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跟一个80、90后体育迷聊起“13台”，不用多解释，他肯定会眼睛一亮，甚至下意识做出一个按遥控器的动作——这不是什么小众频道的编号，是我们这代人刻在肌肉记忆里的青春暗号，我家在北方的一个老厂矿小区，2000年左右通的有线电视，频道排序乱哄哄的，1台是央视新闻，2台是省卫视，中间排了一堆地方台，偏偏刚好把CCTV5挤到了13号的位置，从那以后，我家的遥控器,大半辈子都焊死在了这个频道上。
被焊死在13台的童年遥控器
我对体育的最初启蒙，完全是被我爸“逼”出来的，小学二年级之前，我最爱的频道是放动画的17台，直到某次我爸抢过遥控器按到13台，告诉我“这个比动画片好看一万倍”，从此我就被拉进了体育的坑。 那时候家里只有一台29寸的球面电视，遥控器争夺战是每天的固定节目，我妈追《大长今》的那段时间，我们家的家庭矛盾几乎都围绕13台和18台展开，2004年火箭对湖人的季后赛关键战，姚明上半场就砍了20分，我和我爸坐在沙发上如坐针毡，我妈却稳坐C位盯着电视里的长今做料理，我爸使眼色让我去要遥控器，我蹭到我妈旁边拽她袖子：“妈，就看两个小时，看完我帮你洗一个星期碗。”我妈不理我，我爸又凑过去赔笑：“我昨天看商场那款你念叨好久的电饭煲打折，周末我就去给你买。”我妈这才白了我们爷俩一眼，把遥控器扔过来，我爸手都抖了，赶紧按到13台，正好赶上姚明扣篮，我们俩嗷一声喊出来，我妈在旁边翻个白眼，剥了个橘子塞我嘴里，其实她后来也跟着看了两眼，问我“那个高个子就是姚明啊？确实挺精神的。” 那时候的老电视信号不稳，13台一到关键比赛就容易出雪花，拍两下电视壳子就好，实在不行就扯两下天线，2004年雅典奥运会110米栏决赛那天，我家客厅挤了6个隔壁单元的小孩，本来约好一起写作业，听见我家开了13台都凑了过来，我们站在沙发前面，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屏幕，刘翔冲线的那一刻，我们几个喊得整栋楼的声控灯都亮了，楼下王大爷还上来敲门，以为我们家打架了，结果一开门看见我们手里举着五星红旗的贴纸，王大爷也笑了：“赢了是吧？我在家也看呢！小伙子真给中国人长脸。”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快乐真便宜：不用充会员，不用找资源，只要按到13台，两个小时的快乐就稳稳到手了，要是赶上周末有比赛，我能抱着半个冰西瓜在沙发上窝一下午,连我妈喊我下楼买酱油都听不见。
13台里没有鄙视链，只有实打实的热血
现在的体育圈好像到处都是鄙视链：看足球的看不起看篮球的，看小众赛事的看不起看大众项目的，甚至喜欢不同球员的粉丝都能吵上几百楼，但我印象里的13台，从来没有这回事——不管它播什么，我们都看得津津有味。 初中某个周六，我本来等着看NBA常规赛，结果13台临时改播世乒赛男单决赛，我一开始还骂骂咧咧，看着看着就被王励勤的正手扣杀迷住了，那天之后我拉着我爸天天泡在小区的乒乓球台，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副红双喜四星拍，连上课都在桌洞里比划发球动作，后来还代表学校拿了区里乒乓球比赛的季军，现在我手机里存着不少当时的奖状，现在再看还是觉得好笑：要不是13台临时改了播出表，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发现自己打乒乓球还有点天赋。 还有2006年都灵冬奥会，我之前对滑雪项目完全没概念，蹲13台等意甲联赛的时候，刚好赶上韩晓鹏男子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决赛，我看着他从跳台飞起来，转了好几圈稳稳落地，解说喊出“中国首枚雪上项目奥运金牌”的时候，我激动得直接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后来高中毕业去东北旅游，我第一时间就去了滑雪场，摔了十几次才勉强能滑初级道，膝盖青了好大一块，却还是觉得开心得不行——那是我第一次把13台里看到的热血，真真切切落到了自己的生活里。 我一直觉得，13台那种“给什么看什么，看什么爱什么”的状态，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现在的视频APP太懂用户了，你喜欢看篮球，它就天天给你推篮球内容，你喜欢足球，它就永远不会给你推送滑雪、体操、举重的赛事，我们被困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还觉得自己是“资深体育迷”，但13台不会管你喜欢什么，它会把所有项目的高光时刻都摊开在你面前：你能看到中国女排逆转夺冠的眼泪，能看到中国举重运动员把杠铃举过头顶的嘶吼，能看到赛艇队冲线后浑身湿透的笑容，甚至能看到端午龙舟赛上老百姓划着船喊号子的热闹，你不需要懂规则，不需要认识运动员，只要你坐在屏幕前，就能感受到那种人类拼尽全力突破极限的劲儿，这种最朴素的感动,比什么圈层优越感都值钱。
走散的观众，和永远留在13台的青春
我家换数字电视是2012年，频道一下子多了好几百个，CCTV5被排到了142号，我爸戴着老花镜翻了好久的频道列表，叹了口气说“怎么还找不着13台了”，后来我上了大学，手机里下了四五个体育APP，足球、篮球、网球的赛事都能看，会员充了好几百，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不用抢遥控器，不用怕信号不好，但是我很少能完完整整看完一场比赛了。 我总是看两分钟就切出去刷个朋友圈，球队落后了就快进，赢了就截个图发个动态，再也没有那种心脏跳到嗓子眼的感觉，上次看欧冠决赛，我一边改PPT一边看，到点球大战的时候我居然还在回工作消息，最后球队赢了的时候，我也只是哦了一声，甚至都想不起来上次为了一场比赛尖叫是什么时候了。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阿根廷打法国的决赛，我本来窝在房间里用平板看，我爸突然敲门进来，说“怎么不在电视上看？找13台啊”，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家现在的智能电视，我连CCTV5在多少号都不知道，我拿着遥控器找了十分钟才找到，打开的那一刻，熟悉的片头音乐响起来，我爸突然笑了：“哦对，就是这个味儿，以前你为了看这个跟你妈哭鼻子你还记得不？”那天我们父子俩开了两瓶冰啤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完整场比赛，梅西捧起大力神杯的时候，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突然就掉眼泪了——不是因为梅西夺冠，是突然想起十几年前，我还没沙发高，我爸的头发还是黑的，我们也是这样挤在这个沙发上，为了一个进球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上个月同学聚会，我们聊起小时候的事，班上那个以前总蹭我家电视看球的男生说，他高中的时候为了看13台的意甲联赛，半夜两点偷摸起来开电视，把声音调到最小，怕被爸妈发现，结果看到AC米兰夺冠的时候忍不住喊了一声，被他爸揍了一顿，现在他自己买了大投影，各个联赛的会员都充了，想看什么比赛随时都能看，但是再也没有那种偷摸看球的刺激感了，“总觉得少点什么，可能是少了当时跟我一起蹲电视的人吧。”
我们怀念13台，到底在怀念什么？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在看比赛越来越没以前的感觉了？”有个高赞回答说：“不是比赛不好看了，是陪你看比赛的人不在身边了，是你再也没有那种为了一场比赛不顾一切的闲心了。” 我深以为然，我们怀念13台，从来不是怀念那个信号差、广告多的老频道，我们怀念的是那个没有太多娱乐选择的年代里，最容易触达的纯粹快乐，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一场比赛就能开心半个月，一个运动员就能当一整年的偶像，不用跟人辩解说我喜欢这个项目是不是不够高级，不用在弹幕里跟人吵架，所有的情绪都是和身边的人一起分享的：是我爸蹲在沙发旁边给我讲越位规则，是我同学跟我争论科比和詹姆斯谁更厉害，是邻居阿姨过来送水果的时候也凑过来问一句“刚才中国队赢了没”。 我一直觉得，13台最珍贵的地方，是它把体育变成了一种公共记忆，它不会给你做精准投喂，不会把你困在自己的小圈层里，它把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人拉到了同一个语境里：你随便拉一个8090后球迷说“13台”，他立刻就能懂，不用解释，这是属于我们独有的暗号，而现在的体育内容太碎片化了，我们看的是剪辑好的30秒高光，是人设包装好的运动员，是为了流量炒出来的话题，反而没有了那种完完整整看完一场比赛，跟着运动员一起心跳一起紧张的沉浸感。 前几天我回老家，老房子里那台29寸的旧电视还没扔，我插了电搜台，居然还能搜到13台，还是熟悉的台标，正在播2005年世乒赛的回放，王励勤打马琳，我站在那儿看了十分钟，风扇嗡嗡转的声音好像从十几年前传过来，桌上仿佛还放着我妈刚切好的冰西瓜，我爸在旁边喊我“快写作业，写完再看”。 其实13台从来没消失，它就在我们的记忆里，每次我们想起那些为了体育热血沸腾的日子，它就会自动跳出来，提醒我们：你曾经那么纯粹地热爱过一样东西，那种热爱,到现在都还在。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