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跑了8年马拉松、写了5年体育专栏的从业者,我之前对“体育价值”的认知其实一直停留在非常功利的层面:跑马要刷PB、看球要算胜率、聊赛事先数金牌,甚至连周末去公园打个羽毛球,都要暗戳戳和对面的球友比杀球速度,直到去年夏天去毛里求斯参加一场小众沙滩半程马拉松,站在终点线被当地小朋友套上鸡蛋花花环的那一刻,我才突然意识到:我之前追捧的那些“体育意义”,其实早就偏离了它本来的样子。
落地毛里求斯的第一小时,我就被当地的体育氛围打了脸
我是提前两天落地毛里求斯的,出发前我的行李清单里优先级最高的就是碳板跑鞋、心率带、配速表,备战三个月的目标很明确:沙滩半马跑进2小时,拍个奖牌配海景的朋友圈,足够在国内的跑团群里吹半年。
出机场的时候接我的是当地司机拉吉,一个50多岁的印度裔大叔,丰田旧车的后视镜上挂的不是佛像或者平安符,是三块亮闪闪的青少年帆船赛奖牌,我随口夸了一句奖牌好看,拉吉瞬间打开了话匣子:“这是我小儿子卡马尔的,他从10岁开始练帆船,现在17岁,已经拿了全国比赛的季军啦。”我下意识接话:“那是不是以后要进国家队,参加奥运会?”拉吉愣了一下,然后摆着手笑出了声:“为什么要当职业运动员?他练帆船就是因为喜欢海啊,以后他想当社区的帆船教练,教贫民窟的小朋友开船,我们都觉得这个理想比拿奥运金牌棒多了。”
车沿着海岸线往酒店开的时候刚好是下午五点,我摇下车窗看外面的风景,整个人更懵了:沙滩上不是只有摆拍的游客,更多的是光着脚跑步的当地人,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抱着孩子的妈妈,还有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慢悠悠地颠着步;路边的空地上,几个印裔小伙子光着脚踢野球,球门就是两个堆起来的塑料桶,踢得满头是汗也没人算比分,进了球所有人就围在一起跳当地的舞蹈;海边的公共长椅上,两个华裔老太太拿着地掷球慢悠悠地扔,赢了的那个就塞给对方一颗自己带的荔枝。
拉吉好像看穿了我的惊讶,边开车边和我说:“我们毛里求斯人没什么拿金牌的野心啦,但是政府给每个社区都建了免费的运动场地,沙滩排球场、足球场、帆船训练场都是不花钱的,大家下班了放学了就去玩,没人比速度比输赢,开心最重要。”我摸着包里还没拆封的新碳板跑鞋,突然有点脸热:我带了一堆专业装备过来比成绩,可这里的人连鞋都不穿,就已经得到了运动最本质的快乐。
赛前3小时的意外,让我放弃了“破2”的执念
比赛当天我起得很早,提前3小时去赛事起点领参赛包,刚走到领物处就看见一个穿着印着“东方味道”餐馆T恤的阿姨正对着报名表发愁,她是华裔第三代陈姨,今年58岁,只会说几句简单的中文,表格里的英文选项看不太懂,我帮她填完了表,陈姨拽着我的胳膊非要请我去她家吃早餐,说“你是中国人,来我家吃口家乡味,跑步才有力气”。
陈姨的中餐馆就在离起点两公里的海边,坐下来她给我端了一屉刚蒸好的虾饺,咬开的时候虾仁的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我问她是不是也经常跑步,陈姨撩起裤腿给我看她腿上的糖尿病并发症留下的疤:“去年查出来糖尿病,医生说我再不动就要截肢啦,我就跟着邻居家的小姑娘一起跑,一开始走100米都喘,现在跑5公里轻轻松松,这次报的就是5公里欢乐跑,我孙子说要是我能跑到终点,他就连续一个月好好写作业,我不求跑多快,能给我孙子做个榜样就行。”
吃完早餐往起点走的时候,我光顾着和陈姨说话,左脚的鞋带勾到了路边的树枝,“啪”的一声直接断成了两截,我当时整个人都慌了:备用鞋放在了10公里外的酒店,回去拿肯定赶不上开赛,破2的计划难不成就这么泡汤了?就在我蹲在路边急得满头汗的时候,一个穿帆船队T恤的小伙子递过来一双半旧的跑鞋:“我是卡马尔,拉吉的儿子,刚才我爸说今天有个中国来的跑者要跑半马,这是我之前跑沙滩赛的鞋,42码,抓地力比你的新碳板鞋好,你要是不嫌弃就穿。”
我接过那双鞋,鞋面上还有卡马尔自己画的小帆船图案,穿进去刚好合脚,那一刻我盯着手腕上的配速表突然觉得没意思:我满脑子都是“破2”“刷PB”“发朋友圈”,可连身边人递过来的善意都差点看不见,我跑了这么多年步,到底是在跑给谁看?我当场把配速表调到了只显示时间的模式,决定今天不看配速不冲成绩,想跑就跑想停就停,好好看看这片海。
毛里求斯时间18:30冲线的那一刻,我所有的焦虑都散了
沙滩跑比我想象的难太多,软沙踩进去脚就往下陷,海风迎面吹过来的时候每跑一步都要费双倍的力气,我一开始还惯性地按着平时的配速跑,刚到10公里就感觉后脚跟磨破了,疼得我一瘸一拐的,刚好旁边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看起来也就10岁左右,跑两步就停下来蹲在地上捡贝壳,她妈妈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等她,偶尔还和她一起找好看的贝壳。
我停下来和她们搭话,小姑娘叫莉娜,这次报的是2公里亲子跑,她和爸爸约定好,她每跑1公里,爸爸就捐100卢比给当地的动物保护组织,给学校里的流浪猫买猫粮。“我不需要跑第一名呀,我跑的每一步都能给小猫咪买罐头,我已经很厉害啦。”莉娜举着手里的贝壳冲我笑,阳光洒在她脸上,比我见过的所有冠军领奖台的聚光灯都亮。
我干脆彻底放慢了速度,沿着海岸线慢慢晃,补给站的志愿者塞给我刚砍开的椰子,我就站在路边喝完再走;旁边有当地的乐队敲着鼓奏乐,我还跟着节奏跳了两分钟的舞;碰到走路的老人我就和他们打个招呼,遇到跑累的小朋友我就给他们递个能量胶,我之前跑过几十场马拉松,对赛道的记忆只有“多少公里有补给”“多少公里是上坡”,只有这次,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海风是咸的,带着鸡蛋花的香味,浪打在脚上凉丝丝的,天上的海鸟飞过去的时候,叫声特别好听。
晃到终点线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赛事现场的时钟,毛里求斯时间刚好18:30,比我原本计划的“破2”慢了整整40分钟,可冲线的时候,志愿者给我挂上了手工做的木质奖牌,当地的小朋友跑过来给我套上了鸡蛋花做的花环,拉吉和卡马尔站在终点线旁边冲我招手,陈姨举着刚做好的芒果班戟站在人群里喊我的名字,我抱着那束鸡蛋花突然就哭了,不是累的,是我活了30多年,第一次不用考虑成绩、不用考虑别人的眼光,彻彻底底地享受了一次运动的快乐。
别让“更快更高更强”,变成困住普通人的枷锁
回国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退了3个天天卷配速的跑团群,我之前在群里见过太多走偏的人:有个26岁的小伙子为了跑全马破3,天天空腹拉长距离,最后把膝盖磨坏了,医生说他以后都不能跑超过10公里,他在群里哭着说“我三年的努力都白费了”;还有个女生为了练马甲线,连续三个月每天只吃水煮菜,最后姨妈推迟了半年,进医院调理的时候还在问医生“我能不能边输液边练核心”。
以前我还觉得他们可惜,但是从毛里求斯回来之后我才明白:他们的努力从来没有白费,只是他们把“体育的意义”定义得太窄了,我们总说“更快更高更强”,可是很多人都忘了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职业运动员才能参与的游戏,也不是只有拿金牌、刷PB才算成功:你下班之后去公园跑两公里,出一身汗一天的压力都没了,这就是体育的意义;你周末和朋友去打个羽毛球,输赢无所谓,大家一起吃个夜宵聊聊天,这就是体育的意义;你陪着孩子在楼下踢半小时球,他笑得特别开心,这就是体育的意义。
我查过数据,毛里求斯全国的职业运动员加起来不到200人,历史上只拿过1枚奥运银牌,但是他们每周至少运动3次的人占总人口的62%,人均体育支出的70%都用在了社区公共运动场地建设上,而不是给职业队发奖金,他们没有那么多金牌,但是国民的幸福指数常年排在全球前20,高血压、糖尿病的发病率比很多发达国家都低。
我们现在总说要“全民健身”,可是很多人对全民健身的理解还是“要跑出成绩、要练出身材”,其实根本不是的,全民健身的本质,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不用和别人比,不用有心理负担,跑不动就走,跳不高就跳低,只要你动起来,你就已经赢了。
离开毛里求斯前,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在毛里求斯的最后一天,和拉吉、卡马尔、陈姨一起去海边看日落,我和他们说,我回国之后要建一个不卷配速的跑团,就叫“慢摇团”,大家想跑就跑想停就停,不用打卡不用晒数据,开心最重要。
现在我的慢摇团已经有127个成员了,有刚生完孩子的宝妈,跑两公里就要停下来歇十分钟;有62岁的退休大爷,跑一步咳三声,但是每周六都准时来;还有上初中的小朋友,写完作业就来跟着跑两圈,跑累了就坐下来和大家分享零食,上个月我们组织了一次公益跑,大家跑1公里就捐1块钱,总共筹了23000多块,全部给山区的小朋友买了足球、跳绳和羽毛球拍。
前阵子我收到了卡马尔的邮件,他拿了全国青少年帆船赛的冠军,但是他真的像拉吉说的那样,没有进国家队,而是在社区开了个免费的帆船培训班,已经收了27个贫民窟的小朋友当学生,陈姨也给我发了微信,说她现在已经能跑10公里了,血糖控制得特别好,明年打算来中国参加长城马拉松,还要给我带她店里做的虾饺。
现在我的手机里还存着毛里求斯时间的时钟,不是为了算时差,是为了提醒我:不管是运动还是生活,都不需要按着别人的节奏走,你自己舒服的时间,就是最好的时间,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拥有,我们每个吹过风的跑者、每个出过汗的普通人、每个在运动里收获过快乐的人,都是体育最好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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