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欧洲杯四分之一决赛结束的哨声吹响时,整个里尔的球场都被威尔士球迷的红色浪潮淹没,助理教练贝拉美第一个冲进球场,抱着贝尔把他举到半空,左眉骨上那道缝了7针的旧疤在聚光灯下亮得显眼,解说员笑着说“这个当年差点把英超掀翻的刺头,终于也成了威尔士的英雄”,我盯着屏幕里他笑到皱成一团的脸,突然想起15年前,我在卡迪夫的一个炸鱼薯条店里,见过刚被英足总禁赛的他,穿着破洞的牛仔裤,蹲在店门口给几个流浪的小孩分薯条。
从卡迪夫贫民窟走出来的“带刺的孩子”
要懂贝拉美,你得先去看他长大的地方——卡迪夫最乱的贫民区利夫,上个世纪90年代那里是盗窃、斗殴的重灾区,冬天连路灯都很少亮,贝拉美家四个孩子,爸爸是码头的装卸工,妈妈在超市打零工,一家人挤在只有两个卧室的廉租房里,冬天暖气费交不起,四个孩子裹着一床被子睡觉。 我去年去卡迪夫做青少年足球调研的时候,当地老球迷给我讲过一个真实的事:贝拉美12岁那年考进了当地的足校,第一天去报到穿的是大哥穿了三年的旧球鞋,鞋钉掉了一颗,他用502胶粘了三次还是容易掉,同队的富家子弟故意踩他的鞋,嘲笑他“穷鬼也配踢球”,贝拉美二话不说抓起对方的限量版球鞋直接扔到了旁边的河里,后来被足校记了大过,还差点被开除,他回家没敢告诉爸妈,偷偷跑到码头帮人搬了一个月的货,攒钱赔了人家的球鞋,眉骨上那道疤就是搬货的时候被掉下来的木箱划的,他当时没去医院,自己找了个创可贴贴上,第二天照样去足校训练。 很多人说贝拉美天生脾气暴,是骨子里的“坏”,但我一直觉得,他身上的刺都是小时候为了活下去长出来的,贫民窟里长大的孩子没有退路,你软一点,别人就会把你仅有的东西都抢走,他后来在自传里写“我14岁之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赚够钱给我妈买一个不用修的冰箱,让我弟弟妹妹能喝上冰牛奶”,你看,他的锋芒从来不是为了伤害谁,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刚进诺维奇一线队的时候,他才17岁,队里的老队员故意欺负新人,让他给所有人擦鞋,他直接把擦鞋布扔到了对方的脸上,说“我来这里是踢球的,不是当保姆的”,那场比赛他梅开二度,下场之后之前让他擦鞋的老队员主动过来找他握手,他头也没回就走了,别人说他不懂人情世故,他说“我要是懂这些人情世故,现在还在利夫的街头抢薯条吃呢”。
被骂了半辈子“足坛恶人”,他的温柔从来不给镜头
贝拉美踢了18年职业足球,“恶名”比他的进球数还有名:和贝尼特斯吵架摔球衣、在纽卡和队友戴尔互殴、和欧文公开翻脸、因为骂裁判被禁赛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英足总给他的罚单摞起来有半米高,媒体给他起外号叫“英超火药桶”,说他是全英最不受欢迎的球员。 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从2003年开始,就匿名给卡迪夫当地的儿童慈善机构捐款,一直捐了10年,直到2012年慈善机构的工作人员不小心说漏嘴,大家才知道那个每年捐十几万英镑的“匿名先生”就是贝拉美,我认识那个慈善机构的负责人,她给我看过贝拉美每年写的信,字歪歪扭扭的,每次都会问“今年有没有喜欢踢球的小孩买不起鞋?要是有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给他们寄”。 还有一件事我印象特别深:2009年他在曼城效力的时候,有一场比赛结束之后下大雨,他开车出停车场,看到一个大概10岁的小孩站在雨里,举着一个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写着“我妈妈失业了,买不起球衣,能给我签个名吗”,贝拉美直接停了车,把自己身上刚脱下来的落场球衣签了名给小孩,还把钱包里所有的现金大概2000多英镑都塞给了他,说“回去给你妈妈,让她先找个房子住,要是明年还想看球,就来训练场找我”,后来那个小孩的妈妈专门给俱乐部写了感谢信,说那笔钱帮她们家度过了最难的三个月,贝拉美知道之后只是耸耸肩说“我小时候也过过那种日子,知道有多难”。 他在威尔士国家队待了15年,每次集训结束,都会把球队剩下的运动饮料、能量棒、甚至没穿过的训练服都打包,带回利夫的业余足球俱乐部,给那些没钱买装备的小孩用,有一次队里的后勤人员和他开玩笑说“你又不差这点钱,直接买新的给他们不行吗”,他说“这些东西扔了也是扔了,我小时候想要一件职业球员的训练服想了5年,我知道那种渴望的滋味”。 我一直觉得我们特别容易给别人贴标签,“坏小子”“恶人”的标签贴久了,大家就忘了去看标签下面的人到底是什么样,贝拉美从来不为自己辩解,也从来不在媒体面前卖惨说自己做了多少好事,他的温柔从来不是做给镜头看的,是给那些和他有过一样困境的人的,他知道站在雨里等不到伞的滋味,所以只要自己有伞,就总想给别人撑一下。
他踢了20年球,最骄傲的战绩从来不是奖杯
贝拉美职业生涯拿过的最大的奖杯,也就是个联赛杯冠军,你要是问他职业生涯最骄傲的事是什么,他肯定不会说那些进球和奖杯,他会告诉你是塞拉利昂的那所足球学校。 2007年他跟着慈善机构去塞拉利昂做公益,刚下飞机就哭了,那里的孩子刚经历完内战,很多都是孤儿,光着脚在满是石子的土场上踢球,连个正经的球门都没有,用两根树枝插在地上当门,他当天就给经纪人打电话,说“我要在这里建一所足球学校,所有的钱我出”,前后他投了120万英镑,花了两年时间,把那所足校建了起来,不仅免费给孩子提供训练,还包吃包住,甚至给他们请了文化课老师。 每年休赛期他都会推掉所有商业活动,去塞拉利昂待一个月,给孩子当教练,陪他们踢球,2014年塞拉利昂爆发埃博拉,所有人都劝他别去,太危险,他还是偷偷带着药品和物资飞过去了,在那里待了半个月,每天给孩子测体温,给他们消毒,回来之后隔离了一个月,还好没被感染,后来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不怕死吗,他说“我出发前接到了一个孩子的电话,他说‘贝拉米先生,我等你过来给我过生日’,我不能让他失望”。 现在那所足校已经出来了7个职业球员,有3个进了塞拉利昂国家队,还有几个在欧洲的次级联赛踢球,去年有个从足校出来的球员加盟了英甲的球队,第一场比赛进球之后,他掀开球衣,里面的T恤上写着“谢谢你,贝拉美先生”,当时贝拉美在解说席,直接就哭了。 我们总喜欢用进球数、冠军数来衡量一个球员的成功,觉得拿了金球奖、拿了欧冠才叫人生赢家,但贝拉美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们,足球的意义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听多少掌声,而是你能把这项运动的光,照到更多本来看不到光的地方,他没有拿过世界杯,没有拿过金球奖,但他改变了几百个孩子的人生,这比任何奖杯都要了不起。
2016年的那个夏天,他终于和全世界的偏见和解
2016年欧洲杯是贝拉美第一次以助理教练的身份跟着威尔士国家队出征,赛前没人看好他们,大家都觉得威尔士能小组出线就已经是烧高香了,但他们一路打进了四强,四分之一决赛3比1赢了比利时那场,整个威尔士都沸腾了。 比赛结束之后,贝拉美走到场边,看到看台上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克雷格,我是2004年骂你滚出威尔士的球迷,现在我为你骄傲”,贝拉美当时就站在那里哭了,2004年世界杯预选赛,他因为和主教练吵架被逐出国家队,当时全威尔士的球迷都骂他是害群之马,说他是威尔士的耻辱,那个老人就是当时骂他骂得最凶的人之一。 后来他回卡迪夫,去了小时候经常去的那家炸鱼薯条店,老板已经70多了,看到他进来,免费给他做了超大份的炸鱼薯条,还加了双倍的鳕鱼,说“我以前总跟你妈说,你这孩子脾气这么暴,迟早要进监狱,没想到你现在给我们威尔士长脸了”,贝拉美坐在那个他小时候蹲在门口吃薯条的位置,一边吃一边掉眼泪,薯条咸得要命,他还是全部吃完了。 现在的贝拉美已经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了,他辞了所有的教练职务,有时候会去做几场解说,大部分时间都在各个地方的青少年足校转,一会儿去塞拉利昂看他的孩子,一会儿回卡迪夫给贫民区的小孩送装备,上次我在伦敦的一个青少年足球论坛上见到他,他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还是很爱笑,眉骨上的疤还是很明显,说话还是直来直去,一点都没变。 我见过太多完美的球星,他们颜值高、情商高、说话得体,像精心包装出来的商品,挑不出一点错,但我总觉得贝拉美这样的人才更真实,他有缺点,有脾气,犯过错,说话难听,但是他从泥泞里爬出来,还总想着给后面的人铺路,他见过世界最坏的一面,却还是愿意把温柔给别人。 我们总说足球是英雄的运动,好像只有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才配叫英雄,但贝拉美告诉我们,不是的,那些在黑暗里还愿意给别人点灯的人,那些受过苦还愿意给别人撑伞的人,才是这项运动最珍贵的财富,风会带走他的进球,会带走他的红牌,会带走那些骂他的声音,但他给那些孩子的光,会亮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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