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回苏北丰县老家,我特意绕到老体育馆的室外篮球场找刘大印,下午三点的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烤化,老远就听见他标志性的大嗓门:“重心往下压!你那腰杆挺得比电线杆还直,是等着被人断球吗?” 晒得黢黑的男人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脖子上挂着个磨掉漆的哨子,脚边放着印着“印叔永远18岁”的不锈钢保温杯,旁边还摆着半袋咬了一口的掉渣烧饼——不用问,肯定又是早上赶过来带早训没来得及吃完早饭。 这个在县城篮球圈提起来没人不知道的刘大印,今年45岁,已经在这块场地上泡了整整23年,用他自己的话说:“全县城从70后到10后,只要爱打球的,一半都挨过我的骂,另一半都吃过我请的炸串。”
从“逃学打球的坏孩子”到“县城孩子的篮球启蒙人”
刘大印跟篮球的缘分,是从粮站的那块水泥地开始的。 90年代的丰县还没有正规的公共篮球场,县中学的场地平时锁着不让外人进,当时还在上初中的刘大印,就跟几个同学偷偷跑到县城南边废弃的粮站,把堆在地上的麻袋挪开,清出一块平平整整的水泥地,拿砖头画了个三分线,竖两根竹竿绑个旧筐,就是他们的球场。 那时候大人眼里,打球就是不务正业,刘大印为了打球逃了不知道多少节自习课,他爸拿着扫把在粮站追了他三圈,边追边骂:“整天拍个破球能当饭吃?再打我把你腿打断!” 但刘大印就是认死理,高中进了校队,本来打算考南京体育学院,毕业当专业教练,结果高三那年他爸在工地摔断了腿,家里的顶梁柱倒了,下面还有个上初中的妹妹,刘大印撕掉了体院的报名表,留在县城打零工赚钱养家,搬过砖,送过煤气,跑过货运,只要能赚钱的活他都干,唯一不变的是每天收工之后,还是要去粮站的旧球场打半小时球。 2000年县体委招临时的篮球助教,负责给暑假的青少年篮球培训班带课,一个月工资800块,刘大印想都没想就报了名,这一干,就是23年。 我问过他有没有后悔过没去上体院,他挠挠头笑,指了指球场上穿12号球衣的小孩:“后悔啥?要是我去上了学,这些娃说不定就没机会摸篮球了,你看那个小孩叫浩浩,08年的时候来我这练球的,当时爸妈都在苏州打工,跟着奶奶过,奶奶捡破烂供他上学,他站在球场边看了三天,不敢进来,我喊他进来玩,才知道他想打球但是交不起500块的暑假学费。” 刘大印当时就免了浩浩的学费,还自己掏了200块给他买了人生第一双合脚的球鞋,“那孩子脚都长到42码了,还穿他爸留下来的旧解放鞋,鞋头都磨破了,跑起来脚都打滑。” 浩浩也争气,练了4年球,高中走了体育特长生,考上了南京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去年毕业之后在南京的一家青少年篮球俱乐部当教练,每年暑假都回来免费给刘大印的训练营当助教,带比他更小的孩子,“上次回来还给我带了南京的盐水鸭,说要报答我,其实我哪要他报答,看着他能靠篮球吃上饭,过好日子,我比啥都开心。”
“体育不是尖子生的特权,是每个孩子都该有的成长课”
在刘大印的训练营里,你能看到各种各样的孩子:有身高1米9被职业队盯上的好苗子,也有协调性差跑两步就摔的小胖子,有文化课年级前几名放假来锻炼的学霸,也有有点自闭不爱说话的内向小孩。 好多熟人劝他:“你就收点有天赋的孩子,出成绩快,还能打比赛拿奖,你的名气也大,收那些没天赋的孩子干啥,浪费时间还出不了成绩。” 每次听到这话刘大印都要跟人急:“什么叫没天赋?体育什么时候成了只有尖子生才能玩的东西了?我办这个训练营,首先不是为了培养职业球员,是为了让这些孩子能跑能跳,能有个健康的身体,能知道输了没关系爬起来再来,这比拿多少奖牌都重要。” 去年有个妈妈带着孩子来找刘大印,孩子叫乐乐,当时10岁,天生感统失调,走路都容易摔,性格特别自卑,在学校从来不敢跟同学玩,医生建议让孩子多接触球类运动,锻炼协调性,找了好几个训练营都不愿意收,怕孩子受伤担责任,也怕拖队伍的后腿。 刘大印当场就把孩子留下了,从最基础的站姿、拍球教起,别人练10分钟的动作,乐乐要练一个小时,有时候练得急了哭,刘大印就蹲下来给他擦眼泪,给他买橘子糖吃,陪着他慢慢练。 练了整整半年,乐乐第一次连续拍了100个球,当场就抱着刘大印的胳膊哭了,现在乐乐上五年级,已经能跟队打U12的友谊赛了,上次乐乐妈妈来接孩子,拉着刘大印的手哭,说孩子现在在学校都敢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了,期中考试还考了班级前十名。 我特别认同刘大印的这个观点,现在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功利的工具:要么觉得体育是耽误学习的“不务正业”,要么就是为了中考加分、走特长考学才逼着孩子练,很少有人真的把体育当成孩子成长的必修课,我们总说“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但是落到实处,太多人只记住了前者,忘了后者,体育教给孩子的坚持、抗挫、团队合作,是课本上学不到的东西,这些东西,才是能跟着孩子一辈子的财富。 刘大印跟我算过一笔账,23年里他教过的孩子差不多有一万个,最后真正走了体育特长、甚至打上职业的,不到100个,剩下的9900多个孩子,最后都成了普通的上班族、老师、医生、公务员,但是他们都有个共同点:爱运动,遇到事不容易钻牛角尖,“你想啊,小时候输了球都能爬起来再打,长大遇到点坎儿有啥过不去的?这就是我教球的意义啊。”
守了23年的老球场,他比谁都懂县城体育的“痛”与“暖”
刘大印守了23年的老球场,前几年差点没了。 2020年的时候,县里规划要把老体育馆拆了建商业综合体,室外的篮球场也在拆迁范围内,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刘大印急得满嘴起泡,连着一个礼拜跑体育局、跑信访局,身后跟着几十个家长和孩子,“我当时就跟领导说,咱们县城就这么一个免费的公共篮球场,拆了之后这些孩子去哪打球?总不能让他们在大马路上玩吧?” 最后领导协调了半个多月,把商业综合体旁边原来规划建停车场的一块300多平的空地,改造成了新的标准篮球场,还装了灯光,晚上九点之前都亮灯,现在一到晚上,球场里全是打球的孩子和年轻人,比以前还热闹。 但是县城体育的难处,远不止一块球场这么简单,最让刘大印头疼的是留不住年轻教练,“现在的年轻人,愿意来县城干基层教练的太少了,我上个月招了个刚从体院毕业的小孩,干了不到三个月就走了,说去上海的培训机构,一个月工资两万多,我这里最多给他开六千,留不住啊。” 待遇低、上升空间小、社会认可度不高,是基层体育教练共同的困境,跟刘大印一起入行的十几个教练,现在就剩他一个还在县城干,其他人要么转行了,要么去了大城市,有人劝他也去大城市,凭他的资历,一个月赚几万块不成问题,他不肯,“我走了,这些普通人家的孩子怎么办?大城市的训练营一节课两三百,咱们县城的普通家庭哪承担得起?我这里500块钱练一暑假,还管免费的矿泉水,我不赚大钱,够吃够喝够供我家姑娘上大学就行。” 今年夏天,刘大印高兴了好久,他队里14岁的小伙子张子轩,被CBA江苏肯帝亚的青年队选中了,是他教了23年第一个进职业队的孩子,试训那天刘大印特意请假跟着去了南京,怕孩子紧张,兜里揣了好几个孩子爱吃的茶叶蛋,一路上给孩子讲注意事项,比自己当年考试还紧张。 张子轩走的那天,给刘大印深深鞠了一躬,说“印叔,我要是能打上CBA,第一个给你送签名球衣”,刘大印当时就红了眼,转头跟我说:“值了,23年没白干,这一个苗子,就够我吹一辈子牛逼了。” 其实刘大印的功劳哪止这一个苗子?他在县城做了23年的篮球普及,现在全县城一半以上的中小学生都会打篮球,县中小学篮球联赛办了12届,一年比一年热闹,去年的决赛,现场来了两千多观众,比好多职业比赛的观众还多,这些变化,全是刘大印一点一点跑出来的,找学校谈合作,找企业拉赞助,找体育局要政策,他跑坏了三双运动鞋,终于把联赛办了起来。 我有时候在想,我们总说中国体育的基础弱,青训不行,其实弱的从来不是孩子的天赋,而是像刘大印这样愿意扎根基层的教练太少了,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职业球星当然耀眼,但是如果没有成千上万的刘大印,守在县城、乡村的小球场里,给普通孩子递上第一个篮球,教他们拍出第一下球,那些好苗子早就被埋没了,中国体育的塔尖,根本就立不起来。
比起“刘教练”,他更喜欢孩子们叫他“印叔”
在训练营里,很少有孩子叫刘大印“刘教练”,大家都爱叫他“印叔”,这个称呼,是孩子们一点点叫出来的。 训练严格的时候,印叔是真的凶,动作不标准就要重来,偷懒跑圈少跑一圈就要多罚三圈,好多小男孩都被他骂哭过,但是转头就忘了,因为骂完之后,印叔会请他们吃炸串。 县城巷口的张记炸串是印叔的“定点单位”,每次打完友谊赛,或者孩子们训练表现好,印叔就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后面载着四五个小孩去吃炸串,老板都认识他,每次都多送两串里脊肉,“刘教练是真的为孩子好,我家小子以前天天在家玩手机,现在天天跟着他打球,身体都结实了不少。” 印叔的手机相册里,存了将近六千张照片,全是这些年教过的孩子打球的照片,每个孩子的情况他都记得门儿清:哪个孩子对芒果过敏,训练的时候不能给买芒果味的运动饮料;哪个孩子以前崴过脚,练折返跑的时候要特意盯着点;哪个孩子爸妈最近出差,没人接,他训练完要顺路给送回家。 去年疫情的时候,球场关了三个多月,印叔怕孩子们在家待着不动长胖,就开了个抖音账号,每天晚上八点直播,免费教孩子们在家做体能训练,不用器材,对着客厅就能练,最多的时候直播间有三千多人,全是周边县城的家长和孩子,有人给他刷礼物,他当场就给退回去,说“我就是给孩子们找点事干,不收钱,你们要是真的想谢我,就让孩子每天跟着练20分钟,比啥都强。” 我问他打算干到什么时候,他指了指球场上跑的孩子,笑着说:“干到干不动为止吧,我今年45,再干20年,等我65了,就把训练营交给浩浩他们这帮长大了的孩子,我就在场边坐着,给他们看个门,递个水,看着一代一代的孩子在这打球,我就高兴。” 临走的时候我给他拍了张照片,他站在篮球场边,背后是跑的满头大汗的孩子,夕阳落在他脸上,他笑得特别灿烂,他这辈子没有拿过什么大牌的奖杯,也没有什么响亮的头衔,但是在一万个从这个球场跑出去的孩子心里,他就是最好的教练,是他们体育梦的起点。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听过太多热血澎湃的夺冠故事,但是最让我感动的,还是刘大印这样的普通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有高额的薪水,没有耀眼的光环,守在小县城的小球场里,一年又一年,给普通的孩子递上第一个球,帮他们种下关于运动的热爱,关于坚持的信念,这些人,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地基,是最值得被看见的人。 前几天刷到印叔的朋友圈,他带的U12队拿了市青少年篮球联赛的冠军,照片里的孩子们举着奖杯笑的牙都露出来了,印叔站在最旁边,还是穿那件洗的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脖子上挂着那个磨掉漆的哨子,脚边放着那个印着“印叔永远18岁”的保温杯。 你看,总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爱着体育,偷偷爱着这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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