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快，从来不是体育世界里唯一的答案

前阵子陪8岁的侄子去参加区里的少儿田径邀请赛,站在50米赛道边的他攥着小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发令枪响的瞬间他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出去，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最后冲线的时候他比第一名慢了半个身位，拿了小组第二，下场的时候他蹲在观众席台阶上哭，脸憋得通红，我给他递了两瓶冰汽水都哄不好，抽抽搭搭地说“我没拿到最快，就是输了”。

那天他的成绩是8秒1,比他平时训练的最好成绩快了0.3秒，教练拍着他的背说这已经是超水平发挥，可他就是认死理：体育比赛不就是比谁最快吗？最快的才是赢家，我看着他挂着眼泪的小脸，突然想起我们这代人从小到大接触的体育叙事，好像确实把“最快”两个字刻在了优先级的最顶端，可走了这么多年再回头看，真的是这样吗？

我们对“最快”的崇拜，本来就是体育最直观的浪漫

我当然懂为什么所有人都对“最快”有着天然的执念，秒表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没有评委打分的主观偏差，没有规则的灰色地带，快就是快，慢就是慢，数字摆出来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2009年柏林世锦赛博尔特跑9秒58那天,我正蹲在大学食堂的电视机前吃午饭，旁边坐满了端着餐盘的同学，发令枪响之后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着那个牙买加人把所有对手甩在身后，最后冲线前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对手，屏幕下方跳出9秒58的数字时，整个食堂爆发出的欢呼声差点把天花板掀了，那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最快”两个字的分量，它代表着人类对身体极限的突破，代表着我们一次次把“不可能”的门槛往更高的地方推。

2021年东京奥运会苏炳添跑出9秒83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整个部门的人挤在一个手机屏幕前看直播，枪响之后我们攥着手机的手都在抖，看着他第一个冲过半决赛的线，办公室里的尖叫甚至惹得隔壁部门的人过来敲门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那天我们整个部门都主动加了一小时班，所有人都处在莫名其妙的亢奋里，就好像我们自己也跟着打破了黄种人的百米极限。

你看,“最快”的魅力没人能否认，它是赛道边最耀眼的聚光灯，是领奖台最高处的金牌，是能让所有人不分国籍、不分年龄一起欢呼的共同语言，我们为每一个创造“最快”纪录的人鼓掌，本来就是体育最原始、最纯粹的浪漫。

但没拿到“最快”的人，同样撑起了体育的温度

可如果“最快”真的成了体育的唯一评判标准，我们会错过太多太多动人的东西。

2022年北京冬奥会单板滑雪男子U型场地技巧决赛,我是裹着毯子在客厅看完的最后一轮，36岁的肖恩·怀特站在出发台的时候，解说员说这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前两轮动作结束他排在第四，最后一跳他选了难度最高的1440转体，落地的时候没站稳摔在了雪道上，他爬起来的时候笑着冲观众挥了挥手，镜头扫到他脸上的皱纹，我坐在沙发上突然就掉了眼泪。

那场比赛的冠军是日本小将平野步梦,他确实滑得最快、难度最高，可最让我难忘的还是肖恩·怀特摔完之后的那个笑容，他不需要靠这个冠军证明什么，他来参加这场比赛，本来就是为了和自己热爱了一辈子的项目好好告个别，他不是那场比赛里最快的、得分最高的，但他站在雪道上的那一刻，就已经赢过了大部分人。

去年我去跑厦门马拉松,跑到37公里的时候腿突然抽筋，蹲在路边疼得站不起来，身边的跑者一个接一个从我身边跑过去，我当时都做好了退赛的准备，这时候一个穿粉色跑服、背后印着“500兔子”的大姐停了下来，她从腰包掏出盐丸递给我，又蹲下来帮我揉了五分钟小腿，说“别着急，我陪着你慢慢跑，肯定能赶在关门前完赛”。

那天我们俩最后是5小时17分冲的线,比她的配速慢了17分钟，她本来的任务是带着跑者在5小时完赛，因为我耽误了时间，最后连组委会给配速员的完赛奖励都没拿到，我后来请她喝姜茶，她摆着手说没事：“我跑了12年马拉松，从来没拿过什么名次，连年龄组的前10都没进过，我当配速员本来就不是为了跑最快，能陪着你们这些新手完赛，比我自己PB还开心。”

那天我站在完赛区看着周围的人,有人跑了3小时就冲线了，抱着奖杯在拍照，也有人跑了6小时才到终点，腿一瘸一拐的却笑得比谁都开心，如果只看“最快”，后面这些人好像都没有意义，但你站在那里就能明白，那些喘着粗气、浑身是汗却眼睛发亮的人，他们才是马拉松这项运动最坚实的底色。

我后来还看过一场残奥会的百米比赛,有个视障选手牵着领跑员的绳子冲线，两个人的成绩加起来比健全人的百米纪录慢了3秒多，冲线之后他们抱着对方哭，解说员说这是这个选手训练三年来跑出的最好成绩，你能说他们不是赢家吗？他们的“最快”，从来不需要和健全人比，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快一点，就已经足够了不起。

真正的“最快”，从来都是和自己的较量

我后来带那个哭鼻子的侄子去吃他最爱的汉堡,翻出苏炳添的采访给他看，苏炳添在采访里说，他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教练说黄种人百米最多就能跑到10秒1，他第一次跑到10秒06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已经到顶了，可他还是一点点抠起跑动作、抠步频，最后跑到9秒83。“我跑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要赢博尔特，我就想赢过去的那个苏炳添，能比之前的自己快0.01秒，我就赢了。”

侄子啃着汉堡似懂非懂,我给他算：“你之前最快跑8秒4，这次跑了8秒1，你比之前的自己快了0.3秒，你才是自己的第一名啊。”后来他们教练也调整了比赛的奖励机制，除了冠军的奖杯，还加了“最大进步奖”“最敢拼搏奖”，上次他参加比赛还是没拿到小组第一，但比上次又快了0.2秒，拿了进步奖，举着奖状回家的时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现在每天放学还主动要去练跑步。

我身边有个朋友,之前体重200斤，三高都找上门，医生逼着他运动，他一开始跑1公里要喘半小时，走两步歇三步，小区里的阿姨都笑他跑步像企鹅，他咬着牙坚持了半年，现在5公里能跑到22分钟，体重降到了140斤，体检报告所有指标都正常了，他跟我说，他现在每次跑5公里都要掐表，能比上次快10秒都要开心好久，“这就是我的世界纪录，比博尔特的9秒58还牛。”

还有我家楼下健身房的张阿姨,今年58岁，去年才开始学游泳，一开始怕水，站在泳池边哭不敢往下跳，教练劝了半个月才敢下水，现在她游50米蛙泳只要45秒，是整个老年游泳班里最快的，每次游完都要跟我们炫耀半天，那个骄傲的样子，比拿了奥运冠军还开心。

你看,我们大部分人都不是专业运动员，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在世界大赛的领奖台上，也不可能创造什么世界纪录，但体育对我们普通人的意义，从来不是让你去当那个全世界最快的人，而是让你在一次次奔跑、一次次跳跃里，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然后试着再往前推一点点，你不用和别人比，只要今天的你比昨天的你快一点、强一点，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别让“最快”的执念，毁了体育本来的快乐

我现在其实特别反感很多少儿体育培训班的逻辑,一上来就给孩子灌输“最快才是赢”的观念，跑的慢的孩子要被批评，拿不到名次就要被家长骂，最后搞得很多孩子本来喜欢跑步、喜欢打球，最后因为怕输、怕自己不是最快的，反而厌恶运动了。

不止是体育,我们现在整个社会好像都陷入了“最快”的焦虑里：上学要比谁最快考上好大学，毕业要比谁最快找到好工作，工作要比谁最快升职加薪，结婚要比谁最快买房买车，我们把“最快”当成了评判成功的唯一标准，最后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连最基本的快乐都丢了。

可体育本来是用来治愈这种焦虑的啊,你下班之后去跑半小时步，不用跟别人比配速，跑不动了就走两步，吹吹晚风，出一身汗，所有的压力都跟着散了；你周末和朋友去打场篮球，不用比谁得分最多，投丢了也没关系，大家笑着闹着玩一下午，比什么都解压，如果连运动的时候都要想着“我要当最快的那个”，那是不是太累了？

我前段时间看博尔特的采访,他退役之后去踢业余足球，跑的还是很快，但技术特别烂，经常停球停出三米远，他自己在场上踢得哈哈大笑，说“终于不用再掐着秒表跑步了，不用追求最快的感觉真的太爽了”，你看，连全世界跑的最快的人，都不想一辈子被“最快”两个字绑着。

我们当然要为那些站在领奖台上、创造了“最快”纪录的运动员欢呼，他们是人类的骄傲，但也请别忘了给那些跑在最后、却还在坚持的人鼓掌，给那些只是为了快乐而运动的普通人鼓掌，最快确实很耀眼，但它从来不是体育世界里唯一的答案。

毕竟,你站在赛道上，风拂过你脸颊的那种快乐，你拼尽全力之后的那种满足感，你一次次超越自己的那种成就感，这些东西，比秒表上的数字重要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