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的一个阴冷清晨，上海一间不到10平米的群租房里，40岁的前体操国家队队员张尚武被发现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警方通报排除他杀，这个曾经站在世界大学生运动会领奖台上、和李小鹏、杨威并肩接过金牌的天才少年，最终以自杀的方式,结束了自己不断下坠的后半生。
新闻出来的时候，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哦，是那个当年在地铁卖艺的冠军啊”，在公共记忆里，张尚武的标签从来都是矛盾的：是18岁就拿世界冠军的体育天才，是拿奖牌换饭吃的流浪者，是两次因盗窃入狱的“反面教材”，是直播间里被几千人骂“不争气”的卖惨博主，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问问：一个拿到过全国顶尖成绩的运动员,怎么就走到了绝路？
从领奖台到地铁通道，他的人生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对张尚武的最深印象，来自2011年某媒体拍的一段短视频：北京西单的地下通道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对着来往的路人做前空翻，身边摆着自己当年拿的金牌和运动会证书，面前的搪瓷碗里散着几张一块五块的零钱，有人认出他是前世界冠军，掏出一百块递给他，他局促地弯腰鞠躬,连说好几句谢谢。
那时候网上的评论全是骂声：“一手好牌打稀烂，给国家队丢脸”“有手有脚干什么不好，非要卖惨”“就是懒，不想工作等着别人捐钱”，可是很少有人去了解他的人生到底经历了什么：7岁被送进体校练体操，12岁入选国家队，人生前20年的全部生活，就是每天12小时泡在体操馆里，翻跟头、压腿、练吊环，所有的人生目标只有“拿冠军”三个字，他没上过一天正经的文化课，连小学的数学题都算不利索，字写得歪歪扭扭，除了体操动作,他几乎没有任何能在社会上生存的技能。
2003年，距离雅典奥运会还有一年，张尚武在训练中跟腱断裂，医生明确告诉他，再也不能做高强度的体操动作了，国家队的大门直接对他关上，回到河北队之后，他拿到了不到6万元的安置费，队里问他想不想做教练，他连字都认不全，怎么教孩子？想找别的工作，人家一看他只有运动队发的中专文凭，加上走路还有点跛,直接把简历扔了出来。
我之前看过一篇对他的专访，记者问他为什么不去工地搬砖，他把裤腿挽起来给记者看，脚踝上的伤疤像蜈蚣一样爬在皮肤上，“阴雨天疼得站都站不住，搬两天砖我就得住院，赚的钱还不够付医药费的”，那几年他住过10块钱一晚的地下室，冬天没有暖气，冻得睡不着就起来翻几个跟头暖身子；包里永远装着干面包和矿泉水，怕饿肚子的时候没钱买饭；后来实在走投无路，才想到去地铁里翻跟头讨钱，他说“我只会干这个，能换一口饭吃就行”。
当年陈光标知道他的事之后，给了他几万块捐款，还把他请到自己的公司做“公益大使”，月薪过万，本来所有人都以为他的人生要好转了，结果没到三个月他就辞了职，网上又开始骂他“烂泥扶不上墙”，可他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根本干不了那个活，公司让他上台讲话，他对着稿子念都念不通顺，每次开会别人都聊商业模式、聊项目，他坐在旁边像个傻子，连话都插不上，“我知道别人都在背后说我是靠卖惨进来的，我待不下去”。
我一直不认同网友说他“不争气”的说法：我们不能拿着普通人的生存逻辑，去要求一个被专项训练“驯化”了十几年的运动员，他的前半生是被推着走的，体校选他练体操，教练让他冲冠军，受伤了就被推出队，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当一个普通人，怎么在社会上生存，突然把他扔到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你让他怎么“争气”？他自杀之前发的最后一条朋友圈只有8个字：“累了，不想翻跟头了”，你看，他活了40岁，人生的关键词永远是“翻跟头”：拿奖的时候翻，讨钱的时候翻，被人围观嘲笑的时候还要翻,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李宁，更多运动员的结局是沉默的下坠
张尚武的悲剧从来不是个例，我们的体育叙事永远只聚焦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奥运夺冠了全网狂欢，退役之后做生意当明星的被捧成“人生赢家”，可没人看见塔底下那成千上万被淘汰、被伤病拖垮的运动员,他们的人生连被讨论的资格都没有。
我前两年做体育行业调研的时候，采访过一个28岁的前省队短跑运动员小周，他16岁的时候拿过全国青少年锦标赛100米亚军，当时教练说他是“下一个苏炳添”，结果19岁那年在训练中大腿肌肉撕裂，再也跑不进11秒，只能选择退役，他给我看过他的脚，脚趾甲因为常年穿钉鞋全部变形，大腿上的伤疤有十几厘米长,阴雨天的时候疼得连楼梯都爬不动。
他说退役之后回了老家安徽，投了三百多份简历，全部石沉大海：招白领的要本科文凭，他只有运动队发的中专证；招工人的要技术经验，他除了跑步什么都不会；好不容易有个健身房招健身教练，人家问他会不会做增肌餐、会不会给学员做康复计划，他一问三不知，干了半个月就被辞了，现在他在老家送外卖，每个月赚四千多块钱，还要拿出一千多块付医药费。“我以前的奖牌都扔在床底下，我现在看着就烦，练了十几年，除了一身伤，什么都没落下。”小周说这话的时候，正在路边躲雨，裤腿全湿了，他揉着自己的大腿,声音带着哭腔。
类似的例子太多了：前举重全国冠军邹春兰，退役之后在澡堂当搓澡工，一个月赚500块，因为长期服用激素类药物，内分泌严重失调，长胡子、声音变粗，连生孩子都成了奢望；前马拉松运动员郭萍，训练的时候脚被练到严重变形，退役之后连路都走不利索，没钱看病，只能把自己的9块奖牌按10块钱一个卖掉换医药费；2021年，韩国女排运动员高友敏因为长期遭受队内霸凌和网友网暴，25岁就在家中自杀，遗书里写“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骂我”。
我们总说“体育改变命运”，但现实是，只有拿到奥运冠军、世界冠军的那千分之一的人，才能靠体育改变命运，剩下的99.9%的运动员，把自己的整个青春都砸在了训练馆里，留下一身伤病，最后被推出运动队的时候，连基本的生存能力都没有，之前有个省队的教练跟我说过一句很扎心的话：“我们这行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大家都记住了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个人，谁会记得那些陪练的、受伤的、没拿到成绩的孩子啊？”
别让运动员的人生，只剩下赛场这一条出路
张尚武的新闻出来之后，网上又出现了很多讨论，有人说要提升运动员的文化教育，有人说要完善退役保障体系，可是每次都是悲剧发生的时候热闹几天，热度一过就没人管了，下一个悲剧出现的时候,大家再把同样的话说一遍。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机制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拿不到更多的金牌，而是从一开始就把运动员的路走窄了，很多体校从孩子七八岁的时候就把他们招进来，每天除了训练什么都不管，文化课就是摆样子，有的孩子练了十几年，连初中的知识都没学会，等于从一开始就断了他们别的出路：你练出来了就是冠军，练不出来，对不起，你什么都不会,只能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去年我去厦门参加一个退役运动员的职业培训，看到很多十七八岁刚退役的孩子，坐在教室里学怎么当健身教练、怎么拍短视频、怎么运营社群，他们眼睛里都是亮的，有个练了8年武术的小姑娘跟我说，她之前以为自己退役之后只能去当保安，没想到还能学做自媒体，现在她已经在网上发自己教武术的视频，有十几万粉丝，每个月赚的钱比之前在队里的补贴多好几倍，你看，不是这些孩子不行，是之前根本没有人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学除了体育之外的技能。
我们的舆论环境，对运动员真的太苛刻了：赢了就是民族英雄，输了就是“丢人”，落魄了就是“不争气”，我们总喜欢把运动员神化，觉得他们就应该永远站在领奖台上，却忘了他们首先是普通人，会受伤、会迷茫、会遇到自己跨不过去的坎，张尚武做直播的时候，直播间里几千人骂他“骗子”“卖惨”，有人专门给他刷一块钱的礼物，就为了在公屏上骂他一句“怎么不去死”，现在他真的死了，那些骂过他的人,会不会有一丝愧疚？
我始终觉得，衡量一个国家的体育水平，从来不是看拿了多少金牌，而是看那些为体育付出了青春的运动员，能不能在离开赛场之后，活得有尊严，张尚武的死不该只是一个过几天就被遗忘的热点，他是一个警钟，提醒我们还有成千上万的运动员，正在经历和他一样的困境：没有文化、没有生存技能、一身伤病、没人关心。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永不放弃”，可是放弃他们的，从来不是他们自己，是那个只看成绩不看人的机制，是那些只会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他们的看客，如果未来有一天，我们的运动员就算拿不到冠军，也能有学上、有工作找、有人关心他们的心理状态，就算离开赛场，也能好好地当一个普通人，那张尚武的死，才不算白白发生，别再让下一个运动员，只能用“不想翻跟头了”作为自己的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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