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3点多,我在广州天河石牌桥旁的街边篮球场见到张鑫龙的时候,35度的太阳把塑胶场地烤得发烫,他穿了件洗得领口发毛的橙色志愿者背心,正半蹲在地上给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调整篮球大小,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脚边的电动车筐里塞着半瓶喝剩的冰红茶、一摞印着“篮球小能手”的卡通奖牌,还有两瓶随时准备给人喷的云南白药。 刚好是暑假,球场上二十多个穿着拖鞋、汗衫的小孩跑来跑去,大多是周边外来务工家庭的孩子,家长们在旁边的树荫下坐着乘凉,时不时跟着起哄喊“好球”,不远处还有两个刚送完单的外卖小哥,脱了黄色的工服就上场接了一波半场,运球的时候工牌还在腰上晃来晃去。 这是张鑫龙守了6年的“街头运动据点”,没人给他发工资,也没有什么官方的头衔,周边10万多住在石牌村、冼村的街坊,却都认得这个总背着运动包、笑起来有两个虎牙的小伙子,有人叫他“张教练”,有人喊他“龙哥”,更多人提起他的时候会说:“哦那个总在球场免费教小孩打球的小伙子啊,我家娃上周还拿了他给的奖牌呢。”
曾经我是连800米都跑吐的“体育差生”
很少有人知道,现在天天泡在球场上、一口气能跑10公里的张鑫龙,6年前还是个连800米都跑不完的“体育废柴”。 2017年的时候他27岁,在天河CBD做互联网运营,天天加班到凌晨两三点,外卖奶茶不离手,体重最高的时候飙到了202斤,1米75的个子站在那像个圆滚滚的球,体检报告拿回来整整半页箭头:高血压、高血脂、中度脂肪肝,医生当时拿着报告单跟他说:“小伙子,你这个状态再熬两年,30岁就有心梗的风险。” 他当时还没当回事,直到那年公司开秋季运动会,他被部门逼着报了趣味接力赛,最后一棒跑800米,跑到一半他就觉得胸口发闷,天旋地转,冲到终点线直接扶着垃圾桶吐了,最后是被同事架着去的医院,医生给他测血压,高压直接冲到了160,勒令他必须马上减肥运动。 “我当时真的是对体育一点好感都没有,上学的时候就总被体育老师骂笨,跑个步永远是倒数第一,我那时候觉得体育就是有天赋的人玩的东西,跟我这种普通人没关系。”张鑫龙说到这的时候还笑,他说自己第一次出门运动,穿了双几十块钱的帆布鞋,绕着小区走了500米就喘得不行,坐在路边歇了十分钟才缓过来,前三个月他根本跑不起来,就天天吃完饭下楼散步,从走1公里到走3公里,后来试着慢慢跑,跑100米歇2分钟,愣是熬了半年,瘦了40斤。 “我那时候把跑鞋扔了三次,每次跑不动的时候就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但是一掏口袋看见夹在手机壳里的体检报告,又默默回去把鞋捡回来了。”他说自己第一次跑完3公里的时候,在路边买了瓶冰可乐,喝第一口的时候差点哭出来,“那是我活了27年,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也能做到’,那种开心比我当年拿了10万年终奖还爽。”
我花了3年,把“没人管”的街边球场变成了街坊的运动据点
瘦下来之后的张鑫龙爱上了打球,家附近的这个街边篮球场,就成了他每天下班的必经之地。 但那时候这个场地根本没法用:地面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水,球框早就歪了,连篮网都没有,周边摆地摊的、喝酒的、乱扔垃圾的,把场地占了大半,他第一次去打球的时候,踩着个香蕉皮差点摔骨折,气得他当天就自己掏钱买了扫把、垃圾桶,每天下班先去球场扫半小时地,扫了快一个月,才有几个常来打球的小伙子跟着他一起收拾。 “我当时就想,这么好的场地,浪费了太可惜了,要是能收拾干净,大家下班、放学都能来玩,多好啊。”后来他抱着试试的心态去街道办提交了申请,前前后后跑了8次,找了好几个部门,终于申请到了翻修资金,2019年下半年,球场重新铺了塑胶地面,换了新球框,还装了照明灯,晚上开到10点,周边的街坊终于有了个免费的运动地方。 场地修好之后,张鑫龙又琢磨着搞点活动,他发现暑假的时候,周边很多外来务工的家长都要上班,小孩没人管,总在马路上乱跑太危险,他就干脆搞了个免费的“亲子篮球营”,周末两天上午教小孩打球,不收一分钱,第一个暑假来报名的只有3个小孩,其中还有个连球都拍不稳的5岁小丫头,他也不嫌少,就带着3个小孩练拍球、练三步上篮,每次上完课还给小孩发小贴纸、小奖牌。 慢慢的,来的小孩越来越多,去年暑假的时候最多有60多个小孩来上课,周边有个做体育老师的街坊,主动过来当志愿者帮忙带课,还有开文具店的老板,免费给小孩提供矿泉水和小奖品,后来他又搞起了“街坊篮球赛”,每年春秋各办一次,参赛的没有专业球员,都是周边的上班族、外卖员、快递员、菜市场摊主,去年的冠军队是“猪肉摊联队”,三个队员都是石牌肉菜市场卖猪肉的,每天早上4点起来进货,下午收了摊就来练球,决赛那天他们全家老小都来加油,手里拎着煮好的玉米、卤蛋当补给,赢了之后老板抱着奖杯笑得合不拢嘴,说“我活了42年,第一次拿奖牌,比我一天卖10头猪都开心”。 后来他又拉了个夜跑群,都是周边的上班族,每天晚上9点在球场集合,绕着珠江跑3公里,配速最慢的7分半,谁跑不动了大家就停下来等,从来不卷速度,跑累了就找个路边摊坐下来喝糖水聊天,群里有个做会计的小姑娘,之前得了中度抑郁,晚上总失眠,跟着跑了半年,现在都能当领跑了,上次聚会的时候她跟张鑫龙说:“龙哥,我现在好久没吃安眠药了,每天跑完步回去躺床上就能睡着,太谢谢你们了。”
“普通人的体育,不需要拿奖牌,出出汗就赢了”
我问张鑫龙,做这些事6年,一分钱不收,还总自己往里搭钱,图什么? 他靠在篮球架上擦汗,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练拍球的小男孩说:“你看那个小孩,有自闭症,协调性差,学了两个月才会连续拍10个球,我上个月特意给他做了个‘最佳进步奖’的奖牌,他拿到之后每天睡觉都抱着,他爸妈上周特意给我送了一筐自家种的荔枝,说小孩现在愿意出门了,也愿意跟人说话了,你说我图什么?就图这个啊。” 他说他最烦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好像体育就必须是专业运动员在赛场上争金夺银,就得要跑得快、跳得高、拿奖牌,不然就不算“懂体育”。“我经常在球场上碰到小孩的家长问我,‘我家娃学多久能打比赛拿奖啊’,我都跟他们说,拿不拿奖不重要,你家娃每天能出来跑一跑,出出汗,不总在家抱着手机玩,这不就够了吗?”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提到体育,想到的都是奥运会上的金牌,是职业赛场上的明星,是健身房里的八块腹肌、马甲线,好像普通人要是没点成绩,都不配说自己喜欢运动,但其实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优秀”,而是“快乐”啊:是外卖小哥送了一天单之后,投进一个三分的爽感;是菜市场老板忙了一天,打半小时球出一身汗的轻松;是小孩学会拍第一个球的开心;是抑郁症的姑娘跑完步之后,吹着晚风觉得生活还有意思的治愈。 张鑫龙做的事,其实就是把体育从高高的神坛上拉下来,拉回普通人的生活里,他从来不会跟人说“你要跑多少公里、要减多少斤才算成功”,他给小孩发的奖牌,只要来上满5节课就有,不管你打得好不好;他组织的篮球赛,输了的队伍也有奖品,都是毛巾、矿泉水这些实用的东西;他的夜跑群里,大家晒的从来不是配速、里程,都是“今天我跑的时候碰到了卖凉面的,太好吃了”“今天我投进了人生第一个三分,太牛了”。 这种没有焦虑、没有攀比的氛围,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现在很多健身房、健身博主总在贩卖焦虑,说“你不瘦就不美”“你连8块腹肌都没有就是不自律”,但张鑫龙总跟大家说:“你运动完只要觉得开心,觉得舒服,那就够了,哪怕你每天就下楼走10分钟,也比在家躺着强。”
我要把这个“街头运动站”开到更多城中村去
去年张鑫龙辞了互联网的工作,专职做起了社区体育推广,他申请到了天河区的体育公益项目补贴,现在已经在3个城中村建了同款的街头运动据点,还弄了个“流动健身车”,把哑铃、弹力带、瑜伽垫这些器材放在电动三轮车上,每天下午去不同的城中村,给大家免费使用,还教大家怎么在家锻炼,不用花钱去健身房。 上个月他组织了第一届“城中村运动会”,除了篮球、跑步,还有踢毽子、跳绳、定点投篮这些老少皆宜的项目,最小的参赛选手5岁,最大的72岁,那个72岁的李阿伯报了定点投篮,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阿伯戴着草帽,手里攥着奖牌笑得满脸皱纹:“我活了一辈子,第一次参加运动会,以前总觉得体育是年轻人的事,是有钱人去健身房玩的东西,现在才知道,我这个老头子也能玩,还能拿奖呢。” 现在张鑫龙正在对接周边的几所学校,想把学校闲置的操场在放学后、周末对街坊开放,解决大家没地方运动的问题,他说他接下来的目标,是5年内在广州10个城中村都建起这样的街头运动站,“我自己就是普通人,我知道普通人想运动有多难:健身房太贵,专业场馆太远,下班太晚没地方去,我就想给大家多弄点免费的、近的地方,想运动下楼就能玩,不用有任何负担。” 我那天走的时候,刚好赶上当天的篮球课散场,一群小孩围着张鑫龙叽叽喳喳要奖牌,傍晚的风一吹,旁边的凤凰木落了几朵花下来,砸在篮球场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刚送完单的外卖小哥接了一波半场,投进了个压哨三分,大家一起起哄叫好,那种烟火气,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场专业赛事都动人。 其实我们总说要全民健身,要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这是个很大的命题,需要建多少高大上的场馆,培养多少顶尖的运动员,但其实根本没那么复杂,多几个张鑫龙这样愿意为街坊做点实事的普通人,多几个能让大家免费进去打球跑步的街边场地,多一点“运动不需要门槛,开心就好”的氛围,体育的种子自然就会在普通人的生活里生根发芽。 毕竟啊,占这个世界99%的,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你我这样想在下班之后出出汗、开开心的普通人,我们的快乐,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意义。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