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收拾出租屋的旧箱子,翻出了件叠得皱巴巴的恒大主场球衣,胸口的队徽磨得发毛,背后印的11号高拉特的名字,当年印的时候老板还少印了个字母,领口还有块洗不掉的可乐渍——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17年的东西,算下来到今年已经6年了,衣服料子都发硬了,可摸着那道褶皱的时候,我好像还能闻到17年广州夏天球场边的菠萝啤味,听到整栋宿舍楼道里震得晃荡的呐喊声。
我总觉得,17年是中国普通人和体育距离最近的一年,它不像2008年那样有举国瞩目的奥运光环,也不像现在到处是村BA、村超的热闹烟火,但就是那一年,体育第一次从电视屏幕里跳出来,掉进了普通人的生活里,变成了摩的师傅口袋里擦汗的毛巾,变成了奶茶店收银台后面挂着的完赛牌,变成了我们每一个人都敢伸手碰一碰的东西。
17年的露天球场,装着半座城市普通人的体育梦
我17年在广州读大二,学校后门的城中村有个露天水泥球场,篮板裂了半块,场边的路灯昏黄得像蒙了层纱,一到晚上8点,场边的电动车能排出去半条街,那时候我几乎天天泡在那个球场,认识了开摩的的陈叔,还有开奶茶店的小夏。
陈叔那年34岁,老家在湛江,来广州开摩的已经8年,每天下午6点到8点是高峰期,他拉完最后几单,换身衣服就往球场跑,永远穿那件17年男篮亚洲杯时在地摊花25块钱买的易建联11号球衣,领口洗得松垮垮的,后腰上还补了个小补丁,他球技不算好,三分投十个能进两个就乐呵半天,每次打满半小时就主动下场,坐在台阶上给刚上一年级的儿子打视频,举着手机对着球场晃:“你看爸爸今天又进了三个三分,你在家好好练拍球,下次来了爸爸带你打。”
那时候我总逗他:“陈叔你天天来打球,又不能当饭吃,图啥啊?”他擦着汗拧开保温杯,里面泡的是胖大海,跑摩的天天喊人,嗓子总哑:“我小时候想打球哪有场地啊,满地都是石头子,现在有场子了为啥不打?再说我天天来打球,我儿子就知道男人不能天天窝在家里抽烟喝酒,要多运动,我这是给他做榜样呢。”
小夏那年22岁,刚毕业不想上班,在学校后门租了个5平米的小店面卖奶茶,奶绿卖3块钱一杯,凡是打球的人去买都多给加半勺珍珠,她以前从来没运动过,17年春天不知道被谁拉着进了个业余跑团,每天奶茶店打烊了就换身运动服来球场边上跑圈,跑累了就跟我们打半小时女半场,那年广州马拉松开放报名,她咬咬牙报了半马,赛前练了3个月,膝盖都练肿了还在坚持。
比赛那天我们几个球友特意去路边给她加油,最后3公里她腿抽筋,一瘸一拐地挪,我们喊她不行就上收容车,她摇着头硬是走到了终点,完赛之后她抱着我们哭,完赛牌的带子都被汗浸得发咸,后来她把那块牌挂在奶茶店的收银台后面,凡是跑马的人来买奶茶一律减2块。
我那时候总觉得,体育是电视里那些年薪千万的运动员的事儿,是要拿金牌要升国旗的,直到在那个破破烂烂的露天球场待了半年才明白:体育哪里有那么高的门槛啊?陈叔投进三分之后的大笑,小夏拿到完赛牌的眼泪,我们一群人打完球蹲在路边喝菠萝啤吹牛皮的时刻,这些都是体育最原本的样子啊,17年最棒的地方就在于,它让很多像陈叔、小夏这样从来没跟“体育”两个字沾过边的普通人,第一次敢站到场上去,敢说一句“我喜欢运动”。
17年的赛场呐喊,是职业体育和普通人的双向奔赴
17年的职业赛场,也没有端着架子,反而比任何一年都更贴近普通人的情绪,我至今还记得17年亚冠1/4决赛恒大对上港的次回合比赛,我们整栋男生宿舍都挤在楼道的公共电视前面看,那场踢到加时赛再踢到点球大战,所有人喊得整层楼的声控灯全亮,连宿管阿姨都站在边上跟着看,最后恒大点球输了的时候,楼道里静了三秒,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明年再来!”,整栋楼的人都跟着喊,我手里攥着的半瓶可乐都洒了,正好泼在我那件新球衣的领口上,就是现在洗不掉的那块印子。
我当时边上站着个新疆来的室友,叫阿力,他抹着眼泪跟我说,前几个月CBA总决赛新疆第一次拿总冠军的时候,他家里人给他发视频,乌鲁木齐的大街上全是开着车鸣笛的人,大家举着国旗喊“新疆总冠军”,零下十几度的天,很多人光着膀子在外面跑,喊得嗓子都哑了。“我以前总觉得,我们新疆离内地远,好多人对我们有偏见,但是那天我看到朋友圈里全国各地的球迷都在给我们发祝福,我突然就觉得,体育真的能把所有人都连在一起,不管你是哪里的人,只要你喜欢同一支球队,你们就是一家人。”
更让我触动的是17年的天津全运会,那是全运会历史上第一次取消金牌榜,还专门设置了19个群众比赛项目,跳广场舞的阿姨、打太极拳的大爷、踢业余足球的上班族,都能报名参加,我当时刷到一条新闻,河南62岁的张桂琴阿姨,是社区广场舞队的队长,她报名了群众组的健身气功项目,最后拿了金奖,领奖的时候她穿的是自己绣了牡丹花的运动服,对着镜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以前觉得全运会都是电视上那些跑得快跳得高的年轻人去的,我一个跳广场舞的老太太哪有资格啊?没想到真的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我比我孙子考了双百还开心。”
我当天就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她别天天在家坐着打麻将,去报个社区的广场舞队,我妈当时还不愿意,说“我一把年纪了瞎折腾啥”,结果现在她已经是我们小区广场舞队的骨干,去年还代表我们区去市里参加了健身操比赛,拿了三等奖,奖状现在还贴在我家客厅的墙上。
我一直觉得,17年是中国职业体育的一个转折点:以前我们总盯着金牌数,总觉得拿了第一才算赢,但是17年之后大家慢慢明白,竞技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只是输赢,更重要的是它能给普通人带来力量,能让跳广场舞的阿姨敢站上全运会的领奖台,能让一个远在新疆的小伙子因为一座总冠军奖杯,感受到来自全国的善意,职业体育从来都不是孤芳自赏的,它要落地,要接住普通人的情绪,要和大家双向奔赴,才算是真的有价值。
17年埋下的种子,到今天还在长
去年我回广州出差,特意绕路去了以前学校后门的那个城中村球场,现在已经翻修了,裂了的篮板换成了新的,昏黄的路灯换成了亮得晃眼的LED灯,场边还加了休息的长椅和直饮水台,我在边上站了没十分钟,就看到了陈叔,他现在不开摩的了,穿了件印着“启明星青少年篮球训练营”的T恤,身边跟着个半大的小伙子,身高快1米8了,是他儿子小陈。
小陈现在是广州市青少年篮球队的后卫,去年打广东省青少年锦标赛拿了亚军,陈叔现在开了个体育用品店,还免费给城中村的留守儿童做篮球启蒙,周末的时候就带着十几个小孩在这个球场练球。“17年我天天来打球,就是想给我儿子做个榜样,现在我想给更多小孩做榜样。”陈叔给小孩递水的时候跟我说,“好多外来务工的小孩,没条件去报贵的训练营,但是他们也喜欢打球啊,我免费教他们,说不定哪天就能教出下一个易建联呢?”
我又去了小夏的奶茶店,现在已经从5平米的小店面变成了三层的复式店,墙上挂满了她这些年跑马拉松的奖牌,还有她组织跑团去山区做公益的照片,她现在已经跑了12个全马,还是广州本地一个有2000多人的业余跑团的负责人,每年都组织3次公益跑,报名费全部用来给山区的小学捐体育器材,去年她还带着跑团的人去了贵州毕节的一个小学,给孩子们建了个小篮球场。“17年我第一次跑半马的时候,觉得自己能跑完就已经很了不起了,现在我想让更多人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让更多没见过篮球的小孩,能有机会摸一摸球,跑一跑。”小夏给我递了杯奶绿,还是当年的味道,珍珠还是加得特别多。
而我自己呢,17年第一次跟着阿力跑5公里,跑了40分钟,喘得差点背过气,现在我每年都报2次半马,最好成绩已经能跑进2小时了,去年我还考了篮球三级裁判,周末经常去给社区的青少年篮球赛当裁判,每次看到那些十一二岁的小孩在场上拼得满头汗,为了一个球摔在地上爬起来接着跑,我就想起17年我们在那个破水泥球场上打球的样子,好像那股热乎劲儿,至今还在我胸口烧着。
经常有人问我,为什么那么多人怀念17年的体育圈?是因为那年的赛事足够精彩吗?是,也不是,17年有勇士队史诗级的总冠军,有恒大和上港的经典亚冠德比,有新疆队的第一座CBA总冠军奖杯,有全运会第一次放下金牌执念的尝试,但更重要的是,17年是很多普通人的“体育启蒙年”:以前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少数人的专利,是要足够优秀、足够专业才有资格碰的东西,但17年的时候我们突然发现,你可以在城中村的露天球场打球,可以第一次报半马哪怕是走到终点,可以跳广场舞跳到全运会的领奖台上,只要你热爱,你就有资格上场。
现在那件17年的球衣我还挂在卧室的衣柜里,虽然已经穿不上了,但我每次看到它,都觉得17年的风还在吹,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其实哪里有那么宏大啊?它是陈叔给儿子做榜样的坚持,是小夏瘸着腿走到终点的倔强,是我们一群人为了一个进球喊到嗓子哑的热爱,是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因为运动而闪闪发光的时刻。
17年已经过去6年了,但那年埋下的体育的种子,现在已经长成了一片森林:现在遍地开花的社区球赛,火遍全国的村BA、村超,朋友圈里越来越多晒跑步、晒打球的人,这些其实都是17年那股热乎劲儿延续下来的,我总觉得,体育从来不会老,那些我们在球场上、跑道上留下的汗水,那些我们为了同一个瞬间同频共振的心跳,都会变成我们生命里的光,一直亮着,一直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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