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我在昭苏待了12天,晒得黢黑回来,朋友问我到底去干嘛了,我说我蹲在草原上看了10天哈萨克马跑比赛,还跟一匹叫“阿合勒”的栗色马成了朋友,现在手机里还存着它舔我手心的视频,阿合勒是当地哈萨克族骑手叶尔肯的“老伙计”,额头上顶着一撮整齐的白毛,跑起来的时候那撮毛跟着风飘,像别了个小旗子,那年昭苏全国马术耐力锦标赛上,叶尔肯骑着阿合勒跑80公里组拿了季军,冲线的时候他俩身上都沾着半腿的泥点子,叶尔肯抱着马脖子笑的样子,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拿了国际赛事冠军的骑手都要耀眼。
在去昭苏之前,我和很多对马术一知半解的人一样,总觉得“好马”就得是欧洲进口的温血马,动辄几十万上百万的身价,踩着精细的舞步、跳着一米多高的障碍才叫“高端马术”,直到亲眼看见哈萨克马在草原上撒开蹄子跑,跟着牧民在零下三十度的风雪里转场,在砂石路上跑几十公里不用钉掌,我才明白:有些刻在基因里的韧性,从来不是靠人工选育和昂贵饲料堆出来的。
从乌孙古道到天马之乡,它是刻在游牧民族骨血里的“老伙计”
很多人不知道,史书中汉武帝专门写《天马歌》赞颂的“乌孙天马”,就是哈萨克马的祖先,在昭苏当地的哈萨克族牧民家里,哈萨克马从来不是什么“名贵宠物”,而是家里的一份子,叶尔肯给我讲过他10岁那年的事,那年冬天他跟着爷爷转场,走到半道遇上了暴风雪,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爷孙俩牵着马走了半个多小时,彻底迷了路,雪很快没过了膝盖,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度,爷爷冻得手都握不住缰绳,是当时家里养的那匹叫“黑风”的哈萨克马,主动走在前面开路,鼻子拱着雪找路,走了五个多小时,硬生生把爷孙俩带回了最近的牧户家。
“到家的时候黑风背上结了一层冰壳子,喘气都带着白霜,但是我和爷爷坐在它背上,一点都没冻着。”叶尔肯说,他爷爷后来把黑风养到了28岁,死了之后埋在了家后面的山坡上,没舍得卖皮也没舍得吃肉,“我们哈萨克族有句话,马是人的翅膀,哪有人吃自己翅膀的。”
我之前做过很多体育项目的报道,总觉得“人和体育伙伴的羁绊”是个挺悬浮的词,直到在叶尔肯家里住了三天,看见他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马厩给阿合勒喂自己家做的奶疙瘩,出门比赛的时候随身带着阿合勒爱吃的苜蓿,跑耐力赛的时候每到检查点,先摸马的脖子看有没有出汗脱水,再给自己喝水,我才懂这种羁绊是刻在日常生活里的,哈萨克马陪着牧民走了上千年,帮他们驮着毡房转场,帮他们追偷羊的狼,帮他们走几十公里的路去走亲戚,现在陪着他们上赛场,本质上从来没变过:它从来不是用来“炫富”的工具,是一起过日子的伙伴。
这里我特别想反驳一个流传很久的误区:很多人觉得哈萨克马是“土马”,体型小、跑得不快,上不了正式赛场,但实际上我查过资料,哈萨克马的平均肩高在140到150厘米之间,虽然比进口温血马矮了10厘米左右,但它的心肺功能、抗寒能力、耐粗饲能力,都比进口马强太多,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进口的阿拉伯马跑耐力赛,要喂专门的进口饲料,蹄子要定期钉马掌,气温超过35度或者低于零下10度就容易出现应激反应,但哈萨克马平时就吃草原上的草,冬天雪埋了草,刨开雪吃枯草也能活,蹄子硬得像石头,在砂石路上跑几十公里也不会裂,这种天生的优势,是人工选育的进口马比不了的。
80公里耐力赛完赛率超90%,哈萨克马凭什么在专业赛场“杀疯了”
我在昭苏看的那场耐力赛,给我的冲击特别大,当天参赛的127匹马里面,有62匹是哈萨克马或者哈萨克马改良品种,最终80公里组完赛的47匹马里面,有31匹是哈萨克马,完赛率超过了90%,比进口阿拉伯马的完赛率高了近30个百分点。
叶尔肯的阿合勒就是其中之一,我跟着他走了全程的保障车,第一个40公里检查点,阿合勒冲过来的时候,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兽医测心率,10分钟就降到了每分钟60次以下,符合继续参赛的标准,旁边有个从广东来的骑手,骑的是花了70多万买的进口阿拉伯马,测了三次心率都在每分钟80次以上,最后被判定淘汰,那个骑手蹲在路边哭,说“我这马平时在俱乐部跑40公里根本没事,今天就是草原上风大,路又不平,它不习惯”。
那天叶尔肯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着:“进口的马是养在暖房里的宝贝,我们的哈萨克马是在风雪里摔打出来的,比吃苦,它比不过。”确实,耐力赛比的从来不是短距离的冲刺速度,而是马的耐力、稳定性和适应能力,80公里的路程,要跑过草原、砂石路、小河沟,甚至还有一段上坡的山路,哈萨克马祖祖辈辈就在这种环境里跑,当然比一辈子待在马术俱乐部训练场的进口马更适应。
更让我意外的是,参加比赛的很多哈萨克马,平时就是牧民家里用来干活的马,根本没有接受过什么专业训练,有个来自特克斯县的骑手,家里养了8匹哈萨克马,平时用来给游客骑、转场的时候驮东西,这次听说有比赛,牵着家里最能跑的那匹就来了,最后跑了第8名,拿了8000块奖金,他笑着说“这钱够给家里的马买一冬天的草料了”。
我当时就特别感慨,我们搞体育这么多年,总在说“要让体育走进普通人”,但很多项目动不动就要求昂贵的装备,要求专业的场地,普通人根本玩不起,但哈萨克马参与的耐力赛不一样,牧民家里随便牵出一匹养了三四年的马,只要身体够好就能参赛,不用花几十万买马,也不用花几万块钱报训练班,这才是真正的“全民体育”,我一直觉得,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少数人拿着昂贵的装备玩小众游戏,而是普通人也能靠着自己的努力、靠着陪伴自己的伙伴,拿到属于自己的荣誉,哈萨克马在赛场上的出圈,本质上就是给了普通人一个接触马术、参与马术的机会,这比办十场高端国际赛事都有意义。
马背之上,不止是比赛,是一种生活方式的双向奔赴
现在的哈萨克马,早就不止是牧民的生产工具和赛场的竞赛伙伴了,它成了连接传统和现代的一个纽带,我在昭苏的时候,碰到过一个从上海来的研学团,二十多个小学五六年级的孩子,专门来这里学骑哈萨克马,跟着当地的骑手学叼羊、姑娘追这些传统的马上项目,带队的老师跟我说,之前他们也在上海的马术俱乐部上过课,孩子骑的都是温血马,教练管得严,不让摸不让喂,孩子觉得没意思,这次来昭苏,骑哈萨克马可以在草原上随便跑,还能跟着牧民一起给马喂奶疙瘩,孩子们都不想走。
叶尔肯现在也不只是自己参赛,他去年开了个小小的马术训练营,专门收本地的哈萨克族孩子练耐力赛,学费全免,只要孩子喜欢骑马就行,上个月他刚带着两个16岁的小孩去银川参加全国青少年马术耐力赛,拿了团体第二名,两个小孩站在领奖台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笑得特别灿烂,叶尔肯说,他小时候特别想参加比赛,但是家里没钱,也没有专门的赛事,现在有条件了,他想让更多的牧区孩子靠着骑马走出草原,去更大的赛场看看。
还有个从北京来的马术教练,之前在俱乐部教了十年的场地障碍,接触的都是温血马,去年来昭苏旅游,骑了一次哈萨克马之后就不想走了,现在在昭苏租了个马场,专门做哈萨克马的适应性训练,想把哈萨克马推到更多的马术项目里,我见过他训练哈萨克马跳障碍,虽然马的个子不高,但是特别灵活,一米高的障碍跳得轻轻松松,他说“我之前总觉得温血马才是最好的障碍马,现在才知道,哈萨克马的灵活性一点都不差,而且性格特别稳,特别适合刚学骑马的孩子,学费也便宜,普通家庭也能承担得起”。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不是脱离生活存在的,当我们把哈萨克马从“生产工具”变成“运动伙伴”的时候,其实也是在把游牧民族传承了上千年的马背文化,变成了当代人能参与、能感受的生活方式,现在很多人喜欢去草原旅游,喜欢骑马,本质上就是想逃离城市的压力,感受那种自由的生活,而哈萨克马就是最好的载体,它带着你在草原上跑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你能感受到的不只是骑马的快乐,还有那种延续了上千年的、和自然共生的生活方式,这种有根的体育项目,走得才能更远。
别让“千里马”被埋没,哈萨克马的未来还有多少可能?
现在哈萨克马的发展也有不少问题,我在昭苏采访的时候,很多骑手跟我说,现在专门给哈萨克马设置的赛事还是太少了,很多比赛都更倾向于进口马,奖金也不高,很多年轻骑手赚不到钱,就不想继续练了,还有就是育种体系不完善,现在很多牧民养马都是随便配种,很多好的基因没有保留下来,要是能有专门的机构做哈萨克马的选育工作,未来哈萨克马的竞争力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项目“墙内开花墙外香”,我们自己的好东西不珍惜,被别人拿过去改良之后,再高价卖回来,之前就有国外的马术机构来昭苏买哈萨克马,回去改良之后当成“新型耐力马”卖,价格翻了几十倍,这其实就是我们自己的损失,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们得先把自己的“宝贝”摸透了,才能真正把它发展好。
其实哈萨克马的发展路径特别清晰:首先是要做好品种保护和选育,建立专门的哈萨克马基因库,把那些耐力好、性格稳的优质个体留下来,慢慢形成我们自己的本土马竞赛标准,不用跟着西方的马术标准走,然后是要多办接地气的赛事,不用追求高端,多办一些牧民能参与的普通赛事,提高奖金,让骑手能赚到钱,才会有更多人愿意参与,还有就是要和文旅结合,开发更多的骑马旅游路线,比如沿着乌孙古道做长距离骑行挑战赛,让更多的游客能感受到哈萨克马的魅力,也能给当地的牧民增加收入。
我离开昭苏那天,叶尔肯骑着阿合勒送我到公路边,阿合勒的鬃毛被风吹得飘起来,蹄子踩在草地上哒哒响,叶尔肯跟我说,他明年要带着阿合勒去参加国际马术耐力赛,让老外看看咱们中国的马有多厉害,我看着他和阿合勒站在草原上的背影,突然觉得,哈萨克马的蹄下踩的不只是千年的风雪,还有中国马术的另一种可能:我们不用照搬西方的马术发展路径,不用追求昂贵的进口马,那些从我们自己的土地上长出来的、跟着我们的民族走了上千年的马,一样能在国际赛场上跑出属于我们自己的荣光。
毕竟,真正的“天马”,从来都是从风雪里跑出来的,不是从温室里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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