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上海花滑全明星赛的观众席上,我旁边坐着个卷头发的西班牙小姑娘,举着印着哈维尔·费尔南德兹头像的手幅,从偶像出场就开始掉眼泪,直到散场还在擦泛红的眼角,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抽抽搭搭地跟我说,自己小时候在马德里的商场冰场见过费尔南德兹,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没什么名气的花滑选手,给她签完名特意补了一句“只要喜欢,就能一直滑下去”,现在她在上海留学,已经练会了两周跳,这次特意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买前排票,就是为了当面跟偶像说一句“我做到了”。
那天看着费尔南德兹在冰场上滑着经典的《卓别林》节目,时不时对着观众做个鬼脸,全场观众跟着他的节奏笑出声的样子,我突然想好好写写这个男人——这个在一年300天艳阳高照、连专业冰场都找不到的西班牙,硬生生滑出世界冠军的传奇选手,他的故事里没有“天选之子”的爽文剧本,只有“我偏要勉强”的勇气,和把冰场种进暖阳里的浪漫。
被嘲笑的梦想:伊比利亚的暖阳里长出的滑冰少年
1991年费尔南德兹出生在马德里,作为一个地道的西班牙孩子,他人生的前7年对“冰”的认知只停现在冰箱的冷冻层,毕竟在这个年均温15度、人人都爱晒太阳踢足球的国家,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站在冰面上一次。
7岁那年他跟着妈妈去商场购物,一眼就看中了中庭那个只有半个篮球场大的临时冰场,赖在门口怎么都不肯走,第一次穿上冰鞋的他摔了不下十次,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却抬头跟妈妈说:“踩在冰上的感觉像飞,我想学滑冰。”
身边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是三分钟热度,亲戚朋友劝他“西班牙人滑什么冰,去踢足球才是正经事”,一起玩的小朋友笑他“滑冰是北方人的运动,你再练也拿不了奖”,但费尔南德兹是真的爱,每周都泡在那个小冰场里滑,练到冰场关门才肯回家,可是滑了没两年教练就跟他父母说:“这孩子有天赋,但是我教不了了,西班牙没有能教专业花滑的教练,想继续练只能出国。”
12岁那年,父母咬咬牙掏空了大半积蓄,把他送到了加拿大温哥华,拜入花滑名帅布莱恩·奥瑟门下——也就是后来带出羽生结弦的教练,刚到加拿大的日子有多难?一句英语都不会的他,每天早上6点要坐1小时公交去冰场,零下二十多度的冬天,手套破了个洞舍不得买新的,就用透明胶带缠上继续戴,中午就啃自己带的冷三明治,晚上回家还要抱着字典补英语,那时候他每次打视频电话回家都会哭,说想妈妈做的海鲜饭,想马德里的太阳,但挂了电话第二天还是会准时出现在冰场,摔了爬起来接着练。
我身边有太多年轻人总把“我没这个条件”“我生错了地方所以做不成事”挂在嘴边,但费尔南德兹的故事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们:所谓的“先天条件”从来都是弱者的借口,别人说你“生在西班牙就不该滑冰”,你要是信了,就真的一辈子都滑不出来;你要是不服,就总有机会把“不可能”变成“我做到了”。
摔出来的世界冠军:他是羽生结弦最认可的“一生的对手”
刚参加国际比赛的那几年,费尔南德兹有个外号叫“摔神”,十次比赛有八次要在冰上摔个一两回,解说员都调侃他“是来冰场上演摔跤秀的”,但他从来没往心里去,摔了就回去加练,每天练跳跃练到腿肿得穿不上冰鞋,队医让他休息他就偷偷去冰场练滑行。
2013年欧锦赛,22岁的他一举拿下男子单人滑冠军,直接打破了俄罗斯选手对这个项目冠军长达20年的垄断,整个西班牙都炸了,新闻头条把他叫做“冰上的西班牙斗牛士”,没人想到他们国家居然能出个花滑欧洲冠军,2015年上海世锦赛,他带着《卓别林》节目出场,整场表演又搞笑又温暖,最后一个高难度跳跃稳稳落冰的时候,全场观众站起来鼓掌,连裁判都给出了超高分,他击败了当红的羽生结弦拿到世锦赛冠军,成了西班牙历史上第一个花滑世界冠军,我当时在电视机前看直播,我妈平时根本不看花滑,都凑过来问我:“这个小伙子滑得真好,看着就开心。”
后来2016年他又卫冕了世锦赛冠军,2018年平昌冬奥会,27岁的他腰上打了三针封闭带伤上场,滑完《男人与木偶》之后,他跪在冰面上亲吻冰面的镜头成了花滑史上的名场面,最后他拿到了铜牌,这也是西班牙历史上第一枚冬奥会花滑奖牌。
很多人都知道,他和羽生结弦是同门师兄弟,两人一起在奥瑟手下训练了8年,是对手更是朋友,每次比赛完不管谁拿冠军,两个人都会第一时间拥抱对方,羽生结弦曾经在采访里说:“费尔南德兹是我最尊重的对手,没有他的追赶,我不会逼自己练出那么多难的动作。”2017年羽生在比赛中受伤,费尔南德兹第一个冲上去扶他,给他递水,还帮他整理衣领,这个镜头至今还是很多花滑粉心中“竞技体育最温暖的样子”。
去年我采访国内某俱乐部14岁的花滑小将小楠,她跟我说自己最开始练滑冰的时候特别抵触,每天被教练骂到哭,总觉得滑冰就是一件要拼命拿奖的苦差事,直到偶然刷到费尔南德兹的《卓别林》表演:“他在节目里摔了之后,还对着观众做了个鬼脸,爬起来接着滑,一点都不沮丧,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滑冰不一定非要拿冠军,自己滑得开心也很重要。”现在小楠已经是国内青年组的前三名,每次比赛上场前都会看一遍费尔南德兹的节目。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竞技体育有误解,觉得它就应该是你死我活的较量,但费尔南德兹告诉我们:好的对手从来都是彼此的光,你追我赶的过程比最后的奖牌更有意义,而花滑的魅力也从来不是只有“高飘远”的技术,能真正走进人心里的,永远是节目里藏不住的热爱和温度。
脱下冰鞋的他:把冰场种进了西班牙的土壤里
2019年,28岁的费尔南德兹正式宣布退役,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留在加拿大当教练,或者去欧美当花滑解说,赚点轻松钱,毕竟以他的名气,随便接接商业活动都能过得很舒服,但他收拾好行李直接回了马德里,他说:“我当年走的时候,西班牙连个专业冰场都没有,现在我回来了,我要让更多西班牙的小孩,不用像我一样小小年纪就背井离乡去追梦。”
他用自己比赛赚的所有奖金,拉了好久的赞助,在马德里开了第一家专业花滑冰场,还创办了“费尔南德兹杯”青少年花滑比赛,专门给西班牙的小选手提供参赛的机会,冰场刚开的时候,只有20多个小孩来报名,很多家长都觉得“滑冰是外国人的运动,我们西班牙人学这个没用”,费尔南德兹就自己去各个学校做宣传,免费给小孩上体验课,有时候还会扮成卓别林,在冰场上给小朋友表演逗他们开心。
慢慢的,来学滑冰的小孩越来越多,现在他的冰场每年有上千个孩子报名,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西班牙有3名花滑选手参赛,这在10年前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去年我和朋友去马德里旅游,特意去了他的冰场,冰场的墙上贴满了小朋友画的费尔南德兹的画像,还有他的各种获奖照片,前台的小姐姐跟我说,费尔南德兹每周都会来冰场两次,给小孩上免费的公开课,从来不收额外的费用,我去的时候刚好碰到他在给一群五六岁的小孩上课,他蹲在冰上,牵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的手教他怎么站稳,小男孩摔了,他就做个鬼脸逗得小孩笑个不停,一点世界冠军的架子都没有,后来那个小男孩奶声奶气地跟我说:“我长大要当像哈维尔一样的滑冰冠军!”我站在冰场边,看着满场跑着笑的小孩,突然就鼻子一酸,这大概就是传承最好的样子。
我始终认为,判断一个运动员伟大与否,从来不是看他巅峰期拿了多少奖牌,而是看他退役之后,给这个项目留下了什么,给后来的人铺了多少路,费尔南德兹要是留在北美,肯定能过得轻松又惬意,但他选择回西班牙从零开始推广花滑,他知道当年自己走的路有多难,所以不想让后来的西班牙小孩再吃一遍他吃过的苦,这种格局,比任何金牌都要珍贵。
我们为什么总为费尔南德兹动容?
说实话,费尔南德兹的天赋在花滑圈真的不算顶尖,他没有羽生结弦那种近乎完美的跳跃天赋,也没有陈巍那种能把四周跳当家常便饭的技术储备,他能走到今天,全靠一股“别人越说我不行我越要做成”的韧劲。
他的故事最打动我的,从来不是他拿了多少冠军,而是他打破了所有人的刻板印象:谁说热带国家的人不能玩冰上运动?谁说没有顶尖天赋就当不了世界冠军?谁说运动员退役之后就只能吃老本?
我当年刚毕业想做体育写作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反对,我爸说“女孩子做什么体育记者,天天到处跑不稳定”,朋友说“体育圈都是男的,你一个女的根本混不下去”,我那时候特别迷茫,偶然翻到费尔南德兹的采访,他说:“别人说你不可能,只是因为他们自己没见过有人做到而已,你要是想做,就去做,做到了,他们就信了。”这句话我至今还存在手机备忘录里,每次写不下去,或者被人质疑的时候,我就拿出来看看,现在我做体育写作已经5年了,也写出了不少10万+的文章,当初反对我的那些人,现在都会说一句“你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过被人说“你不行”的时候,有的人选择了放弃,把“我没条件”当一辈子的借口,有的人选择了像费尔南德兹一样,硬着头皮走下去,哪怕路再难,只要方向是对的,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回到上海冰演那天,散场的时候那个西班牙小姑娘拿到了费尔南德兹的签名,她蹦蹦跳跳地跟我说,明年要参加上海的业余花滑比赛,想拿个奖回去给偶像看,我看着她手里皱巴巴的签名,又想起在马德里冰场看到的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突然就懂了费尔南德兹的浪漫:他的冰刃滑过的地方,不仅留下了奖牌和荣誉,还种下了无数个关于滑冰的梦想,哪怕在没有冰的国度,这些梦想也能慢慢发芽,长成一片属于自己的冰场。
费尔南德兹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天才夺冠的爽文,而是一个普通人用一辈子的热爱,打破所有偏见的传奇,他告诉我们:只要你足够热爱,脚下的土地没有冰又怎么样?你自己,就是那个造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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