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里约奥运会闭幕式的那个夜晚,我至今记得格外清楚,那时候我刚毕业半年,和同校出来的室友阿泽挤在北京东五环一间15平的出租屋里,空调坏了半个月舍不得修,桌上摆着两罐冒凉气的冰可乐,旁边堆着阿泽刚从漫展淘回来的马里奥手办和《足球小将》复刻漫画,我们熬到凌晨两点,本来是抱着“看个热闹就睡觉”的心态等闭幕式的8分钟表演,当霓虹色的管道从场地中央升起来,哆啦A梦举着奥运五环出现在大屏幕上时,阿泽一口可乐直接喷在了电脑屏幕上,后半段表演他攥着我的胳膊,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小时候的梦居然上奥运了”。
那天之后我才明白,很多人对东京8分钟的记忆,从来不是什么晦涩的文化符号,也不是官方通稿里的“科技展示”,而是真真切切戳中了某个藏在青春里的、和运动有关的小碎片。
当“非传统”奥运表演闯进视野:我那个蹲直播的二次元室友哭了
在东京8分钟之前,我对奥运闭幕式“8分钟表演”的固有印象,一直是宏大、厚重、充满本国传统文化符号的:要跳最有代表性的民族舞,要展示传承了千百年的非遗,要让全世界一眼就看明白“这是哪个国家的文化”,所以当东京8分钟的第一个镜头给到哆啦A梦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这也太不严肃了”。
但阿泽的反应给我上了一课,他从小学三年级开始看《足球小将》,抱着“要成为大空翼那样的球员”的念头,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第一个足球,每天放学在小区的空地上踢到天黑,后来初中进了校队,高二那年打比赛摔断了十字韧带,医生说以后不能做剧烈运动,他抱着足球在操场上坐了一下午,之后整整十年没碰过足球,连世界杯都不看,把所有的热情都转移到了动漫上。
那天他指着屏幕里出现的大空翼镜头,声音都是抖的:“我以前总觉得,喜欢动漫、喜欢这些虚构的人物,是很丢人的事,大人总说你整天看这些没用的东西,不如好好学习好好练球,但你看,它现在出现在奥运的舞台上,全世界都在看啊。”表演后半段,AR技术投射出来的东京场馆光影铺满整个里约体育场,背景音里混着日本普通运动员的训练声音,有短跑选手的喘气声,有排球砸在地板上的砰砰声,还有轮椅冰壶运动员的轮子划过冰面的声音,没有一个是我们叫得出名字的奥运冠军,全是普通人的运动日常。
表演结束之后阿泽翻了一晚上的旧东西,找出了他当年的校队球衣,第二天就报了家附近的业余足球养生局,现在每周六都去踢,虽然跑两步就喘,虽然再也做不出当年的花式过人动作,但他说“现在踢得比小时候还开心”。
我之前看到网上有很多人骂东京8分钟“不伦不类”“只会卖IP丢文化的脸”,但我始终觉得,对阿泽这样的普通人来说,这场8分钟的表演,比任何厚重的文化展示都更有意义:它第一次把所谓的“亚文化”“小众爱好”搬到了全球最顶级的体育舞台上,告诉所有像阿泽一样的小孩,你喜欢的东西从来不是没用的,你的热爱哪怕再小,也值得被看见,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才有资格谈论的事,你因为看了一部动漫爱上踢球,你因为打游戏爱上了骑行,这些细碎的热爱,本身就是体育最动人的部分。
摘下“文化输出”的滤镜:东京8分钟里藏的是普通人的体育梦想
2021年东京奥运会举办的时候,我正在上海做少儿体育培训行业的调研,认识了开培训班的陈姐,她之前是做少儿英语培训的,2018年行业调整的时候本来打算关店回老家,偶然在网上翻到了东京8分钟的完整视频,突然冒出了“把动漫和体育培训结合”的念头。
“之前我做体育培训,家长都问我‘你们这儿能不能考级’‘能不能拿奖升学加分’,小孩一听说要来上体育课,哭着喊着不愿意来,我那时候也觉得体育就是个苦差事,要练要拼要出成绩,直到我看了东京8分钟里的大空翼,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儿子小时候也天天抱着足球小将的动画片看,整天说要当足球运动员,怎么一到正经上足球课就不愿意去了?”陈姐说干就干,把原来的培训教室重新装修,墙上画满了灌篮高手、足球小将的动漫人物,课程设计也全部改了:足球课的热身环节叫“和大空翼一起跑圈”,教射门的时候会说“我们今天学大空翼的曲线射门”,篮球课的分组对抗直接叫“湘北队VS陵南队”。
她给我看了很多小朋友上课的视频:有个之前坐不住的小男孩,之前上10分钟课就要跑三次厕所,现在为了拿到“当日最佳小翼”的贴纸,能连续跑20分钟不喊累;有个小姑娘之前怕疼,摔一下就哭,现在摔了之后自己爬起来,拍着裤子说“晴子摔倒了也会爬起来继续练的”,最让她触动的是去年有个自闭症的小孩,平时不和任何人说话,唯一的爱好是看《排球少年》,来上排球课的时候,一开始连球都不敢碰,后来教练每次给他递球都会学动漫里的台词说“我们再打一球吧”,练了三个月之后,小孩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说的是“我要像日向翔阳一样跳得更高”。
“很多人说东京8分钟就是日本的文化输出,是为了卖IP赚钱,但我觉得它最厉害的地方根本不是输出了多少动漫形象,而是告诉我们,体育可以不用那么苦大仇深的。”陈姐的这句话我特别认同,我们之前总喜欢把体育和“吃苦”“拿奖”“争光”绑定在一起,好像你运动如果不拿个奖牌,就是浪费时间,但东京8分钟把这个门槛彻底拆碎了:你不需要有多厉害的运动天赋,你不需要为了什么宏大的目标去运动,你只是因为喜欢一个动漫人物,觉得打球踢球很酷,就愿意跑两步愿意出出汗,这就够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选拔冠军,而是让更多人获得健康和快乐,这一点,东京8分钟其实做得比很多所谓的“厚重文化展示”都好。
从东京8分钟到当下: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体育表达?
去年夏天我去贵州看村BA,中场休息的时候,现场的DJ突然放起了《灌篮高手》的主题曲《直到世界尽头》,全场好几万人一下子就炸了,大家举着手机闪光灯晃,跟着一起唱,我旁边站着个穿球衣的农民大哥,唱到副歌的时候嗓子都哑了,他说他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电视,每次都跑到邻居家蹭灌篮高手看,看完就和村里的小孩用竹筐当篮筐打球,打了三十多年,现在村BA办起来了,他还报了名,虽然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但“打得特别开心”。
那天我站在球场的看台上,闻着周围飘来的烤肠和冰粉的香味,看着全场人一起合唱的样子,突然就想起了2016年出租屋里的那个夜晚,想起了阿泽掉在电脑上的眼泪,原来东京8分钟带来的影响,早就越过了国界,落到了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
这些年我见过很多人讨论东京8分钟的争议:有人说它太商业化,全是大家熟悉的IP,没有一点日本传统文化的深度;有人说它讨好年轻人,把严肃的奥运舞台变成了动漫展;甚至还有人说它“投机取巧”,靠大家的情怀赚眼球,但我始终觉得,判断一场体育表演好不好的标准,从来不是它有多么深厚的文化底蕴,不是它用了多少非遗元素,而是它能不能让看完的人,产生“我也想去运动一下”的冲动。
我们总说要“推广体育”“全民健身”,但很多时候我们的体育表达太严肃了:告诉大家运动可以减肥,可以长寿,可以拿奖,可以为国争光,却从来没有人告诉大家,运动也可以很好玩,可以和你喜欢的动漫、喜欢的游戏、喜欢的一切东西结合在一起,东京8分钟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它没有说教,没有上来就给你讲日本有多少多少年的历史,有多少多么厉害的传统文化,它只是把你从小到大熟悉的那些符号摆出来:你看过哆啦A梦,你会觉得亲切;你踢过球,你看到大空翼会想起自己的青春;你喜欢科技,你看到AR的光影会觉得新鲜,它没有要求你必须懂什么,只是告诉你“下一届奥运在东京,欢迎你来玩”,这就够了。
后来我们的杭州亚运会开幕式上的数字人点火,其实也是同样的思路:不用多么复杂的文化符号,用大家都能看懂的科技元素,拉近和普通人的距离,还有现在火遍全国的村BA、村超,中场休息的时候会跳流行舞,会放网络热歌,大家也不会说“这不严肃”,反而觉得这样的体育才是我们普通人喜欢的体育。
去年阿泽结婚,婚礼的开场视频是他自己剪的,开头就是东京8分钟里大空翼的镜头,接着是他小时候踢足球的模糊照片,是他现在踢养生局的视频,最后是他和老婆在球场上的合照——他老婆就是去年在足球局上认识的,也喜欢看足球小将,他在婚礼上说,2016年那个晚上之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足球了,没想到那场8分钟的表演,把他丢了十年的热爱又捡了回来。
其实奥运的8分钟,从来不是拍给政治家看的政绩,也不是拍给文化学者做的考题,它是拍给全世界每个普通人的邀请函,东京8分钟或许不完美,或许有争议,但它确实做到了一件很多表演都没做到的事:让每个看完的人,都能在里面找到属于自己的小碎片,想起某个和运动有关的、闪闪发光的瞬间。
直到现在,我偶尔还会翻出东京8分钟的视频看一遍,每次看到马里奥从管道里跳出来的镜头,还是会忍不住笑,我知道很多年之后,我可能会忘了里约奥运会拿了多少块金牌,可能会忘了东京奥运会的开幕式有多一言难尽,但我一定会记得2016年那个闷热的夏夜,记得阿泽掉在电脑上的眼泪,记得冰可乐的气泡在玻璃杯里炸开的声音,记得那场8分钟的表演,给一个普通人带来的、长达好几年的快乐和勇气,这就是体育最浪漫的地方,它从来都不是遥不可及的,它就藏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藏在那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热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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