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赶完季度方案的时候,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到六点四十,我揉着僵得像块石头的颈椎站起身,电脑右下角弹出的健康提醒跳了第三遍——“您已连续久坐7小时,建议起身活动”,我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放弃了挤地铁回家的念头,拐进了公司后面那条很久没走的旧巷,本来是想找高中时常去的那家老红糖糖水铺,没想到糖水铺的卷闸门拉着,我扫兴地转身要走,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巷口那片以前堆满杂物的空地,竟变成了热热闹闹的运动场。
那天的风里飘着凤凰花的香气,混着冰镇汽水的甜味,有人在喊“防守防守”,有人踩着广场舞的节拍晃着扇子,还有小孩踩着平衡车呼啦啦从身边跑过,我站在原地看了十分钟,突然意识到,我们找了很久的“全民健身”的答案,从来都不在装修精致的健身房、不在动辄上百块一小时的私教课里,就在这些一转身就能撞见的、充满烟火气的巷子里。
糖水铺关店的傍晚,我撞见了最鲜活的半场球场
最先吸引我的是那块铺着悬浮地板的半场篮球场,边线已经被踩得有些发毛,篮筐下面还挂着半圈断了的篮网,但是场上的人打得热火朝天,最扎眼的是穿藏蓝色旧球衣的老头,看起来得有六十多了,背有点驼,但是运球特别稳,虚晃一下就绕过了对面的小伙子,三步上篮擦板得分,场边坐着的几个老头立刻拍手喊“好球!老张你这身手还没退啊”。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老头叫张建国,大家都喊他张叔,以前是旁边机械厂厂队的主力后卫,这块球场能建起来,他还是大功臣,两年前这块地还是个垃圾堆放点,夏天臭得路过都要捂鼻子,张叔联合了巷子里十几个老伙计,跑了社区三趟,又自己凑钱清理了垃圾,申请了全民健身的器材补贴,花了小半年才把这块空地改成了现在的样子:半块篮球场,几个健身器材,还有给小孩玩的滑滑梯。
“以前在厂子里上班,下了班就和兄弟们打球,那时候哪有什么好场地,泥地跑起来灰满天飞,摔一下就是一道血口子,也照样打。”后来我常去打球,和张叔熟了,他总爱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给我讲以前的事,他身上那件球衣还是三十年前厂队打比赛发的,领口已经洗得发毛,背后印的“机械厂3号”还看得清,每次打球他都要穿,说这是他的“幸运战袍”。
场边总蹲个背着书包的高中生,叫小宇,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住,学校的篮球场放学就锁门,他每天放了学就背着书包来这里等位置,球鞋洗得发白,鞋尖还补了一块胶,但是运球特别溜,三分球准得很,上周巷子里几个小区搞“巷BA”,张叔带的老年队和小宇带的学生队打决赛,最后三秒小宇投了个压哨三分,把老年队绝杀了,张叔气得拍他脑袋,转头就去旁边小卖部给他买了瓶冰脉动:“小子行啊,下次给我留点面子,我那些老伙计都看着呢。”小宇挠着头笑,说以后想考体育大学当篮球教练,张叔立刻拍胸脯:“好好练,以后叔给你当陪练,我这手艺还没失传呢。”
我以前总觉得,打球就得穿上千块的球鞋,得有专业的场地,最好还要约上水平差不多的朋友,不然打起来没意思,但是那天我穿着皮鞋衬衫,被张叔硬拉上场打了二十分钟,光着脚踩在有点发烫的悬浮地板上,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全场的人都在喊好,那种快乐特别纯粹,和我以前去付费球局打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我突然明白,体育最本真的快乐从来都和装备、场地无关,只要你愿意动起来,哪里都是你的赛场。
跳广场舞的阿姨们,偷偷卷成了业余赛事金奖队
球场旁边的空地上,每天七点半都会准时响起音乐,一群穿统一队服的阿姨在那里跳广场舞,领头的阿姨叫李桂兰,今年62岁,以前是中学的体育老师,我以前对广场舞有偏见,总觉得就是一群阿姨随便跳跳,还扰民,直到那天我看见她们在排功夫扇的队形,72岁的王阿姨下腰的时候差点贴到地面,我才知道我以前想错了。
“我们这可不是随便跳跳,上个月刚拿了区里广场舞大赛的金奖,下个月还要去市里比赛呢。”李阿姨擦着汗给我看她们的获奖证书,红色的封皮烫着金,一共三十多本,都贴在旁边重新开门的糖水铺的墙上,特别显眼,李阿姨说,五年前她刚退休的时候,巷子里的阿姨们要么天天在家打麻将,要么就是帮儿女带娃,身上一堆毛病,高血压、关节炎、失眠的一大堆,她就想着组织大家跳跳舞,一开始只有三个人,现在队伍已经有三十多个人了,年龄最大的72岁,最小的45岁。
她们每天早上六点就来练基本功,压腿、开肩、走队形,一个动作要抠几十遍,队里的刘阿姨以前膝盖不好,走两步就疼,医生说要多运动,她抱着试试的心态来跳舞,跳了两年现在爬六楼都不喘;还有陈阿姨,前年老伴走了,天天在家哭,人瘦得只剩八十多斤,被李阿姨拉来跳了半年舞,现在每天都笑呵呵的,还学会了拍短视频发抖音,记录大家跳舞的日常,已经有六千多粉丝了,还有外地的阿姨私信问她怎么跳。
“以前大家总说,体育是年轻人的事,是运动员的事,我们老太太跳个舞就是瞎玩,我就不服气。”李阿姨说,她们上次去市里比赛,上台的时候评委都惊讶,说没想到平均年龄快六十的队伍能把功夫扇跳得这么有力量,最后拿了金奖的时候,好多阿姨都哭了,“我们不图拿多少奖金,就图个开心,图个身体好,我们老太太也有自己的赛场,跳得开心、活得舒服,我们就是自己的冠军。”
我后来也跟着她们跳了两次,动作不难,但是跳完一身汗,特别舒服,以前我总觉得广场舞扰民,但是住在这里的人都说,听见阿姨们的音乐就觉得踏实,有时候下班早,大家都会站在旁边看一会,跟着晃两下,这两年巷子里吵架的都少了,大家见了面都熟,你给我递瓶水,我帮你看会孩子,比以前冷漠的邻里关系热乎多了,我突然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止是锻炼身体,它更是把人连接在一起的纽带,让原本陌生的人有了共同的话题,有了归属感。
不需要门槛的运动,才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现在我每天下班都要绕路去这个巷口待一会,有时候打半小时球,有时候跟着阿姨们跳两曲舞,有时候就坐在糖水铺的门口,喝一碗三块钱的绿豆沙,看大家热热闹闹地玩,我见过五十多岁的大叔在单杠上一口气拉二十个引体向上,见过刚毕业的小姑娘每天下班来练仰卧起坐,说要减肚子穿小裙子,见过三四岁的小孩踩着滑板车在场地里跑,爷爷奶奶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这里没有专业的教练,没有严苛的规则,谁想来玩都可以,打得好不好、跳得对不对没人笑话,开心最重要。
前段时间村BA、村超火遍全网的时候,我总觉得那些场景离我很远,直到我看见我们巷口的“巷BA”开打,周边四个小区的人都来了,搬着小马扎坐在边上看,输了的队伍买两箱汽水给大家分,赢了的队伍奖品就是糖水铺免费送的十碗红糖冰粉,大家喊得嗓子都哑了,那种纯粹的快乐,和我在电视上看职业比赛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以前写体育相关的文章,总爱聊什么“专业度”“仪式感”,告诉大家要花多少钱买装备,要请什么样的私教,要去什么样的场馆,但是自从遇见了这个巷口的运动场,我才发现我以前的认知太狭隘了,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才叫体育,不是只有练出马甲线才叫运动,你下班多走两站路是运动,周末陪孩子去公园跑两圈是运动,吃完晚饭和家人散散步也是运动,那些一转身就能遇见的、不需要花什么钱的运动机会,才是我们普通人最需要的生活解药。
现在很多年轻人总说“我也想运动,但是没时间、没钱、没场地”,其实哪里需要那么多条件啊,你楼下的步道、小区的健身角、巷口的空地,甚至你家里的客厅,都是你的运动场,不需要你有多好的装备,不需要你有多少时间,每天抽个二十分钟动一动,出一身汗,比你买多少保健品都管用。
那天我打完球坐在台阶上喝汽水,张叔蹲在我旁边抽烟,指着场地上跑跳的人说:“你看,以前大家总说日子没奔头,现在有了这块场地,每天下了班来打打球出出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日子不就好起来了吗?”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夕阳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大家都在笑,那种鲜活的生命力,比任何奖杯都要动人。
其实我们想要的快乐从来都不需要去很远的地方找,也不需要花很多钱,很多时候你一转身,就能看见属于你的那束运动的微光,它可能在巷口的球场上,可能在阿姨们的广场舞队伍里,可能在你家楼下的健身角里,只要你愿意伸出手去碰一碰,就能接住那种最简单、最纯粹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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