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杭州拱墅区市民健身中心打羽毛球，休息时旁边坐了个穿2016年里约奥运会款朱婷球衣的大叔，手机里放着2023年女排世联赛总决赛中国对阵土耳其的回放，刚好看到第三局中国队进攻连续被拦，大叔“啪”地把矿泉水瓶往凳子上一放，就开始吐槽蔡斌：“你说这老蔡是不是脑子转不过来？明知道刁琳宇今天传球偏慢，还不换许晓婷上去冲一冲？李盈莹都扣了三十多个球了，也不知道让她歇两分钟，真就把姑娘往死里用啊？”
他身边几个一起打球的老球友也跟着附和，说当年郎平在的时候怎么会犯这种错，换人和战术调整都快得很，这蔡斌两次带国家队都没带出成绩，这次上来还是老样子，我凑过去搭了句话，说去年世联赛不是拿了亚军吗，已经比东京的时候进步多了，大叔叹了口气说：“我不是要求她们次次拿冠军，我是看不得这群好姑娘被耽误啊，我从80年代老女排五连冠就开始看球，去年世锦赛没进四强，我气得连晚饭都没吃。”
那天大叔足足骂了蔡斌十分钟，直到球友喊他上场打球才停下来，我看着他手里磨得掉皮的朱婷球衣，突然觉得：现在大家对蔡斌的争议，本质上从来不是对他个人的不满，而是对中国女排的期待太高，高到我们忘了，任何一支队伍的重建,都不可能一帆风顺。
蔡斌接的，是郎平之后最烫手的山芋
很多人骂蔡斌的时候，都忘了2022年他接下中国女排主教练位置时,手里是什么样的牌。
2021年东京奥运会，中国女排作为卫冕冠军小组赛没出线，郎平泪洒赛场宣布卸任，那时候国家队主教练的位置，根本没人敢接，当时排协公开选帅，报名的人寥寥无几：王宝泉年纪大了，天津女排的担子也重，不可能长期驻队带国家队；赖亚文一直在行政岗位上，很久没带一线队；其他年轻教练要么资历不够，要么怕担责任，最后愿意站出来的,只剩下56岁的蔡斌。
熟悉中国女排的人都知道，蔡斌之前两次执教国家队都铩羽而归：2001年带国青队成绩不错，2009年接了中国女排主教练，结果亚锦赛输给泰国，第二年就下课了，那时候骂他的声音比现在还凶，说他是“史上最差女排主教练”，他后来回江苏队带了十年，把江苏队从联赛中下游带成了联赛冠军，还培养出了张常宁、龚翔宇、刁琳宇这些国手,才算慢慢把口碑拉回来。
2022年他接国家队的时候，阵容有多惨？朱婷在国外做手腕手术，归期未定，医生明确说至少要休养一年才能打高强度比赛；张常宁刚结婚，旧伤复发要休养，公开说暂时不考虑回归国家队；里约周期的老将颜妮、曾春蕾、刘晓彤都已经退役；龚翔宇有严重的脚踝老伤，训练稍微上量就疼得睡不着觉；唯一能挑大梁的主攻李盈莹，之前一直是朱婷的替补，从来没当过大核心,国际比赛经验少得可怜。
等于蔡斌手里的牌，和2013年郎平接队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郎平那时候还有当打之年的惠若琪、魏秋月，刚冒头的天赋型选手朱婷，家底厚多了，我之前看过排协的一个专访，蔡斌说他接队之前犹豫了半个月，最后还是答应了，他说“我带了一辈子排球，国家队需要我的时候，我没理由推辞”，后来我和江苏女排的工作人员聊天，对方说蔡斌接国家队之前，和江苏队的合同还有三年，工资比国家队高两倍，他是主动辞了江苏队的高薪工作去的北京,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装训练笔记的行李箱。
骂他的人，可能没看到他默默做了这些事
现在网上骂蔡斌的点无非是几个：战术死板、换人不及时、死用主力、任人唯亲只带江苏队的队员，可如果你真的看过这两年中国女排的比赛，就会发现这些指责,很多都站不住脚。
首先说成绩，2022年蔡斌刚接队，第一次打世联赛就拿了亚军，刷新了中国队世联赛的最好成绩，很多人说那是因为对手没上主力，但是你要知道2021年东京奥运会我们是第九，刚换了主教练，大半都是新人，能拿亚军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去年世锦赛虽然没进四强，但是打到了第六名，比东京的第九名已经进步了不少，要知道那时候朱婷和张常宁都不在,全靠李盈莹和龚翔宇两个人扛着。
再说说新人培养，这两年蔡斌给年轻队员的机会，比很多人想象的多得多，21岁的年轻主攻吴梦洁，之前在青年队的时候就有“小朱婷”的称号，但是之前一直有一传的短板，一到国际比赛就容易慌，蔡斌给了她很多上场机会，哪怕她前几个球扣飞了也不换下来，今年世联赛香港站，吴梦洁对阵意大利的时候，后排一传接了20多个，到位率超过60%，还扣了15个球，得分仅次于李盈莹，赛后采访的时候小姑娘哭了，说感谢蔡导给她机会，要是换别的教练,可能打飞两个就被换下去了。
还有之前被网友骂上热搜的王芸璐，刚进国家队的时候大家说她进攻软、一传差，是“关系户”，蔡斌从来没回应过这些质疑，每次采访都帮王芸璐说话，说她训练特别刻苦，只是需要时间适应国际比赛的节奏，今年世联赛王芸璐的一传到位率已经排在全队第二，仅次于龚翔宇，进攻成功率也超过了35%，之前骂她的网友现在都改口叫“王姐”了。
我有个发小是江苏体育频道的跟队记者，之前跟了江苏女排五年，她和我说蔡斌是她见过最拼的教练，每天早上7点半就到球馆，比队员早到至少20分钟，先看前一天的训练录像，把每个队员的问题都记在小本子上，训练的时候一个一个指出来，队员受伤他比谁都急，去年联赛龚翔宇崴了脚，蔡斌蹲在地上给她揉了快十分钟，队医来了都不让动，说“我知道她的伤在哪，我轻点儿揉没事”，今年世联赛澳门站，中国队3比2赢了巴西，赛后蔡斌接受采访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说喊了一整场,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
很多人只看到他输球的时候死板不换人，没看到他赢球的时候背后做了多少功课，他不是什么神仙教练,但是他绝对是最上心的那一个。
别让“主教练背锅”，成了中国体育的惯性
我写体育快十年了，一直觉得中国体育迷有个特别不好的习惯：赢了都是队员厉害，输了都是主教练傻逼，男足输了骂主教练，男篮输了骂主教练，女排输了更是第一个骂蔡斌，好像只要把主教练换了,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就说大家骂的最多的“蔡斌不招朱婷”，去年朱婷刚做完手腕手术，在意大利联赛打恢复性比赛，强度没那么大，要是当时就把她招回来打满所有国际比赛，万一旧伤复发了，谁负得起这个责任？巴黎奥运会怎么办？还有人说蔡斌不会选人，就知道用江苏队的老人，可你看看现在国内联赛，能拿得出手的二传除了刁琳宇还有谁？姚迪年纪大了，伤病也多，丁霞已经33岁了，跑不动了，年轻的二传里许晓婷还太嫩,刁琳宇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我们总说中国女排后继无人，可有没有人想过，为什么后继无人？我之前和一个省队的排球教练聊天，他说现在全国注册的女子排球运动员，加起来才一千多人，可选的范围就这么大，蔡斌再厉害，也不可能凭空变出来一个朱婷一个魏秋月啊，现在愿意让孩子打职业排球的家长太少了，打排球苦，赚钱少，出成绩难，除非是特别有天赋的，不然家长都宁愿让孩子好好读书考大学，青训体系跟不上，好苗子少，你就是把郎平再请回来,也不可能年年拿冠军啊。
其实这就和我们上班一样，你们部门KPI没完成，难道全是部门经理的问题？公司不给资源，底下员工能力跟不上，你就是换十个经理也没用啊，我之前看到网上有人说“蔡斌不下课，女排永远拿不了冠军”，我觉得特别可笑，2021年东京奥运会郎平带队没出线，难道也是郎平能力不行？体育比赛本来就有输有赢，没有人能永远站在领奖台上，输了就找原因，下次赢回来就是了，动不动就让主教练下课，本质上是不想面对问题,只想找个背锅的。
巴黎奥运会，不妨给蔡斌和女排多一点耐心
今年朱婷已经正式回归国家队了，奥运资格赛虽然没直接拿到巴黎的门票，但是朱婷的状态明显在回升，和李盈莹的主攻组合，现在放在全世界都是top3的水平，龚翔宇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刁琳宇和副攻的配合也越来越顺，最近的世界排名我们已经回到了世界第三,巴黎奥运会不是没有冲牌甚至冲金的可能。
前几天我又在球馆碰到了那个骂蔡斌的大叔，他正在看女排3比0赢日本的比赛，乐得合不拢嘴，看到我就说：“你看你看，老蔡这次换人的时机多好，许晓婷上去两个二次球直接把日本打懵了，看来之前是我错怪他了。”我笑着说你之前不是还说要让他下课吗？大叔挠挠头说：“嗨，我那不是气的吗？只要姑娘们能好好打，成绩好坏我都能接受，再说了，你看她们在场上那么拼，我还有啥好骂的。”
你看，其实绝大多数球迷都是这样的，我们不是不能接受输，我们是不能接受输得不明不白，不能接受队员拼尽全力了还要被人骂,教练付出了所有还要被人网暴。
我一直觉得，蔡斌从来不是什么神，他只是一个热爱排球的老教练，他有缺点，有时候战术固执，换人不够灵活，但是他也有优点，肯拼，肯给新人机会，对排球足够热爱，中国女排的阵痛，不是蔡斌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项目发展的必经阶段,我们不能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他一个人身上。
再过几个月就是巴黎奥运会了，不管最后成绩怎么样，我都希望大家能多给蔡斌，给女排姑娘们一点耐心，赢了我们一起欢呼，输了我们一起扛，这才是真正的体育迷该有的样子，毕竟我们喜欢的从来不是“常胜的中国女排”，而是那个哪怕跌倒了也会爬起来，永远拼到最后一秒的中国女排,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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