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偶尔翻到2019年拍的旧照片,我几乎要忘了北京曾经有过这么一支职业足球队,它不是刻在北京人骨血里的国安,没有工体的漫天绿色和震耳的京骂,它窝在丰台体育场破旧的看台下,穿着亮橙色的球衣,像个误闯了别人宴席的外乡人,待了不到5年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我对这支队所有的记忆,都来自2019年那场没什么热度的北京德比。
丰台看台上的“异类”:我见过最沉默的德比球迷
那天是深秋,风刮得丰台体育场的旧栏杆哗哗响,我被朋友拉着去看中超,北京人和对阵北京国安,进场的时候我就傻了,诺大的体育场几乎全是绿色的海洋,国安的球迷从开场就在唱《国安永远争第一》,歌声大到我耳朵发疼,只有北看台角落挤着不到两百个穿橙色球衣的人,安安静静的,像被潮水围住的一小块礁石。
我旁边坐了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洗得发旧的人和球衣,脖子上裹着个更旧的黄围巾,边缘磨得起了球,上面绣着三个模糊的字:西北狼,他手里攥着一瓶皱巴巴的矿泉水,全程没喊过一声,只有人和球员带球到国安禁区的时候,才会把背挺直一点,手指无意识地抠围巾上的绣字。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递给他一根烟,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接了,说自己姓王,陕西商洛人,在北京做装修工人。“我以前在西安看浐灞,就是这个队,后来它走了,我也来北京打工,没想到它也来北京了,就接着追呗。”王叔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他说围巾是2008年买的,那时候陕西浐灞差点拿中超冠军,他攒了三天的饭钱买了前排的票,赛后和工友在路边喝了三瓶冰峰,吹了半晚上的牛,说等浐灞拿了冠军,就带老婆孩子去西安城里吃顿火锅。 那天的比赛人和0:2输了,终场哨响的时候,国安球迷的欢呼声差点掀了顶棚,王叔没走,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人和球员谢场的背影,北看台那点橙色的球迷开始喊“人和加油”,声音很快就被绿色的海洋吞了,他把围巾摘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包里,我看见他包里还装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是早上出来干活的时候带的。“没事,输习惯了,”他拍了拍包跟我摆手,“能看着它在场上踢就行。”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是人和留在中超的最后一个赛季,也是很多球迷最后一次在职业赛场看见这支球队。
从黄浦江到永定河:改了8次名字的球队,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家
后来我翻了人和的队史才明白,王叔那句“输习惯了”背后,藏着这支球队整整26年的漂泊史,从成立到解散,它改了8次名字,搬了4次家,跨了大半个中国,从来没有在一个城市待超过10年。 1995年它出生在上海,叫上海浦东,后来改名叫上海中远,曾经是申花最头疼的同城对手,2003年拿了甲A亚军,那是它在上海的巅峰,但资本的选择永远比球迷的热爱跑得快,2006年球队整体迁到西安,改名叫西安浐灞国际,瞬间成了西北球迷的心头肉,最火的时候场均上座率四万多,陕西省体育场的“西北狼”喊声能传好几条街,王叔就是那时候成了它的球迷,他说那时候工友们凑钱买套票,下了工骑着自行车往体育场跑,连饭都顾不上吃。 结果在西安待了6年,球队又跑了,2012年它迁到贵阳,改名叫贵州人和,靠着金主的投入拿了2013年足协杯冠军,决赛赢了如日中天的广州恒大,甚至踢上了亚冠,那是这支队整个历史上的最高光时刻,贵州的球迷以为终于等来了属于自己的主队,没想到4年之后,球队再次收拾行李,搬到了北京,成了后来的北京人和。 我有时候翻旧新闻,看见贵州球迷当年在机场送球队离开的照片,有人举着“茅台再醇,不如你们陪我们的青春”的牌子,蹲在地上哭,就觉得特别难受,对于资本来说,球队只是个可以随时移动的广告牌,哪里给的政策好、给的赞助多就去哪里,可是对于球迷来说,那是他们熬了无数个夜、花了无数工资、攒了无数回忆的青春啊,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我问过王叔,球队搬了这么多次,你就没怨过吗?他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说:“怨啊,怎么不怨,当年它从西安走的时候,我把攒了好几年的球衣都压到箱底了,说再也不看它了,可是后来刷新闻看见它在贵州拿了足协杯,还是忍不住点开看,就像跟了半辈子的老朋友,总不能人家换个地方住,你就不认了吧。” 就是这样一群念旧的球迷,陪着这支流浪者球队走了20多年,最后陪它落到了北京,落到了丰台体育场那片破旧的草皮上。
京城足球的“外乡人”:扎根不是换个名字就够的
其实人和刚迁到北京的时候,不是没畅想过在北京足球市场分一杯羹,2017年他们冲超成功,当时的管理层喊过“要做北京第二张足球名片”的口号,还推出过北京籍球迷购票半价的活动,想拉拢本地球迷。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北京的足球市场早就没有位置了。 我身边土生土长的北京朋友,提起北京人和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啊?北京还有这么个队?”要么就是撇撇嘴:“那不是外来的吗,哪比得上国安陪了我们这么多年。”是啊,国安从1994年职业联赛开始就扎根北京,工体的绿色是好几代北京人的记忆,爷爷带爸爸看,爸爸带儿子看,这份刻进城市骨血里的归属感,是一个半路来的流浪者球队比不了的。 更何况人和自己也根本没想着真正扎根北京,2018年我去朝阳区一个小学做足球公益活动,问台下的小朋友知道北京有哪些职业足球队,几十个小孩异口同声喊“国安”,没有一个人提人和,那时候人和已经在中超踢了一年,连北京的小孩都不知道它的存在,就足以说明他们的本土化运营有多失败:没有北京籍的明星球员,没有和社区的足球联动,甚至连公开的球迷活动都少得可怜,除了迁过来的时候改了个带“北京”的名字,它和这座城市没有任何关系。 2019年那场德比之后我去过一次人和的官方球迷店,开在丰台体育场旁边的一个小破门面里,里面除了球衣围巾几乎没什么周边,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半天也进来不了一个人,老板说生意特别差,买东西的基本都是像王叔那样跟着球队跑了很多年的老球迷,本地人根本不来。“谁会放着几十年的国安不支持,支持一个不知道哪天就走了的队啊?”老板的话特别直白,也特别扎心。 说白了,人和从始至终都只是北京足球的客人,从来没真正成过主人。
解散那天的沉默:最该被心疼的从来不是资本,是球迷
2019年人和从中超降级,2020年从中甲降到中乙,2021年3月,它连中乙的准入资格都没拿到,直接宣布解散。 我看到新闻的时候特意翻了王叔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拼图,上面是球队从上海浦东到北京人和所有的队徽,配文只有四个字:“走了,不等了。”我给他发微信问近况,他过了半天才回,说自己攒了二十多年的球衣,从上海中远的蓝,到陕西浐灞的黄,贵州人和的橙,堆了半衣柜,本来想留给儿子,现在儿子说这都是些没人认识的队,穿出去被同学笑。“我上次收拾东西想扔,抱在怀里坐了半天,还是舍不得,就压到床底了。” 我那时候特别想骂那些把球队搬来搬去的资本,他们赚够了钱拍拍屁股就走,留下的却是一群不知道该把热爱往哪放的普通球迷,很多人说人和就是资本的玩具,落得这个下场是活该,可那些跟着球队跑了二十多年的球迷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在某个下午看了一场球,喜欢上了穿某个颜色球衣的队伍,就把自己最好的二十年都搭进去了,最后连个正式的告别都没等到。 我始终觉得,职业足球固然有商业属性,但它最核心的东西永远是情感,欧洲那些百年俱乐部,哪怕踢到丁级联赛也不会随便迁走,因为他们知道球队是属于这座城市的,属于每一个买票进场的球迷的,不是老板手里可以随便买卖的商品,可我们的足球呢?队名说改就改,球队说迁就迁,说解散就解散,从来没人问过球迷愿不愿意,从来没人在乎他们的青春值不值钱。 去年冬天我在一个装修工地碰到王叔,他穿着国安的绿色羽绒服,兜里还揣着当年那个西北狼的钥匙扣,他说现在周末也会跟着工友去工体看球,“不是叛变,是实在没的追了,总不能这辈子就不看球了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但是我看见他眼睛有点红。
人和的故事没结束:中国足球的“流浪者困境”还要持续多久?
现在提起北京人和,知道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它就像一颗投进水里的小石子,在北京足球的汪洋里溅起一点小水花,很快就没了痕迹,可它留下的问题,至今还摆在中国足球的台面上: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职业球队?我们到底有没有把球迷的情感当回事? 这些年我们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江苏苏宁拿了中超冠军转头就解散,天津权健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淄博蹴鞠搬去了西安,陕西长安竞技解散的时候球迷在省体育场外哭着唱队歌,我们总说要搞世界第六大联赛,要砸钱搞青训,要进世界杯,可我们连最基本的“让球迷能一直陪着自己的主队走下去”都做不到。 北京人和这四个字,以后不会再出现在职业联赛的秩序册里了,王叔的那些球衣,大概也会一直压在床底,可我总记得2019年那个刮着风的下午,丰台看台上那个裹着旧围巾的身影,记得他说“能看着它在场上踢就行”的样子。 足球从来不是少数资本的游戏,它是一个个普通人为了一场球熬的夜,是攒了很久钱买的那张门票,是和朋友一起喊哑的嗓子,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青春,如果连这些都不被尊重,那中国足球永远不会有真正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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