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提到“为体育事业做贡献”，多数人第一反应都是站在奥运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的冠军，是打破世界纪录的顶尖运动员，是带队拿遍国际奖项的知名教练，但去年我跑了大半个中国采访基层体育的经历，让我彻底改变了这个想法：体育贡献从来不是少数金字塔尖人群的专利，那些藏在县城体校、社区广场、乡村小学里的普通人，那些把体育的种子撒进烟火气里的平凡人，才是中国体育最厚重的底盘。
不是只有拿金牌，才叫为体育做贡献
去年七月我去江西丰城的县级体校采访,下午三点的太阳把塑胶跑道烤得发软，我站了十分钟就觉得鞋底要粘在地上，52岁的田径教练陈光军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T恤，脖子上挂着个磨掉漆的哨子，正盯着十几个半大的孩子练变速跑，手里还攥着一叠纸巾，时不时给跑过身边的孩子递一张擦汗。 训练结束后他跟我聊天，说1998年他从省田径队退下来的时候，队里本来给他安排了省城的行政岗，朝九晚五待遇不差，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就是宜春山里的孩子，要不是原来的基层教练翻了三十多里山路去他家做工作，说服他爸妈让他去练体育，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走出大山，更别说拿省冠军、进省队，所以他当天就打包了行李回了老家，这一待就是25年。 这25年里，他带过的孩子超过300个，有17个进了省队，还有一个现在是国家田径队的400米储备选手，我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他以前的学生小宇回来看他，16岁的小宇去年拿了省运会U16组1500米冠军，现在已经进了省队集训，小宇爸妈都在广东打工，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初二的时候家里本来打算让他辍学去打工，陈叔听说之后跑到他家找了他奶奶三次，说孩子有天赋，练体育也能有出路，不仅免了他所有的训练费，每个月还自己掏腰包给他补伙食费，小宇说自己拿冠军那天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陈叔，电话刚接通就哭了，陈叔说他那天晚上喝了点米酒，也躲在家里哭了半宿，比自己当年拿省冠军还高兴。 我那时候突然意识到，我们总喜欢算体育的“金牌账”，一块金牌背后是多少投入多少付出，但很少有人看见，那些金牌的根，早就扎在基层教练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里，如果没有这些基层教练在山里、在县城里捞苗子，再好的天赋也会被埋没在田埂上、流水线上，他们没有站过国际赛场的领奖台，甚至名字都没人知道，但他们的每一份付出，都是实实在在的贡献，是中国体育能够不断冒尖的基础。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贡献”的评价体系太窄了：拿金牌是贡献，把有天赋的孩子送到能发光的地方，就不是贡献吗？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欢呼是贡献，在四十度的太阳底下带着孩子跑圈，就不是贡献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那些愿意俯下身去做托举工作的人，那些愿意坐冷板凳做基础工作的人，他们的贡献，不该被冠军的光芒掩盖。
普通人的体育参与，是另一种沉甸甸的贡献
我家楼下的张桂兰阿姨今年62岁,退休前是我们区实验小学的体育老师，我之前从来没想过，一个普通的退休阿姨，也能成为“体育贡献者”。 刚退休那会张阿姨闲得发慌，每天早上在小区广场溜达，看到很多老头老太太要么坐那晒着太阳聊天，要么凑在一起打一下午牌，小孩放学就窝在家里抱着手机刷短视频，近视的孩子越来越多，胖墩也越来越多，她就琢磨着得把大家带动起来动一动，她自己掏了300多块钱买了个便携式音响，又从网上打印了几十份健身操的动作图解，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在广场放音乐，一开始只有五六个相熟的老太太跟着跳，后来人越来越多，现在固定来的都有四五十个，连不少下班晚的年轻人，晚上都会跟着她跳半小时操放松。 去年她跟社区提意见，说小区西边那块闲置了三年的空地，一直堆着垃圾长着草，不如改造成迷你运动场，她自己主动请缨当义工，跟着社区的工作人员跑了好几个部门申请资金，还发动小区居民捐款，最后花了不到两万块，装了两张乒乓球桌、三个单杠，还有一个小型的儿童游乐区，现在那块空地每天都热闹得不行：下班的年轻人约着去打乒乓球，放学的小孩在游乐区跑跳，老头老太太在旁边压腿唠嗑，成了整个小区最有人气的地方。 我邻居家的浩浩今年四年级，之前爸妈工作忙没人管，每天放学回家就抱着平板刷短视频，三年级就近视300度，去年张阿姨碰到浩浩放学回家，拉着他去乒乓球桌那玩，一开始浩浩还不愿意，去了两次就爱上了打球，现在每天放学都要打一个小时球才回家，上次去复查视力，半年度数一点没涨，浩浩妈妈特意给张阿姨送了一篮土鸡蛋，说张阿姨算是救了孩子的眼睛，去年我们区办全民健身运动会，张阿姨一个人组织了80多个人报名，从跳绳到拔河到乒乓球，所有项目的对接都是她来做，最后我们社区拿了团体总分第一，领奖的时候张阿姨站在台上，笑得比拿了奥运冠军还开心。 很多人会说，我就是个普通人，既不会当教练，也不会打比赛，我能为体育做什么贡献？但我想说，贡献从来不分大小：你每天下班抽半小时跑跑步，带动同事一起动，是贡献；你带自己家的孩子去打打球，让他从小爱上运动，是贡献；你去本地的马拉松当一次志愿者，给跑者递个水加个油，是贡献；甚至你刷到基层体育的相关内容，点个赞转个发，让更多人关注到这些群体，也是贡献。 我去年就当过我们市马拉松的志愿者，站在30公里的补给点给跑者递水，那天有个60多岁的大爷跑到终点的时候，特意绕回来跟我们几个志愿者说谢谢，说要是没有我们忙前忙后，他肯定撑不下来，那时候我突然觉得，哪怕我只是个递水的，哪怕我连跑步都跑不完5公里，我也是在为这场赛事做贡献，也是在为体育事业出一份力，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属于所有人的生活方式，每个人的参与，都是在给中国体育添砖加瓦。
体育贡献的内核，从来都是“人”的点亮
我前段时间在短视频平台刷到一个叫“阿凯的篮球日记”的博主，他叫周凯，今年26岁，是贵州黔东南从江县一个乡村小学的老师，大学的时候他是校篮球队的，打过CUBA基层赛，毕业的时候本来拿到了省会城市一个体育培训机构的offer，年薪十几万，但他回了一趟老家，看到村里的小孩放学了就在泥地里乱跑，连个像样的篮球都没有，就改了主意，回了老家的小学当老师。 他说第一次带体育课的时候，整个学校只有一个掉了皮的篮球，还是之前的支教老师留下的，操场就是泥土地，一到下雨天就踩得满脚是泥，孩子们想打球只能在泥地里拍，没一会球就脏得看不见花纹，他就开始拍短视频，把孩子们在泥地里打球的视频发到网上，呼吁大家捐闲置的篮球和体育器材，慢慢关注的人越来越多，有爱心企业捐了篮球架，有网友寄了新的篮球和运动鞋，去年他们学校的新篮球场终于建好了，是整个乡里第一个标准的水泥篮球场。 现在阿凯每天放学都带孩子们练两个小时篮球，去年他带的校队拿了县里小学生篮球赛的亚军，队里有两个天赋好的小孩，被市体校的教练看上，现在已经去市里集训了，阿凯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能有弟子打上CBA，但就算打不上也没关系，能让这些小孩通过篮球爱上运动，有个健康的身体，以后走出大山了也能有个爱好，遇到烦心事的时候能打打球发泄，他就满足了。 看到阿凯的视频的时候我特别感慨，我们以前谈体育贡献，总喜欢算那些看得见的成绩：拿了多少金牌，破了多少纪录，办了多少国际赛事，但其实体育最珍贵的贡献，从来都是对“人”的点亮：它可以让大山里的孩子有一个走出大山的机会，可以让退休的老人有一个社交的渠道，可以让压力大的上班族有一个释放情绪的出口，可以让迷茫的年轻人找到生活的寄托，这些看不到的“软价值”，才是体育对社会最大的贡献。 这两年我们看到很多好的变化：村BA、村超火遍全国，几万人挤在乡村球场看球的场景，比很多职业赛事还让人热血沸腾；很多地方开始给基层体育教练涨工资、评职称，让他们的付出有回报；全国的社会体育指导员已经超过300万人，就是这些人，在一个个社区、一个个乡村，把运动的氛围搞起来。 做出贡献”从来都不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也不需要你有多么专业的体育技能，你可以是拿金牌为国争光的运动员，可以是几十年如一日带孩子的基层教练，可以是带动身边人运动的普通爱好者，甚至可以只是给路边打球的小孩喝一声彩，只要你愿意靠近体育一点，享受体育的快乐，再把这份快乐传递给身边的人，你就是中国体育的贡献者，就是在给中国体育的底盘添一块最稳的砖，毕竟，当体育真正走进了烟火气，走进了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它才真正实现了自己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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