街头踢布球的孩子心里,种在了每一个敢不戴头巾去看球的女孩心里。
足球从来都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运动，它就是普通人的信仰，是普通人在难的时候，能抓得住的那束光，而伊朗国家队，就是把这束光,举得最高的那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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