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杭州的社区游泳馆门口碰到孙全洪,你大概率不会把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走路微微有点跛(那是年轻时候打排球崴脚留下的旧伤)、手里拎着个磨起毛边的帆布运动包的老头,和“奥运冠军父亲”的头衔联系起来,他会和每个来游泳的老街坊挥着手打招呼,会蹲下来给刚学会闷水的小朋友塞一颗橘子味的硬糖,说起话来嗓门亮得能穿透半个游泳馆,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安徽口音,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和你我身边那种爱运动、爱凑热闹的普通大叔没什么两样。
很多人知道孙全洪,都是因为他是孙杨的父亲,但很少有人记得,他首先是个在排球场上拼了十几年的专业运动员,是把“要赢不怕输,上场不认输”的体育刻进骨头里的老体育人,他的人生前半场为自己的排球梦摔过、拼过,后半场陪着儿子趟过了泳道里的所有浪头,到了快退休的年纪,又扎进了社区游泳普及的小事里——他的体育人生,从来不是谁的附属标签,本身就是一本写满了烟火气和韧劲儿的中国体育基层故事。
从排球主攻手到体育世家的顶梁柱:他的体育魂早就在赛场摔打出来了
1978年,16岁的孙全洪身高就窜到了1米88,被安徽体工队的排球教练一眼相中,选进了男排青年队打主攻,那时候的训练条件和现在完全没法比:排球是硬皮子的,打一天下来手掌心的皮磨得翻开,缠上两圈白胶布第二天继续扣;没有专业的护腕护膝,都是队员们用旧球衣剪了自己缝的,洗得发硬了都舍不得扔;冬天训练馆没有暖气,脱了外套穿着球衣跑两圈就冻得牙打颤,大家就围着训练场跑十圈热身,跑到浑身冒热气了再上训练场。
我听过他当年打省运会的一个故事:1982年安徽省运会男排决赛,打到第四局的时候,孙全洪跳起来扣杀落地的时候手腕戳在了地上,当场就肿得像个馒头,队医说要马上下场处理,不然可能留下永久性损伤,他咬着牙把队医推开了,说“还差两分就赢了,我不下”,缠着两层绷带接着打,最后一个扣杀落地拿了冠军的时候,他的手腕已经疼得抬不起来了,队医给他拆绷带的时候,皮肤和绷带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连带着掉了一块皮,他吭都没吭一声,后来这次受伤留下的后遗症,让他在25岁最好的年纪不得不提前退役,他也没抱怨过一句,拿着退伍通知书去上海体育学院读书的时候,还跟老师说“就算不能上场打了,我这辈子也得干和体育相关的事”。
也是在上海体院读书的时候,他认识了同样是排球运动员的杨明,也就是孙杨的妈妈,两个人后来定居杭州,孙全洪成了浙江科技学院的体育老师,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喜欢说“孙杨赢在体育世家的起跑线”,但其实哪有什么天生的赢在起跑线,是孙全洪把自己当年在赛场上摔打出来的那股韧劲儿,早就揉进了这个家的骨血里,我特别不喜欢外界把孙全洪的身份定义成“孙杨爸爸”,就好像他的人生价值全要依附儿子的成绩才能存在——不是的,他首先是孙全洪,是那个为了赢球敢带着伤打满全场的排球主攻手,是那个教了几十年书从来没缺过一节体育课的老师,他自己的体育人生,已经足够亮眼。
陪孙杨走了18年泳路:他是严父,是陪练,也是躲在观众席偷偷红眼睛的普通人
孙杨7岁被选进陈经纶体校练游泳的时候,孙全洪就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每天的训练必须送,教练布置的任务必须完成,不能给孩子找任何偷懒的借口。
有一件事孙杨记到现在:98年夏天杭州遇上了十年不遇的大暴雨,下午放学的时候路面积水已经没过了膝盖,孙杨扒着门框跟孙全洪撒娇:“爸,今天雨太大了,我就不去训练了吧,教练肯定也能理解。”孙全洪脸一沉,把孙杨的游泳包往怀里一塞,蹲下来就把他背到了背上:“教练今天说要练转身,你上次转身就比别人慢0.2秒,今天不去落下了,什么时候能追上?”就这样,他背着孙杨蹚着没过膝盖的积水走了四十多分钟才到体校,两个人浑身都淋透了,孙全洪的鞋里倒出来半鞋的水,但是怀里的游泳包被他用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里面的泳衣泳镜一点都没湿,那天整个游泳队只来了两个孩子,一个是孙杨,教练当时摸着孙杨的头跟孙全洪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孙全洪对孙杨的严是出了名的:孙杨进省队之后,他每天下班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去队里看训练,每次去首先找教练问当天的训练情况,要是哪个动作没达标,他特意带的酱牛肉一口都不给孙杨吃,必须陪着他在加练200米蝶泳才能吃;12岁孙杨第一次参加全国少年游泳比赛,跳发的时候额头磕在了跳台边上,当场就流血了,孙全洪坐在看台上攥着拳头没动,直到孙杨咬着牙比完所有项目拿了亚军,他才拿着碘伏和冰袋冲过去,那时候孙杨还委屈,问他“我都流血了爸爸你怎么不来看我”,孙全洪硬着嗓子说“你是运动员,只要还能站在跳台上,就不能中途退赛”,但是转身去给孙杨买他爱吃的红豆冰棒的时候,旁边的队友说,孙叔叔的眼眶红得比你还厉害。
后来孙杨15岁进国家队,要去北京训练,孙全洪送他去机场的时候,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他当年打排球拿的第一块金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输了不丢人,怕输才丢人”,这么多年孙杨不管去哪比赛,都把这块金牌放在行李箱的夹层里,他说每次摸到这块金牌,就想起他爸当年打排球的样子,就觉得什么困难都能扛过去,你看,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啊,所有站在领奖台上的荣光,背后都是这样一个父亲,陪着孩子把一天又一天的枯燥训练熬成了光。
从高光到低谷:他是孙杨的定盘星,也是中国体育代际传承最朴素的注脚
这些年孙杨的人生起起伏伏,有站在奥运领奖台上唱国歌的高光,也有遭遇事业挫折、整个人陷入低谷的时刻,最难的时候,孙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想说话也不想碰水,孙全洪也没跟他讲大道理,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敲他的房门,手里拿着自己当年的排球奖牌,还有孙杨第一次拿少儿比赛冠军的奖状:“我当年手腕伤得差点要截肢,我都没说我再也不碰排球了,你这点坎儿算什么?就算不能去国际比赛,你练了20年游泳,就白扔了?就算教小孩游泳,也是有用的。”
从那天起,孙全洪每天陪着孙杨去家附近的游泳馆游泳,每天雷打不动5000米,就像二十年前他背着孙杨去体校训练一样,孙杨练转身的时候,他就蹲在泳池边帮他掐表,就像当年陪着他在省队加练一样,后来孙杨决定做游泳普及,去大学当老师,给社区的孩子开公益游泳课,孙全洪比谁都积极,特意去考了游泳初级教练证,帮孙杨改教案,给小朋友准备浮力板,夏天的时候公益班人多,他一天泡在泳池里六七个小时,老寒腿犯了疼得晚上睡不着,也从来不说要休息。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在群众游泳赛事的裁判席上碰到过孙全洪,那天有个8岁的小选手游到一半腿抽筋了,孙全洪第一个跳下水把孩子抱上来,上来的时候裤腿全湿了,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他还笑着跟旁边的人说“当年打排球留下的老毛病,现在救个小孩还能用,值当”,那天他跟我聊天,说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更多的小孩学会游泳,“我这一辈子,前半辈子自己打排球,后半辈子看着儿子拿冠军,现在能教几个小孩不溺水,能把我们那辈人‘拼尽全力、不轻易认输’的道理教给小孩,就不算白干体育这一行。”
其实我们见过太多体育圈的造神和毁神,大家总习惯把目光放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身上,却很少看到背后这些像孙全洪一样的普通人:他们可能没有站过世界最高的领奖台,没有享受过聚光灯的追捧,但是他们对体育的热爱是最朴素的——上场的时候就拼尽全力,摔倒了就爬起来拍拍灰接着走,自己这辈没完成的事,就教给下一辈接着干。
现在还是有很多人见到孙全洪第一反应是“哦,孙杨的爸爸”,他也从来不介意,总是哈哈一笑说“对,我是孙杨他爸,也是个干了一辈子体育的老运动员”,在我看来,中国体育之所以能一步步走到今天,从来不是靠几个冠军撑起来的,是靠成千上万个孙全洪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是体校里对着小孩喊“再游五百米”的教练,是学校里风吹日晒都带着孩子上体育课的老师,是陪着孩子风里来雨里去训练的家长,是把“爱拼才会赢”这五个字刻进行动里的普通人,他们的名字可能不会出现在奖牌榜上,但是他们的精神,早就成了中国体育最结实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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